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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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望春樓前,市集熙熙攘攘。

至皇城東,處處人聲鼎沸,滿巷燈火流光。頭戴虎頭帽的孩童買下過路的糖人,宛若民畫中的善財童子,碎光揉進眉眼。

因著離望春樓近,扶枝和桑瑀便步行而來。

燈會比扶枝想象得熱鬧許多。從前和阿姊看的燈會不過是一邊陲小城,遠沒有京城這般種類多樣。她擡眼望去,賣卦、小兒相撲、打釵環······讓人目不暇接。

扶枝只看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餘光看見孩童手中的糖人,與他自己長得倒是很像。

桑瑀註意到扶枝的目光,低頭看向她,問道:“那邊有個糖畫鋪,師尊要去畫一個嗎?”

扶枝正猶豫,便被桑瑀拉了過去,只聽他放下一個銅板,道:“來一個糖畫。”

攤前的老伯指了指貼在一旁的紅紙,熱絡道:“糖畫甜滋滋,來年順且宜。二位挑一個模樣。”

扶枝看向桌上的紅紙。

紅紙上許是用的久了,紙面上沾著一些糖漬,邊角卷曲起來。不過上頭畫的紋路好看生動得緊,有老幼婦孺、小狗打鼾、金龍翺翔、富貴牡丹······一看就討人喜歡。

扶枝瞧了兩眼,忽然生出一個想法,她道:“老師傅,可不可以畫一只狐貍?”順手比劃著大致模樣。

桑瑀和老伯一怔。於老伯而言,他倒是從未聽過狐貍帶有什麽好的寓意,反而是不祥之兆。但是他也只是反應了一瞬,客官想畫什麽就畫什麽,定然是有她的道理,說不定她和狐貍有什麽交情嘞。他笑道:“好,姑娘稍等啊。”

桑瑀回過神,腦袋微微一偏望向扶枝,輕聲道:“狐貍?”

扶枝看著石板上逐漸成型的狐貍,隨意道:“對啊,”又指著糖畫,“老師傅,可以給狐貍紮個頭發嗎?”

老伯沒忍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心道:“這人莫不是想要多吃一點糖?所以要給狐貍紮頭發?”卻還是按照扶枝說的,在狐貍的頭頂上畫了一個小揪揪。

原本狡黠的狐貍突然變得靈動可愛,扶枝認為還是老伯的手藝好。

扶枝將糖畫遞到桑瑀手中,彎唇笑道:“是不是很好看?”

桑瑀看著手中的狐貍,大眼對小眼,莫名和他真身有些像。他又看向扶枝,她的眼眸閃亮,就像是糖畫上在燭光下泛出的焦黃色的碎光。他突然一口咬下狐貍頭頂上的小揪揪,轉身又對老伯遞了一個銅錢,道:“再畫一個糖人,這次畫一個······神仙。”

老伯收了銅錢,問道:“神仙可多嘞,想畫哪一個?”攪著手中的糖漿,又補充道:“但是有些難的,可是要加錢的。”

“聽說有個神仙叫令芒神,就畫這個。”桑瑀淡聲道。

“好。”老伯笑著點頭。

桑瑀看著扶枝,想了想說了自己的要求:“她的手中要拿一串糖葫蘆。”

“好。”

不一會兒,桑瑀接過糖畫,女子一襲袖衫,手持糖葫蘆,面容平和,深得他心。他遞給扶枝,笑道:“師尊看看,怎麽樣?!”

扶枝輕笑著瞧了他一眼,笑道:“幼稚。”

二人向前走去,身後的老伯將銅錢仔細地裝進布袋中,又貼心地拍了拍。

一旁的大娘斜了他一眼,道:“畫神仙,還手裏拿著糖葫蘆。你這樣不尊重神仙,也不怕神仙怪罪。”

老伯咧嘴一笑,隨意道:“神仙慈悲,神仙寬容,怎麽會怪罪我呢。”說罷,又雙手合十,微微彎腰隨手拜了拜。

聲音不大不小地傳入扶枝耳中,她笑了笑,看著手中的糖畫,沒再出聲。

街巷上人很多,桑瑀的身形高,便走在了外頭。

因著今日是元宵燈會,取消了當晚的宵禁。天色深沈如水鋪滿大地,望春樓上又多點了幾盞燈球,簾內彩袖紛飛,嬉笑聲四周皆可聞。

扶枝找了一個糖水鋪子坐了下來,桑瑀坐在她的對面,小二順手端上來兩碗浮元子。

她吃完手中的糖畫,目光落在外頭舞獅的隊伍上,一條長長的隊伍靈活地穿梭在街道中,如魚得水。

桑瑀瞧出扶枝的興致不佳,沈默片刻,開口道:“聽凡人說,這個浮元子軟糯香甜,孩童們總喜歡吃,你要不要嘗嘗?”他將浮元子推向扶枝。

扶枝回過神,彎唇道:“好,”她指著外頭的舞獅,“凡人還說呢,孩童踏歌、舞龍游街可以驅邪納福。今天我們看了說不定也能帶走些福氣呢。只不過沒有從頭看。”

桑瑀順著扶枝的目光看去,只覺無甚稀奇,但既然扶枝喜歡,他揚起嘴角道:“明日我讓他們來我們院子裏再演一次。”說著,便站起身往舞獅後臺走去。

扶枝:“······”

扶枝快速吃下最後一個浮元子,站起身追上桑瑀的腳步,她一把拉住他,嗔道:“不過是胡說一句,你倒好還真去找了。”

桑瑀眉頭微擡,道:“聽師尊的,過會兒我們去買了兩個舞獅,就當我們全看完了。”

扶枝噗嗤一笑,正欲向前走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扶枝轉身,就見一黑衣侍衛坐於馬上大聲喝道:“聖駕臨幸,速速退避!”目光斜睨著馬下眾人,見他們仍是一副怔楞的模樣,又大聲道:“勿擋禦道,違者論罪!”

眾人此時紛紛反應過來,忙退到道路兩旁,許是帝王威嚴,平民低下頭顱。

安靜了許久,又忽得聽見輦車上傳來傳來一聲:“舞獅?”聲音冷冽,卻帶著一陣壓迫。

扶枝蹙起眉頭,擡眼望去。只見的緋色絲綢帷幕上繡著翻滾的金龍紋。顛簸晃動時,仿佛龍騰長空。底邊綴著一排東珠,色澤瑩白,泛著柔和的光澤。簡單的輦車上卻掛著如此昂貴的東珠,奢靡至極。

扶枝的目光微冷。

一陣風驀地刮過,緋色帷幕微微掀起一角。只見裏頭臥坐的人蒼白著臉,滿頭烏發垂落在在地,黑色裏衣隨意掛在身上,恍若天人。偶有孩童看見,沒忍住輕嘆一聲,就被娘親慌忙地捂上嘴巴。

那人的眼睛忽然擡起,冰冷刺骨。正與扶枝雙眼對上。那雙眼睛與那次深夜黑衣人的眼睛重合,那日的人就是謝季青。

下一瞬,帷幕落下,遮住一刻的波濤洶湧。

輦車漸遠,只聽得周圍人緩緩吐了一口濁氣,方才的孩童,睜著清澈的眼眸,說道:“那人就是我們堰國的天子嗎?我看他長得好看看呀。”娘親頓時面露驚恐,忙地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一手打在他的屁股上,道:“沒走遠呢!胡亂議論天子,是要被砍頭的。”

小孩委屈地應了一聲,便沒再說話。

許是帝王威嚴,原本熱鬧的氛圍消散許多。扶枝朝著反方向走去,離喧鬧的人群越來越遠。

扶枝靜默片刻,忽然開口道:“茶店馮大娘失兒痛哭、城西李肅喪父,盡生白發;孫尚書失女,告老還鄉。你說,罪魁禍首怎配如此堂而皇之地乘玉攆游街?”

夜月如銀鉤,寒氣倒灌滿地。冰冷侵骨,扶枝攏起身上的披風,神情一片淡漠。

桑瑀折斷手中的梅枝,偏頭望向扶枝,彎唇輕聲道:“歲王有個兒子,是個修仙的,好似過些時日就要歸家了。”

扶枝擡起頭,與桑瑀相視一眼。

······

十九年前,雨夜,歲王府。

一盆盆血水從房內端了出來,雨水打在盆中,濺落在地。歲王焦急地站在門口,豆大的汗珠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屋內婦人的哭喊聲沈重而又猛烈地砸在歲王的心口上。

空氣充滿焦灼,屋內的燭臺上滴落著慢慢的紅燭。產婦急道:“王妃,先別睡。再使點力氣就好了,已經看到頭了。”

歲王妃微擡眼眸,沙啞道:“好。”

不知過了多久,層層黑夜中炸起一道驚雷,雨勢卻忽然小了起來。

下一瞬,屋內傳來孩童響亮的哭泣聲。

“生了!生了!王爺王妃,是個大胖小子!”產婆欣喜地喊出聲。

歲王頓時無力地癱坐在地上,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毫無形象。他低著頭,喃喃道:“生了就好,生了就好。”直到下人提醒,他才想起來進屋去瞧瞧孩子。

可不知怎麽的,除了最開始的哭聲響亮,小公子的聲音越來越小,呼吸也越來越淺。

歲王大怒質問產婆道:“怎麽回事?”

產婆一身石榴色布裙被汗水浸濕得一塊又一塊,顫抖地趴在地上,顫聲解釋道:“老奴真的不知道,我們·····也沒有傷到小公子的貴體。”

可隨著小公子的呼吸聲越來越淺,直到最後平靜得毫無生氣。

歲王妃在床榻上低聲哽咽,歲王睜著赤紅的眼眶,冰冷道:“拖出去!杖殺······”

這時,房門忽然被推開,就見得一身白發的道長施施然進來,一副仙形道體。他喃喃道:“不急不急,”順手掐指一算,“小公子身弱命極貴,本就承受不住,此時萬不可再生殺戮。”

許是走投無路,歲王抱著孩子跪在他的面前,央求道:“請求道長救救我兒,只要他活,王府上盡數家珍一並奉上。”

老道長搖了搖頭,道:“無需家珍。只是我救他性命後,需要送他前去仙山修行十九載,方可活命。否則,他活不過三歲,即使真神也無可奈何。”說罷,他拿出一顆藥塞進小公子的體內。

漸漸地,小公子面色紅潤起來。

歲王雖有不舍,但內心惶恐,只能同意道長的說法。

歲王道:“您既是我兒的救命恩人,不妨再賜一名。”

道長低低嘆了一口氣,道:“好。”

“不與物俯仰,只求他堅守自我就好。那便叫,”

“謝不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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