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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見,無聲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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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見,無聲的界限

真映鏡事件後,惡羅王對月茜這個“有點嬌氣”的月之遺民似乎多了點“自己東西得看好”的責任感,雖然這責任感的表現形式依舊霸道隨性。比如,他會特意在夜晚有明亮月光,尤其是滿月時,把她叫出來“曬曬”,美其名曰“適應環境”,實則帶著點惡趣味的觀察,想看看她會不會再出現什麽有趣的反應。月茜只能強忍不適,小心控制著吸收力度,並表現出“正在努力適應”的樣子。

巴衛則將那夜鏡光下月茜的異常與系統烙印的微光深深記入心底。他不再滿足於遠距離的觀察,開始更加主動地、以近乎審視實驗品的方式,測試月茜能力的邊界與特性。

他會“無意間”留下一些蘊含特殊能量的物品,看月茜是否會主動收取或表現出興趣。他會在戰鬥時,刻意將一些攻擊餘波引向月茜隱藏的大致方位,觀察她的規避反應和空間掌控的精細度。他甚至偶爾會直接詢問一些關於“月之背面”、“月華本質”的問題,問題往往刁鉆,直指月茜謊言可能存在的薄弱環節。

月茜應對得心力交瘁。她必須時刻繃緊神經,確保自己的每一個反應、每一次能量調動、每一句回答,都符合“虛弱流亡月民”的設定,同時又要展現出足夠的能力價值以維持自己的“有用性”。她對巴衛的“供奉”變得更加謹慎微薄,幾乎到了只留存一絲意念的程度,生怕被他捕捉到任何規律或特殊能量來源。

這種如履薄冰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一個櫻花盛開的季節。

惡羅王不知聽哪個小妖提起,某處山谷的櫻花開得極好,且有溫泉,便興致勃勃地拉著巴衛要去“賞花泡湯”。他對風雅之事向來是破壞多於欣賞,但巴衛這次卻似乎沒有反對,甚至隱隱有些意動。

月茜自然跟隨。她如今幾乎成了惡羅王出行必帶的“隨身物件”。

山谷幽深,溫泉氤氳,最引人註目的卻是那沿著溪流兩岸綿延盛放的粉色櫻花雲海。風吹過,落英如雪,美得不似人間。即便是惡羅王,在最初的“折幾根粗壯花枝當武器比比”的念頭過後,也被這浩大的美景稍稍震懾,難得安靜地坐在一塊溪邊大石上,抱著一壇酒,看著紛飛的花瓣。

巴衛則靠在一株古老的垂枝櫻樹下,任由花瓣落滿肩頭發梢。他望著眼前絢爛卻又轉瞬即逝的景致,紫色的眸子映著粉色花雪,似乎陷入了某種悠遠的沈思。那慣常的譏誚與冰冷淡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月茜從未見過的、近乎空茫的柔和與……一絲極淡的寂寥。

月茜遠遠躲在一處巖石的陰影縫隙裏,小心地吸收著夜間殘留的月華,同時觀察著。她知道,在這個世界,櫻花常與“物哀”、“短暫絢爛”聯系在一起。眼前的景象,或許觸動了巴衛內心深處某些關於生命、美麗、易逝與永恒的思緒。這與神社偶遇時,那人類小女孩帶來的觸動或許有相似之處,卻又更加宏大而直接。

她忽然想起,在未來,巴衛會與一個人類女孩——奈奈生,在櫻花樹下締結神使契約,開始一段跨越人與妖的緣分。而此刻,在這絢爛的櫻花雨中,巴衛那寂寥的眼神,是否正是那漫長孤寂歲月中,等待被填補的空洞的一角?那倒也好。

這個念頭讓月茜心中一凜,隨即強行壓下。這不是她該想的事情。奈奈生是巴衛的救贖與歸宿,是她這個任務者必須遠遠避開的核心劇情。任何不必要的聯想和介入,都可能帶來毀滅性的因果反噬。

就在這時,一陣輕盈卻略顯慌亂的腳步聲從溪流上游傳來,伴隨著少女清脆焦急的呼喊:“小白!小白!別跑了!快回來!”

月茜和兩妖同時看去。只見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人類少女,梳著簡單的發髻,穿著樸素的衣裙,正沿著溪邊追趕一只雪白的、脖子上系著紅色絲帶的小狐貍。少女臉頰因奔跑而泛紅,眼神焦急,卻異常清澈明亮,在漫天櫻花雨中,像一株生機勃勃的野草。

那小狐貍似乎受了驚,慌不擇路,徑直朝著巴衛所在的櫻花樹下跑來!

“小心!”少女驚呼,生怕自己的狐貍沖撞了陌生人。

巴衛似乎剛從沈思中回神,低頭看向那只撞到自己腳邊、瑟瑟發抖的小白狐。他伸出手,並未觸碰,只是指尖一縷極淡的、溫和的妖力拂過,小狐貍瞬間安靜下來,親昵地蹭了蹭他的靴子。

少女氣喘籲籲地跑近,看到這一幕,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先是被巴衛那驚人(且中性)的美貌震了一下,隨即註意到他並非普通人類,那氣息……但她眼中更多的是對狐貍的擔憂和感激,而非恐懼。

“非、非常感謝您!”少女連忙鞠躬,聲音清脆,“小白它平時很乖的,今天不知怎麽受了驚……沒沖撞到您吧?”她擡起頭,眼神真誠,帶著歉意和一絲好奇,打量著巴衛和他身後那美得驚人的櫻花樹。

巴衛看著眼前的人類少女。她身上有種未經世事打磨的純凈,眼神清澈見底,與這短暫絢爛的櫻花、與這紛擾的世間似乎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她關心一只小狐貍的模樣,讓他莫名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某個模糊的、溫暖的片段……不,或許更近一些,像是那個神社前懵懂提問的小女孩長大了幾歲的模樣。

“無妨。”巴衛的聲音比平時少了幾分冷硬,他彎腰,輕輕拎起小狐貍後頸,遞還給少女。

少女連忙接過,再次道謝。她抱著小狐貍,看了看巴衛,又看了看不遠處溪邊石頭上那個氣息更加狂野駭人(惡羅王)、正用猩紅眼睛好奇打量她的紅發男人,以及更遠處陰影裏似乎空無一物(月茜)的地方,本能地感到這裏不是久留之地。

“那個……謝謝您!我們、我們告辭了!”她抱著狐貍,再次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開,像一只受驚的小鹿,很快消失在櫻花林的另一頭。

從始至終,惡羅王只是看著,沒說話,也沒阻止,眼神裏更多的是對“突然冒出來的人類小丫頭”的新鮮感。巴衛則一直望著少女消失的方向,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小狐貍柔軟的觸感和那少女清澈眼神帶來的、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

櫻花依舊無聲飄落。

月茜在陰影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臟莫名地收緊。那個少女……雖然年齡、樣貌、地點都與未來的奈奈生不同,但那種純粹、溫暖、能直擊心靈的特質,以及與小狐貍的關聯,還有巴衛那瞬間柔和下來的反應……這一切都像命運的預演,或是一道微光,照亮了巴衛內心那片寂寥荒原的某個角落。

她知道,這或許只是漫長歲月中無數相似漣漪中的一道。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最終,會有一個叫奈奈生的女孩,帶著更強大的溫暖與光芒,徹底照亮那片荒原,並成為巴衛永恒的歸宿與牽絆。

而她,月茜,一個偽裝成月之遺民的任務者,必須牢牢記住自己的位置——一個沈默的、有用的、絕不對巴衛產生任何多餘關註或企圖的附屬品。任何跨越這條界限的念頭或行為,都是自取滅亡。

惡羅王灌了一口酒,打破了沈默:“嘖,人類的小丫頭,膽子倒不小。兄弟,你剛才是不是對她太客氣了?”他純粹是隨口一說。

巴衛收回目光,恢覆了慣常的慵懶神色,指尖燃起一點狐火,燒掉了衣袖上沾染的一片花瓣:“無聊。”他淡淡吐出兩個字,不知是在說剛才的插曲,還是在說別的什麽。

但月茜看到,他轉身走向溫泉方向時,腳步似乎比來時略微輕快了一絲絲,那寂寥的眼神也重新被某種更深沈難測的情緒覆蓋。

花見之緣,短暫如櫻,卻在巴衛漫長的人生中,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而對月茜而言,這是一次清晰的警示:命運的線條正在緩緩收束,她必須更加小心地行走在自己的鋼絲上,絕不觸碰那條名為“巴衛與奈奈生”的紅線。

溫泉的熱氣蒸騰起來,與飄落的櫻花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視線。月茜將自己更深地藏進陰影,如同真正的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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