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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簾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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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簾柵

韭菜盒子從小在大山裏長大,他平時沒什麽別的愛好,幹完家務就喜歡坐在一旁的板凳上發呆。

他看著滿地的莊稼,腦海中卻浮現出一個個奇妙的想法,什麽稻草人突然開口說話,莊稼突然拔腿就跑,田裏的蝌蚪突然飛到天上……

想著想著,韭菜盒子抑制不住地彎起嘴角,整個人的精神隨之一震,連帶著這個他早該看膩的小村子也變得可愛起來。

“狗蛋!你在那磨磨唧唧幹什麽呢!洗完碗不知道去把地裏的雜草割了嗎?眼裏怎麽一點兒活都沒有?”

韭菜盒子沒有第一時間站起來,沖他喊話的男人當即拎起一邊的掃帚沖出來,對著韭菜盒子的屁股就踹了一腳。

韭菜盒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一下撲倒在地上,膝蓋火辣辣地疼。

男人卻絲毫沒有要等他起來的意思,抄起掃帚,眼看就要打在他身上。

韭菜盒子看著掃帚馬上要落在自己身上,他顧不上屁股上的疼痛,趕緊從地上爬起來。

掃帚卻還是有幾下打在他身上,韭菜盒子沒敢怠慢,拿著鐮刀就跑到地裏,這才免去一頓毒打。

他跑到地裏的時候,還聽見有兩個路過的大爺在一邊嘆了口氣,說他太不懂事了,就會偷懶。

韭菜盒子不知道該如何反駁,他剛上完一天學,又洗完碗,本想著坐下來休息一下,卻好像是犯了什麽罪大惡極的過錯一樣。

他想不明白,只能一邊忍著身上的疼痛,一邊割著雜草,但是韭菜盒子的意識卻飛到了很遠。

他想,自己每天都這麽辛苦應該是沒有錢的緣故,那他長大以後要賺好多錢,這樣就有時間靜靜坐在院子裏發呆了。

韭菜盒子這麽想著,心裏舒坦不少,在他沒有意識間,已經割完了一地的雜草,天早就黑了。

韭菜盒子小心翼翼地回到家,把鐮刀放在一旁,才在美好的幻想中睡了一個好覺。

韭菜盒子的成績還算不錯,在所有孩子基本都沒什麽課餘時間學習的情況下,韭菜盒子就靠平時課上聽聽,也還能保持不錯的成績。

他們這學期結束,就要小升初了,如果發揮的還不錯,韭菜盒子有機會到鎮上的中學讀書。

那就意味著韭菜盒子每天上學要多走好幾公裏,但是那樣他就離賺大錢更近了一步。

韭菜盒子在這樣的期待中交上了自己小學生涯中的最後一張試卷,他一邊幻想著自己在鎮上上學的生活,一邊開心得哼起歌。

回家後又是在棍棒的招呼下,韭菜盒子幹起家務,因為他一直在想著開心的事,幹起活來也不覺得累,等他終於反應過來時,活兒也被他全部幹完了。

韭菜盒子就那麽往床上一躺,美美睡了一覺。

到了返校那天,韭菜盒子早早起了床,為了不挨打,他先是去地裏摘了今天要摘的蔬菜,做好了早飯,才往學校走去。

他一路邊走邊想等自己到了鎮上要幹點什麽,沒註意時間,等他到了之後,發現學校裏已經沒幾個人了。

今天本來就是通知成績,順便確定一下去鎮裏讀書的名額。

韭菜盒子沒耽擱,趕緊趕到老師辦公室,結果在門口聽見了他們班常年成績在年級前十的一位同學的聲音。

今天他的聲音有些奇怪,似乎是帶著哭腔,韭菜盒子沒有急著進去,就聽那個同學對老師說道:“老師,我想繼續讀書,您能不能幫幫我?”

老師的聲音明顯慌亂了一瞬,他趕緊問道:“怎麽了?你先別哭。”

男生卻沒有如他所願,幾乎是瞬間,他就哭了出來。

老師嚇了一跳,趕緊去拍男生的背。

男生沒反應,就那麽哭了整整有三分鐘,才終於啜泣著說道:“我爸說我讀那麽多書沒用,讓我識幾個字就行,回家幫他種地……”

“……可是我真的喜歡讀書,我不想就這樣跟著他回去種地,就這樣過完一……”

男生的話還沒說完,老師就猛地站了起來,“我去跟你爸說,你底子這麽好,不能就這麽白白浪費了。”

男生卻拉住了老師,“老師,沒用的。”

老師深深皺起眉,他知道一個固執的成年人一旦做出決定,就很難改變,更何況他是一個外人,他想不出自己有什麽手段能保證說服男生的父母。

男生繼續啜泣著開口:“我爸老說我讀書沒用,要我學學隔壁的王哥,年紀輕輕就去鎮上打拼賺錢,現在每個月能寄回家好幾百……”

韭菜盒子沒在聽下去後面的話,他心中隱隱有絲不安的猜測,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男生終於從老師辦公室走出來。

他在看見韭菜盒子時,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

韭菜盒子的目光一直順著他,看到了在學校門口等著男生的父親。

他爸見他出來,隨口問了一句:“你有沒有跟老師說我不讓你讀書?”

“說了,”男生說著晃了晃手裏的錄取通知書,對他爸說,“我拿到去鎮上的名額了。”

“可以啊!我就說讓你在老師面前買一下慘,說不準這機會就是你的了……”

後面的話韭菜盒子沒聽下去,他有些楞楞地走進老師辦公室。

老師看見他神色間有一絲慌亂,但是緊接著,老師就淡定地笑起來,鼓勵韭菜盒子今後要繼續努力念書,又跟他聊了兩句天,就把韭菜盒子送出了學校。

韭菜盒子一路有些出神,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家裏的,只記得在男人又一次伸手要打他時,韭菜盒子說了一句:“爸爸,您別氣壞了身子,我這就去幹活。”

男人的手有些錯愕地停在半空,看著韭菜盒子拿上鐵鍬,走到地裏幹活。

韭菜盒子說不上那一刻心裏是什麽感覺,他只感覺自己像是突然開竅了一般,自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在家挨過打,鄰裏看見他總會誇他兩句懂事。

又過了幾年,到了高中的時候,韭菜盒子終於如願憑借前十的水平,拿到了唯一一個去鎮上讀書的名額。

後來他上了大學,加入初創公司,和幾位朋友一起打拼,公司初具規模,業績穩步上升。

韭菜盒子也如願作為公司代表,開始頻繁出現在各種商局中。

一次飯局,酒過三巡之後,對面的老總突然聊起了最近新興的行業:“你們知道最近的網絡小說嗎?”

韭菜盒子聽到這話,面上親切的笑意絲毫未變,“張總,看不出來,你平時還很關心年輕人的喜好。”

“哎,這話就差了,現在年輕人的消費水平可不低,”張總笑著搖了搖頭,“就看這幾年火起來的網絡小說,那銷量可是遠遠超過四大名著,影響力更是重量級,裏面著名的臺詞連我都能說上兩句。”

“把這個寫好了,也能賺大錢,”張總明顯喝醉了,後面的話不太清晰,但是韭菜盒子還是聽見,“這是一個風口啊。”

送走張總之後,韭菜盒子抱著電腦琢磨了一天,最後越看越有意思,尋思著自己閑暇時間也寫一本小說看看。

他把自己腦海中早就構思好的畫面寫了出來,但是這個故事還缺一個主角。

韭菜盒子停下筆,想到了他從小生活的山村,最終提筆寫下祁簾柵三個字。

是造梗,也是他出生的地方。

韭菜盒子開始在網站上連載,只是他越寫,越覺得筆下的人眼熟,不知不覺間,就成了現在的樣子。

他給了祁簾柵愛他的父母,支持他的兄弟,還給了他自己早就遺忘的心氣。

他筆下主角的人氣也越來越高,連帶著自己的身價也水漲船高。

只是,韭菜盒子漸漸發現自己很難再提筆寫下之前的文字了。

他每次一提起筆,就想起掃帚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想起他滿懷期望走去學校,又最終失望而歸,想起他剛到大學就被人騙光了生活費,在學校附近擺攤度過了四年,想到他住在僅有五平的地下室死死盯著電腦……

無數次重覆著幾乎一樣的畫面,韭菜盒子甚至連覺都睡不好,他一閉眼,就看見自己被趕出公司,無處可去,又回到那個小山村,眼前是永遠翻不出去的大山……

他實在想不出,祁簾柵頂著這樣的性格,是怎樣過出那樣的人生的,他憑什麽一邊不谙世事,一邊走上高位,獲得他這麽努力都從未獲得過的成功。

他甚至想不通,他隨手構思的人物,為什麽會受到那麽多人的喜歡……

最終,韭菜盒子自暴自棄地扔下筆,結束了這段時間的煎熬。

與此同時,隨著他最後一章更新,網上掀起了軒然大波,鋪天蓋地的罵聲向他湧來,連他的父母也被一起問候了個遍。

可是韭菜盒子看著那些謾罵,心中卻格外平靜,他甚至高高在上地想:這有什麽?都是一群愚蠢無知的人罷了?還會為了這樣一個不切實際的人罵他?

就在韭菜盒子這麽想著的時候,在這個城市的另一邊,一個讓他第一眼就覺得很熟悉的人突然出現在漫展上。

兩人之間牽起一道看不見斬不斷的細線,慢慢沿著路徑不停縮短。

直到他陪孩子去動漫城的那一天,韭菜盒子見到了那個他無比熟悉的人。

他心中的第一反應是震驚,緊接著就是好奇。他好奇祁簾柵來到這裏,究竟過成了什麽樣子。

韭菜盒子按捺住想要直接詢問祁簾柵的想法,將他約到了自己家,向祁簾柵展示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他想讓祁簾柵親口說出對他的稱讚,來證明自己所作所為的正確性。

但是祁簾柵似乎很平靜,並沒有對他表示什麽讚嘆和感激。祁簾柵好像能感覺的到自己真實的意圖。

韭菜盒子看著祁簾柵那一副明明過得不好卻毫無所覺地面孔時,他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憤怒,他不知道自己在憤怒什麽,只覺得祁簾柵站在那裏就格外礙眼。

明明他已經割斷了對祁簾柵的幻想,他為什麽還能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似乎是永遠在提醒著自己,祁簾柵還沒死。

他想親手殺死他,卻忘記了那是他的一部分。

直到祁簾柵昏迷前,韭菜盒子聽見了他那句囈語:“你孤獨嗎?”

那一瞬韭菜盒子壓抑著自己的大腦,沒有去思考這件事,他開心地融入妻子和女兒歡快的氛圍中,心中卻好像堵住一般,找不到宣洩口。

韭菜盒子最終還是打聽到祁簾柵的位置,來到醫院。

他看著那張和自己年輕時候格外相似的臉,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回蕩著那句話:“你孤獨嗎?”

韭菜盒子在這之前,從未想過這件事,他只知道,在創造祁簾柵這個人物時,他的思路無比順暢,好像把這麽多年無法言說的東西一股腦地倒給了一位老朋友。

他突然就被強烈的情感淹沒了。

韭菜盒子忘了自己是怎麽回去的,他已經很久沒有像小時候那般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了。

回去之後,韭菜盒子鬼使神差地打開了自己大半年都沒碰過的碼字軟件,回想著最近和祁簾柵相處的點點滴滴,寫出了最後一章。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多此一舉,最後只能歸結為好不容易見到出現在自己筆下的人物,想跟他好好告個別,至少有始有終。

發出最後一章小說後,韭菜盒子盯著電腦屏幕楞了很久,最終用輕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句:“祁簾柵,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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