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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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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蛋

祁簾柵和狄加頓住,兩人沒再說話,他們訂好兩間房。

木魚在兩人擔心的目光下進了房間,關門前還沖他們眨了眨眼。

這天晚上,木魚沒過多久就睡著了,是她自從回家來這麽多天,第一次兩點前睡著覺。

木魚睡得很沈,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的她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是她八歲的一個晚上,放學回家,媽媽在竈臺旁忙活,聽見木魚回家的聲音,媽媽喊她:“回來了,把書包放下,快來幫我幹活!”

木魚把書包往地上一甩,風風火火地走到竈臺旁,拿起刀幫媽媽切菜。

她切到一半,就聽見又有人回家的聲音,木魚一轉頭,果然看見男人接弟弟放學回家,弟弟的書包也在男人背上。

他們一回家,就在客廳的凳子上坐下,男人向廚房喊道:“飯做好沒?”

媽媽的聲音從木魚身後傳過來:“快了,你們先去洗手。”

說著她把鍋裏燉的兩個雞腿全部鏟出來,放到一個大盤子裏,端上了桌。

木魚把刀放下,走到一邊擦了擦汗。

她們家很少吃肉,家裏養的雞都是要生蛋的,一年最多吃幾次雞肉,平時只吃雞蛋。

媽媽把鍋裏剩下的湯汁舀到碗裏,放在竈臺上,又遞給木魚一碗米飯。

木魚看著碗裏零星飄著的一點碎肉沫,咽了咽口水,她迫不及待地拿勺子舀了一勺湯,泡在米飯裏。

帶著點肉香味的湯汁混合著米飯,讓木魚滿足地舔了舔嘴。

男人和男孩坐在餐桌前吃著飯,一人一個雞腿,又配著炒得最嫩的青菜,吃得滿嘴冒油。

木魚轉過頭看見他們,突然就覺得自己碗裏的飯寡淡起來,吃著也沒味了。

她又吃了幾口,好不容易才把飯吃完,就如常地把碗拿到洗手池旁,開始洗碗。

碗上一點油都沒有,木魚隨便一會兒就洗得幹幹凈凈。

媽媽吃完飯,把碗放在木魚手邊,去餐桌上把父子倆吃完的碗筷收回來,又把剩菜端到冰箱裏。

木魚最討厭洗這兩人的碗,他們的碗壁上總是附著一層油膩膩的汙漬,很難洗,要使勁刷好幾遍才能洗幹凈。

等她終於洗完碗,就看見媽媽向她這邊走來,遞給她一個白嫩嫩的雞蛋。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特地給你留的。”媽媽臉上少見地有了一絲笑意。

木魚楞了一下,但很快她就甜甜得笑起來,她很珍重地捧著那枚雞蛋,看了好久,才小聲問媽媽:“我真的可以吃嗎?”

“吃吧。”媽媽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你的頭發都幹了。”

木魚的頭發亂糟糟搭在腦後,發尾分著叉,幹枯發黃,完全就是一副黃毛丫頭的樣子。

木魚也不在意,她開心地剝開雞蛋,放在嘴裏小心咬了一口。

明明是白水煮蛋,卻讓她嘗出一股甜味,甜絲絲化在她的嘴裏。

木魚第二次吃到雞蛋,是她高中畢業的那天,那天家裏的人少見全都坐在家裏,等著她回來。

木魚沒受過這樣的重視,嘴角不自覺就上揚起來,怎麽都壓不回去。

媽媽見木魚回來,沖她招了招手。

木魚一蹦一跳地走過去,剛開口叫了一聲:“爸爸媽媽。”

就聽見男人對她說道:“畢業了,可以去工作掙錢了。”

木魚還沒來得及有什麽反應,她的手裏就被媽媽塞了個雞蛋。

“多吃一點,我們特意為你留的。”媽媽有些疲憊地笑起來,她這麽多年來終於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你是我們家裏學歷最高的女孩子,肯定能找一份好工作,這樣你也可以幫我們一起養弟弟了。”

木魚低下頭,她看著自己手裏的雞蛋,依舊是那樣白嫩嫩的一個,這回是媽媽親手剝好的,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

木魚握緊手裏的雞蛋,沖著家裏的人吼了幾句,轉頭就跑。

身後是男人暴怒的聲音,還有女人失望的喊聲。

那天木魚不知道自己跑了有多久,她最終在巷子裏的一個靜謐的角落停下來,盯著角落裏一個不知道誰扔在那裏的破木頭箱子。

那個木頭箱子看起來很破,不知道之前是幹什麽的,被扔在角落裏也沒人在意,像一條擱淺的魚。

木魚呆呆盯著它看了很久,直到手中的溫度漸漸流失,木魚才擡起手,惡狠狠地把雞蛋一口塞進口中。

木魚嚼了兩下,就被雞蛋噎住,她鼓著腮幫子,倔強地把整個雞蛋一口咽下去。

等她回家的時候,家裏的燈全部熄滅了。

木魚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就在自己用隔板圍出的房間躺下。

她剛躺好,就看見女人舉著蠟燭走了過來。

木魚和女人隔著蠟燭的火光沈默對視,半晌,女人走過來,木魚看見她眼中的擔心終於化去,她有些疲憊地坐在木魚旁邊。

女人低聲開口,生怕吵醒房間裏睡覺的兩個人:“你怎麽這麽不懂事?”

木魚沒有接話,她只是沈默地看著女人。

女人繼續說道:“你長大了,應該承擔家裏的責任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每天就會玩。”

木魚還是沒有說話,她在學校學習很努力,成績也不錯,這一學期剛被評為學習委員。她每天幹完家務後,也會自己蹲在路燈下覆習學過的知識。

“你是女孩子,讀那麽多書沒有用,將來還是得嫁人。”女人把蠟燭放在地上,轉頭看向木魚,“但是弟弟不一樣,他是男孩,是我們家的香火,不能斷了。”

“我們家裏條件不好,以後還要供你弟弟上大學,娶媳婦,光靠我們兩個養不起他,你身為姐姐,能幫弟弟一點是一點……”

那天女人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木魚聽著,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木魚看著女人發白的鬢角,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那句話,她只是說道:“我可以去打工,但是我不留在這裏,我要去隔壁大城市,可以賺更多錢。”

女人聽到這,終於欣慰地笑了起來,她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樣撫摸木魚的頭頂,卻被木魚不著聲色地躲開。

第二天全家知道木魚的想法後,男人把木魚臭罵了一頓,說她不自量力。

還是女人攔住,好說歹說把男人勸住,木魚才坐上了出村的車。

那天女人來送木魚,她向無數次那樣,把木魚的行李交到她手裏,又給她手裏塞了個雞蛋。

像她八歲那年一樣,女人低聲道:“這是我特意給你留的,路上餓了吃。”

木魚看著女人眼角的皺紋,短短幾年,女人已經老了很多,常年操勞讓她的臉上滿是疲憊。

女人又叮囑她道:“到了城市先安頓下來,找到工作,先不著急給家裏寄錢,等你賺到了自己吃飯的錢,再把多餘的錢寄回來。”

“等我們給你弟弟存夠了上大學的錢,你就可以少寄一點回來了……”

木魚再也不想聽女人的話,她轉頭就坐上了出村的車,沒有再回頭。

女人一路目送著木魚離開,直到再也看不見車,才依依不舍地轉過頭。

木魚的回憶戛然而止,她突然睜開眼,有些呆楞地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突然想起來,平時男人總是不回家,也老帶著他的寶貝兒子出去溜達,整間破房子裏就剩她們母女二人。

這個家裏她最熟悉的人就是媽媽,很多時候她晚上怕黑,睡不著覺,媽媽就會和她一起擠在她那張木板搭成的床上。

這個家裏沒有她的房間,也沒有她的位置,就連她以為愛她的母親,也沒有那麽愛她。

木魚抹了把眼睛,摸到一手濕漉漉的水跡。

她楞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哭了。

木魚感覺心裏堵得難受,她從床上爬起來,來到窗邊。

遠處是一片墓地,石碑在月光下反射著淡淡的光。

木魚發起呆,她又想起了那天她接起電話時的心情。

那個電話是她的弟弟打來的,木魚最開始以為他是又沒錢了,來問自己要。木魚想著自己最近心情好,罵他幾句消消食,結果就聽見她媽快不行了的消息。

木魚記不清自己那一瞬間在想什麽,她只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她自從高中畢業後就再也沒有踏足過的村子,看見了虛弱的母親。

明明是在木魚身邊,她那弟弟的聲音卻像是隔著很遠傳進木魚的耳中:“媽這段時間一直病著,不讓我們耽誤你賺錢,結果昨天半夜突然病情惡化,醫生說要是早點來興許還有救。 ”

“本來以為昨天晚上就沒了,但是她一直睜著眼不肯咽氣……”木魚一把推開還在絮絮叨叨說著話的弟弟,走進房間。

她沒有看見那張她無比熟悉的臉,而是一張陌生瘦削的臉,很難看出以前的樣子。

床上的人很瘦,兩頰深深凹下去,聽到聲音艱難地轉動眼球看過來。

木魚趕緊走到她跟前,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那一刻想說的話很多,卻不知道應該說哪一句,最後她只發出一聲沙啞的聲音。

床上的人用她僅剩的力氣想對木魚笑一笑,但是失敗了。

木魚最後聽見的,就是她輕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的聲音:“照顧好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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