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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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男人放出狠話後，闊步離開。牢獄陰寒，女人死不瞑目，嬰兒的哭聲淒厲，獄卒們面面相覷，隨即打了一個寒顫。
扶枝抱胸垂眼看著啼哭的嬰兒，心中有了幾分估量。若說現在她只是猜測，那麽當她看到嬰兒如何在這一方牢獄中存貨下去的時候，那份猜測便化作篤定。
遙娘的孩子就是未來的帝嬰。
牢獄昏暗無光，身穿灰黑短打的獄卒提著陳舊的木桶，木桶裏裝的是今日罪犯們的夥食，湯湯水水隨著他的步伐撒了一地。他大力敲了鐵欄，不耐道：“都給那狗碗送出來！”
乒鈴哐啷的一陣動靜，幾十個小鐵碗迅速從鐵欄桿裏被推了出來。
扶枝見怪不怪地看著這一切，要知道這牢獄是關榮的私牢，裏面的獄卒也不會是什麽好相處的。但凡這碗晚送出來一會兒，這些個獄卒便覺掉了面子，一腳給碗踩扁，再給扔回去。一通操作下來，一天的夥食都沒了。說不定又要被這黑心肝的獄卒盯上，簡直是活受罪！
面容瘦削的獄卒滿意一笑，拿個木勺挨個舀了一碗。不一會兒，他走到牢房盡頭，木門旁的小洞放著一個臟汙的小碗。獄卒看了眼連湯都不剩的木桶，又覷了眼那臟汙的小碗，嘴裏嘀咕：“少吃幾頓也死不了……”
他揚手拍了拍木門，理所當然開口道：：“那個誰，飯沒了，今個你就別吃了。”獄卒豎著耳朵聽裏頭的動靜，半晌也沒人說話，獄卒罵道：“什麽東西，敢給我甩臉色看！”
罵完，他啐了一口，正要擡腳離開。木門裏頭忽然傳來沙啞又虛弱的聲音伴隨著鐵鏈移動的聲響，“大人，我……我好像快死了……”
獄卒陡一聽見“死”字，渾身打了一個冷戰。驀地想起一連好幾日都沒給這小子送飯了，那不成真會餓死在裏頭。轉而又想到世子爺說的話，別讓這人死了，也別讓他好好活著。要是真死了，說不定倒黴的是他。
獄卒思量一瞬，眼中閃過慌亂。當即就要解開鎖，推門而入，嘴中罵罵咧咧道：“你這混賬東西，要是沒事，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陳舊的木門從外打開，掀起地上的灰塵。牢屋內的油燈幹了很久，外頭的燈火倏然照進來，屋內的鼠蟻紛紛躲了起來。獄卒捏著鼻子走了進來，環視一圈。
只見漆黑的墻角處蜷縮著一個人，不合身的囚衣面前到他的小腿。獄卒咬牙上前，一巴掌重重地扇在少年伶仃的脊背上，蜷縮的少年猛地哆嗦起來。
獄卒的臉本就幹瘦，臉頰凹陷，目閃綠光，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索命的惡鬼，他仗著獠牙，惡狠狠道：“死了沒！說話！”
見少年不說話，他一把拽起地上生銹的鐵鏈。蜷縮在地上的少年猛地仰起頭，足有壯漢手腕粗的鐵鏈正牢牢地拴在他那細小的脖頸上。
他艱難地喘著氣，慘白的面頰被勒得發紫，他扯著粗啞的嗓子，“我錯……了。”
獄卒死死盯著他蠟黃瘦削的小臉，手上的勁不減反增。直到少年幾乎快翻白眼，他才松開手。少年伏在地上大口穿著氣，單薄的身軀瘋狂打顫。獄卒見此，正要邁步離開，身後的少年倏然伸手抓住他的褲腳，乞求道：“我真的好難受……求您幫我看看……”
“我看你不是要死了，而是活得不耐煩了！！”獄卒猛地關上木門，甩了甩手臂和腿，拎起少年的衣領將他提起來，揮拳打上去。
“咚”的一聲悶響。
外面的人聽著木門裏的動靜，面上皆是一片惶恐，生怕下一個被打的是自己。
牢屋內，獄卒仰面倒在地上，原本套在少年脖頸上的鐵鏈此時卻死死纏在他的脖頸上，他的雙腿不斷抽搐，曾經惡狠的面孔充滿了驚恐和求饒。
少年的臉上，發梢上布滿臟汙，如今的他堪堪只有十五歲，還未褪去孩童的輪廓。明是充滿稚氣的一張臉，此刻卻帶著不符合年紀的殘忍與冷漠。他垂眸看著身下求饒的獄卒，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笑。
他問：“舒不舒服？”
對上獄卒震驚的眼神，他緩緩松了些力道，但鐵鏈的壓迫依舊讓獄卒發不出聲，少年欣賞著獄卒青紫的臉龐，被火燎過的嗓音暗啞，他道：“應當是舒服的，你是不是也感覺有些胸悶？那就對了，我也會感覺胸悶，我很喜歡這種感覺，所以就用我最喜歡的方式送你上路罷。”
瘦骨嶙峋的少年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壓在獄卒身上，拉緊手裏的鐵索，直到身下的人沒了掙紮的動靜，少年才倏地松開手。
他坐在獄卒身旁，眼底一片渾濁。許久，他伸手扒下獄卒的衣裳給自己換上。幸虧他二人體型大差不差，套在身上也只是稍微長了一點而已。他在一串鑰匙中找出鐵索的鑰匙，解開了脖頸上的束縛。
推門而出，久違的燈火刺眼，少年不禁瞇了瞇眼。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下，少年拿出鑰匙解開水牢中被關押的眾人。怔楞過後，數百人瞬間沖了出去，試圖阻攔的獄卒不知被鎖到那個犄角旮旯裏。
扶枝緊追在少年身後，看著他那單薄的身軀繞過眾人來到一面臟汙破敗的墻壁前。他望了片刻，擡手按住墻面一角。
灰塵簌簌落下，老舊的墻壁倏然自動往裏打開，深不見底的甬道映入眼簾。少年提步進入，暗道不見日光，唯有兩旁的油燈勉強提供一絲光亮，約莫走了一刻鐘的功夫，扶枝和少年走到暗道盡頭。
他推開面前那扇紫檀木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寬闊的書房。
明窗凈幾，敞亮的屋宇中雕花楠木為架，紫檀木案擺在正中，案側立著熏爐，幽幽的檀香彌漫，典雅精致。
滿身臟汙的少年立在此處格外刺目，他透過木窗，望著外頭明亮暖和的日光，眸中閃現一絲迷茫。自出生起，他便困在牢獄之中，建在水下的牢獄沒有日光可言。
莫說是灼灼驕陽，便是一盞微弱的油燈對身處牢獄中的他來說都是一種可望不可即的奢望。少年不自主地走向窗邊，伸手去擋那陽光，冰涼的手指逐漸有了溫度，他直視那刺眼的光芒，唇瓣囁嚅：“這是……太陽麽……”
窗外蔥蔥樹木後傳來細微人聲，少年驀地反應過來，躲在書架之後。
外頭侍女清麗的聲音在耳邊想起，“你今晚可別再想著偷跑出去了！今個是小姐的生辰，老爺大公子都回來了，到時候出了差錯，就算世子爺心善，你也免不了一頓責罰！”
身旁的男子道：“知道啦，我的好姐姐，我還沒蠢到那種地步呢，斷不可能今天跑出去的。”
女子調笑道：“行罷，你先去將膳房裏將那十個水缸都打滿再說，還有將樹下的女兒紅挖出來，別跟著我啦，我還有好多活沒做呢。”
腳步聲逐漸遠去，少年從書架後走了出來。眼睫低垂，在她深陷的眼窩處罩下一片陰影。他張開手心，慘白的手心上赫然是一個粗麻紙包好的藥包。
扶枝定睛一瞧，發現這是一包蒙汗藥，不是人用的，是牲畜用的，指甲蓋大小的就足夠暈倒一頭牛。她倏地想起這是那些獄卒用在他身上的，那些獄卒手段狠厲，百無禁忌，又常年身處昏暗的牢獄中，心態多少有點扭曲。
人用的蒙汗藥他們嫌沒意思，牲畜用的蒙汗藥倒讓他們興奮起來。正好有個送上門的少年，自然就用到他身上了。
不過那時的他還小，稍微放了一點就讓他足足昏迷了半月之久。那些獄卒生怕給他弄死了，就沒再用這種蒙汗藥來折磨他，後來那袋藥包就一直放在他那件牢獄之中。
今日讓帝嬰逃了出來，他自然將它也帶上了。
雖說帝嬰在牢獄中困了十幾年，但腦子還算靈活。借著身形瘦小的優勢，他跟著府內下人摸索到膳房裏頭，看著那幾壇小巧精致的包著紅布的女兒紅，將手裏的蒙汗藥一股腦兒全到了進去。
/
夜色正濃，圓月高掛，酒香氤氳。
後院家宴過半，不論是頭戴金釵的小姐，還是身著錦衣玉飾的公子皆醉得東倒西歪，若在平時，定是有下人來扶主子回屋，但今日府裏的世子爺回來，他向來不喜家宴時有下人在場，因此每每輪到這時候，府裏下人皆在自個屋內待著，或是在外院。
府裏二小姐睜開迷離的眼眸，嘟囔道：“這女兒紅太烈了，女兒下次不要喝了！”
高坐上的世子爺杵著額頭，笑道：“乖乖，都聽你的。除了今個你大哥給你帶個生辰禮，你還有什麽想要的麽？”
二小姐撇了撇嘴，眼眸含淚，委屈道：“前些日子女兒受人欺負，爹爹能不能給我討個公道？”
年過半百的男子眉眼間依舊狠厲，他望著二小姐，問道：“想讓她怎麽死？絞殺還是毒殺？”
二小姐彎唇一笑，嘴中的話惡毒萬分，“我不要這般狠毒的，爹爹你將她綁了送窯子裏就好啦，也不一定非要她一條命。”
府內後院眾人說笑許久，人稀稀拉拉地倒下，高座上的世子終於闔上眼眸。
蟲鳴漸歇，屋檐上的琉璃燈盞柔光四溢。黑暗中逐漸走出一人，帝嬰冷冷掃過紫檀圓桌上昏迷不醒的人。
蒙汗藥性烈，哪怕是常年練武的人也消受不住。後院中的眾人在帝嬰手中如同一灘爛泥，任由他折騰。他用單薄的身軀將這些人拖到書房那間狹窄的甬道之中。
“嘩啦”一盆冰涼的井水澆下，刺骨的寒冷激得人渾身一顫。
“關榮，你該醒了。”少年暗啞的聲音如鬼魅一般想起，關榮驟然睜開雙眼，他正要起身，忽發覺整個人被綁了起來。他轉而環視一周，發覺家中人皆是如此。
饒是如此情況，他依舊面不改色，淡聲問道：“你想要什麽？直說！”
帝嬰看著他，緩緩開口問道：“你不記得我了麽？”
關榮嗤笑一聲，蔑視地掃了他一眼，“一個稚子，還望能殺了我不成？想來府中侍衛也快發現我不見了，那時你想走也走不掉。不如放了我，好好談條件。”
帝嬰平靜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刀，這是他從府中膳房裏偷出來的，他淡道：“你應當記得我的，我就是從這暗道找來的。”
話畢，男人的臉色猛地一變，他道：“那個女人留下的小畜生？”
帝嬰眨了眨眼，似是在回憶，“應當是她留下的吧，我不清楚。但是我是來找你的，我在那個黑屋子裏過得很高興，所以我來讓你開心一下。”
少年的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瘋子！”關榮深吸一口氣，盯著面前的少年。這一聲動靜響亮，猛地驚醒了身旁的人，不過一會兒周圍幾乎醒了大半。
帝嬰疑惑地看了一圈，淡道：“我明明放了許多，怎麽這麽快就醒了？罷了，正好我省事了。”
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下，帝嬰神色自然，頗為悠哉地從外頭拖了一個凳子進來在眾人面前坐下，他擦拭著手中閃著銀光的刀，望著關榮解釋道：“我聽獄卒說，有一種刑法是將人的肉割成許多片，我當時一聽，便覺得很有意思，就想給你試試。”
關榮臉色唰的一下白了下去，他啐了一口罵道：“你他·媽怎麽不下去找你娘啊！”
“我不認識她，”帝嬰持著刀朝他走來，“可我認識你。”
一線銀光閃現，淒厲的慘叫聲不絕。許久，聲音終於停歇下來，帝嬰看著滴落的血珠，淡笑出聲，向周圍面色慘白的小姐公子問道：“好看麽？我很喜歡，它很像油燈裏滴下來的油，也想屋頂上滴下來的水。”
看著手心處蠕動的猩紅，他心中好奇，舔了一口。扶枝看著著一切，眉頭止不住地跳動，面前的帝嬰似乎就是一個癡兒。
帝嬰的速度很快，慘叫求救聲不絕，粘稠的鮮血順著甬道流到書房外頭。年輕的男子此時宛如一個血人站在一堆血肉之中，他平靜扔下手裏的刀，轉身順著甬道回到那個他一直生活的地方。
外頭的侍衛發現不對，很快發現甬道中一灘屍體。頂著惡心，他們並分兩路，分別在府中和水牢之中尋找兇手。
最後，侍衛在水牢的一間牢屋中找到滿身是血，蜷縮在角落的帝嬰。
刀鋒劃過喉嚨，鮮血驀地噴出，少年如她娘親一般睜著眼倒在血泊之中，濃郁的怨氣從體內溢出，與遙娘混為一體。
牢獄中的侍衛只覺這間牢屋詭異萬分，正想離開，下一瞬毫無意識地倒落在地。
浮在屋頂的怨氣瞬間化作人形，爭先恐後地湧入倒在血泊中的少年體內。
許久，少年灰暗的眼眸微微一轉，只見他額頭上浮現一個詭異的圖案。
帝嬰顯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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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放出狠話後，闊步離開。牢獄陰寒，女人死不瞑目，嬰兒的哭聲淒厲，獄卒們面面相覷，隨即打了一個寒顫。
扶枝抱胸垂眼看著啼哭的嬰兒，心中有了幾分估量。若說現在她只是猜測，那麽當她看到嬰兒如何在這一方牢獄中存貨下去的時候，那份猜測便化作篤定。
遙娘的孩子就是未來的帝嬰。
牢獄昏暗無光，身穿灰黑短打的獄卒提著陳舊的木桶，木桶裏裝的是今日罪犯們的夥食，湯湯水水隨著他的步伐撒了一地。他大力敲了鐵欄，不耐道：“都給那狗碗送出來！”
乒鈴哐啷的一陣動靜，幾十個小鐵碗迅速從鐵欄桿裏被推了出來。
扶枝見怪不怪地看著這一切，要知道這牢獄是關榮的私牢，裏面的獄卒也不會是什麽好相處的。但凡這碗晚送出來一會兒，這些個獄卒便覺掉了面子，一腳給碗踩扁，再給扔回去。一通操作下來，一天的夥食都沒了。說不定又要被這黑心肝的獄卒盯上，簡直是活受罪！
面容瘦削的獄卒滿意一笑，拿個木勺挨個舀了一碗。不一會兒，他走到牢房盡頭，木門旁的小洞放著一個臟汙的小碗。獄卒看了眼連湯都不剩的木桶，又覷了眼那臟汙的小碗，嘴裏嘀咕：“少吃幾頓也死不了……”
他揚手拍了拍木門，理所當然開口道：：“那個誰，飯沒了，今個你就別吃了。”獄卒豎著耳朵聽裏頭的動靜，半晌也沒人說話，獄卒罵道：“什麽東西，敢給我甩臉色看！”
罵完，他啐了一口，正要擡腳離開。木門裏頭忽然傳來沙啞又虛弱的聲音伴隨著鐵鏈移動的聲響，“大人，我……我好像快死了……”
獄卒陡一聽見“死”字，渾身打了一個冷戰。驀地想起一連好幾日都沒給這小子送飯了，那不成真會餓死在裏頭。轉而又想到世子爺說的話，別讓這人死了，也別讓他好好活著。要是真死了，說不定倒黴的是他。
獄卒思量一瞬，眼中閃過慌亂。當即就要解開鎖，推門而入，嘴中罵罵咧咧道：“你這混賬東西，要是沒事，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陳舊的木門從外打開，掀起地上的灰塵。牢屋內的油燈幹了很久，外頭的燈火倏然照進來，屋內的鼠蟻紛紛躲了起來。獄卒捏著鼻子走了進來，環視一圈。
只見漆黑的墻角處蜷縮著一個人，不合身的囚衣面前到他的小腿。獄卒咬牙上前，一巴掌重重地扇在少年伶仃的脊背上，蜷縮的少年猛地哆嗦起來。
獄卒的臉本就幹瘦，臉頰凹陷，目閃綠光，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索命的惡鬼，他仗著獠牙，惡狠狠道：“死了沒！說話！”
見少年不說話，他一把拽起地上生銹的鐵鏈。蜷縮在地上的少年猛地仰起頭，足有壯漢手腕粗的鐵鏈正牢牢地拴在他那細小的脖頸上。
他艱難地喘著氣，慘白的面頰被勒得發紫，他扯著粗啞的嗓子，“我錯……了。”
獄卒死死盯著他蠟黃瘦削的小臉，手上的勁不減反增。直到少年幾乎快翻白眼，他才松開手。少年伏在地上大口穿著氣，單薄的身軀瘋狂打顫。獄卒見此，正要邁步離開，身後的少年倏然伸手抓住他的褲腳，乞求道：“我真的好難受……求您幫我看看……”
“我看你不是要死了，而是活得不耐煩了！！”獄卒猛地關上木門，甩了甩手臂和腿，拎起少年的衣領將他提起來，揮拳打上去。
“咚”的一聲悶響。
外面的人聽著木門裏的動靜，面上皆是一片惶恐，生怕下一個被打的是自己。
牢屋內，獄卒仰面倒在地上，原本套在少年脖頸上的鐵鏈此時卻死死纏在他的脖頸上，他的雙腿不斷抽搐，曾經惡狠的面孔充滿了驚恐和求饒。
少年的臉上，發梢上布滿臟汙，如今的他堪堪只有十五歲，還未褪去孩童的輪廓。明是充滿稚氣的一張臉，此刻卻帶著不符合年紀的殘忍與冷漠。他垂眸看著身下求饒的獄卒，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笑。
他問：“舒不舒服？”
對上獄卒震驚的眼神，他緩緩松了些力道，但鐵鏈的壓迫依舊讓獄卒發不出聲，少年欣賞著獄卒青紫的臉龐，被火燎過的嗓音暗啞，他道：“應當是舒服的，你是不是也感覺有些胸悶？那就對了，我也會感覺胸悶，我很喜歡這種感覺，所以就用我最喜歡的方式送你上路罷。”
瘦骨嶙峋的少年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壓在獄卒身上，拉緊手裏的鐵索，直到身下的人沒了掙紮的動靜，少年才倏地松開手。
他坐在獄卒身旁，眼底一片渾濁。許久，他伸手扒下獄卒的衣裳給自己換上。幸虧他二人體型大差不差，套在身上也只是稍微長了一點而已。他在一串鑰匙中找出鐵索的鑰匙，解開了脖頸上的束縛。
推門而出，久違的燈火刺眼，少年不禁瞇了瞇眼。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下，少年拿出鑰匙解開水牢中被關押的眾人。怔楞過後，數百人瞬間沖了出去，試圖阻攔的獄卒不知被鎖到那個犄角旮旯裏。
扶枝緊追在少年身後，看著他那單薄的身軀繞過眾人來到一面臟汙破敗的墻壁前。他望了片刻，擡手按住墻面一角。
灰塵簌簌落下，老舊的墻壁倏然自動往裏打開，深不見底的甬道映入眼簾。少年提步進入，暗道不見日光，唯有兩旁的油燈勉強提供一絲光亮，約莫走了一刻鐘的功夫，扶枝和少年走到暗道盡頭。
他推開面前那扇紫檀木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寬闊的書房。
明窗凈幾，敞亮的屋宇中雕花楠木為架，紫檀木案擺在正中，案側立著熏爐，幽幽的檀香彌漫，典雅精致。
滿身臟汙的少年立在此處格外刺目，他透過木窗，望著外頭明亮暖和的日光，眸中閃現一絲迷茫。自出生起，他便困在牢獄之中，建在水下的牢獄沒有日光可言。
莫說是灼灼驕陽，便是一盞微弱的油燈對身處牢獄中的他來說都是一種可望不可即的奢望。少年不自主地走向窗邊，伸手去擋那陽光，冰涼的手指逐漸有了溫度，他直視那刺眼的光芒，唇瓣囁嚅：“這是……太陽麽……”
窗外蔥蔥樹木後傳來細微人聲，少年驀地反應過來，躲在書架之後。
外頭侍女清麗的聲音在耳邊想起，“你今晚可別再想著偷跑出去了！今個是小姐的生辰，老爺大公子都回來了，到時候出了差錯，就算世子爺心善，你也免不了一頓責罰！”
身旁的男子道：“知道啦，我的好姐姐，我還沒蠢到那種地步呢，斷不可能今天跑出去的。”
女子調笑道：“行罷，你先去將膳房裏將那十個水缸都打滿再說，還有將樹下的女兒紅挖出來，別跟著我啦，我還有好多活沒做呢。”
腳步聲逐漸遠去，少年從書架後走了出來。眼睫低垂，在她深陷的眼窩處罩下一片陰影。他張開手心，慘白的手心上赫然是一個粗麻紙包好的藥包。
扶枝定睛一瞧，發現這是一包蒙汗藥，不是人用的，是牲畜用的，指甲蓋大小的就足夠暈倒一頭牛。她倏地想起這是那些獄卒用在他身上的，那些獄卒手段狠厲，百無禁忌，又常年身處昏暗的牢獄中，心態多少有點扭曲。
人用的蒙汗藥他們嫌沒意思，牲畜用的蒙汗藥倒讓他們興奮起來。正好有個送上門的少年，自然就用到他身上了。
不過那時的他還小，稍微放了一點就讓他足足昏迷了半月之久。那些獄卒生怕給他弄死了，就沒再用這種蒙汗藥來折磨他，後來那袋藥包就一直放在他那件牢獄之中。
今日讓帝嬰逃了出來，他自然將它也帶上了。
雖說帝嬰在牢獄中困了十幾年，但腦子還算靈活。借著身形瘦小的優勢，他跟著府內下人摸索到膳房裏頭，看著那幾壇小巧精致的包著紅布的女兒紅，將手裏的蒙汗藥一股腦兒全到了進去。
/
夜色正濃，圓月高掛，酒香氤氳。
後院家宴過半，不論是頭戴金釵的小姐，還是身著錦衣玉飾的公子皆醉得東倒西歪，若在平時，定是有下人來扶主子回屋，但今日府裏的世子爺回來，他向來不喜家宴時有下人在場，因此每每輪到這時候，府裏下人皆在自個屋內待著，或是在外院。
府裏二小姐睜開迷離的眼眸，嘟囔道：“這女兒紅太烈了，女兒下次不要喝了！”
高坐上的世子爺杵著額頭，笑道：“乖乖，都聽你的。除了今個你大哥給你帶個生辰禮，你還有什麽想要的麽？”
二小姐撇了撇嘴，眼眸含淚，委屈道：“前些日子女兒受人欺負，爹爹能不能給我討個公道？”
年過半百的男子眉眼間依舊狠厲，他望著二小姐，問道：“想讓她怎麽死？絞殺還是毒殺？”
二小姐彎唇一笑，嘴中的話惡毒萬分，“我不要這般狠毒的，爹爹你將她綁了送窯子裏就好啦，也不一定非要她一條命。”
府內後院眾人說笑許久，人稀稀拉拉地倒下，高座上的世子終於闔上眼眸。
蟲鳴漸歇，屋檐上的琉璃燈盞柔光四溢。黑暗中逐漸走出一人，帝嬰冷冷掃過紫檀圓桌上昏迷不醒的人。
蒙汗藥性烈，哪怕是常年練武的人也消受不住。後院中的眾人在帝嬰手中如同一灘爛泥，任由他折騰。他用單薄的身軀將這些人拖到書房那間狹窄的甬道之中。
“嘩啦”一盆冰涼的井水澆下，刺骨的寒冷激得人渾身一顫。
“關榮，你該醒了。”少年暗啞的聲音如鬼魅一般想起，關榮驟然睜開雙眼，他正要起身，忽發覺整個人被綁了起來。他轉而環視一周，發覺家中人皆是如此。
饒是如此情況，他依舊面不改色，淡聲問道：“你想要什麽？直說！”
帝嬰看著他，緩緩開口問道：“你不記得我了麽？”
關榮嗤笑一聲，蔑視地掃了他一眼，“一個稚子，還望能殺了我不成？想來府中侍衛也快發現我不見了，那時你想走也走不掉。不如放了我，好好談條件。”
帝嬰平靜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刀，這是他從府中膳房裏偷出來的，他淡道：“你應當記得我的，我就是從這暗道找來的。”
話畢，男人的臉色猛地一變，他道：“那個女人留下的小畜生？”
帝嬰眨了眨眼，似是在回憶，“應當是她留下的吧，我不清楚。但是我是來找你的，我在那個黑屋子裏過得很高興，所以我來讓你開心一下。”
少年的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瘋子！”關榮深吸一口氣，盯著面前的少年。這一聲動靜響亮，猛地驚醒了身旁的人，不過一會兒周圍幾乎醒了大半。
帝嬰疑惑地看了一圈，淡道：“我明明放了許多，怎麽這麽快就醒了？罷了，正好我省事了。”
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下，帝嬰神色自然，頗為悠哉地從外頭拖了一個凳子進來在眾人面前坐下，他擦拭著手中閃著銀光的刀，望著關榮解釋道：“我聽獄卒說，有一種刑法是將人的肉割成許多片，我當時一聽，便覺得很有意思，就想給你試試。”
關榮臉色唰的一下白了下去，他啐了一口罵道：“你他·媽怎麽不下去找你娘啊！”
“我不認識她，”帝嬰持著刀朝他走來，“可我認識你。”
一線銀光閃現，淒厲的慘叫聲不絕。許久，聲音終於停歇下來，帝嬰看著滴落的血珠，淡笑出聲，向周圍面色慘白的小姐公子問道：“好看麽？我很喜歡，它很像油燈裏滴下來的油，也想屋頂上滴下來的水。”
看著手心處蠕動的猩紅，他心中好奇，舔了一口。扶枝看著著一切，眉頭止不住地跳動，面前的帝嬰似乎就是一個癡兒。
帝嬰的速度很快，慘叫求救聲不絕，粘稠的鮮血順著甬道流到書房外頭。年輕的男子此時宛如一個血人站在一堆血肉之中，他平靜扔下手裏的刀，轉身順著甬道回到那個他一直生活的地方。
外頭的侍衛發現不對，很快發現甬道中一灘屍體。頂著惡心，他們並分兩路，分別在府中和水牢之中尋找兇手。
最後，侍衛在水牢的一間牢屋中找到滿身是血，蜷縮在角落的帝嬰。
刀鋒劃過喉嚨，鮮血驀地噴出，少年如她娘親一般睜著眼倒在血泊之中，濃郁的怨氣從體內溢出，與遙娘混為一體。
牢獄中的侍衛只覺這間牢屋詭異萬分，正想離開，下一瞬毫無意識地倒落在地。
浮在屋頂的怨氣瞬間化作人形，爭先恐後地湧入倒在血泊中的少年體內。
許久，少年灰暗的眼眸微微一轉，只見他額頭上浮現一個詭異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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