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知身是夢（1） 二選一

意寒星穿書時, 除了剛從無相鬼市回到青棠谷的那一次，得知了原身拜師和入魔前的兩經歷之外，並沒有繼承原身的記憶。

她對原身的知情, 並不比其他人了解得更多，只是知道原身五歲流落無相鬼市，自稱無父無母、不知名姓, 身邊隨身之物只有這一方繡著“意”的錦帕。

從來以為“意”是姓氏，卻沒想過原來是親兄長愛憐喚她的小名。

這具身體裏似乎還殘存著原身吉光片羽的記憶與情感，猶如藏在冰層下的海潮, 現如今一朝冰裂，那些經年累月的舊傷和痛楚，和眼眶鼻腔的酸楚一瞬間湧了出來, 將她徹徹底底的淹沒。

意寒星辨不清那是屬於自己的情緒, 還是根植於原身的，只能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咬著牙死死忍住哭。

林無咎卻像是被嚇壞了，頑石枯木僵立原地, 好一會, 才夢游似的道：“如意？你怎麽會，回來了？”

某些早已被遺忘在角落的記憶畫面同碎冰一起, 浮上海面，化為鋒利利刃, 刀刀割傷血管和心臟。

*

林家故居大昭城，西北邊塞終年幹旱, 難得見雪，偏偏那一年，下起了鵝毛大雪。

千裏銀裝萬裏素裹, 難得一見的美景，恰逢上元佳節，城中人人興奮，這是近百年難逢的和平樂事。

太平年間天魔尚存，人魔戰爭尚未平息，大昭城因著有林家坐鎮，所以仍然保留了一分世外桃源的安穩。

小小的女孩，紮著羊角辮，蹲在家宅大門，嘬著被針紮疼的手指，一邊在心裏默念，“十五、十四……三、二、一——”

隨著最後一聲落下，她歡呼雀躍就沖了出去，正好大門打開，半大少年擡步進門，張開雙臂地接住了她。

只是他自己也才不過七歲大，被自家妹妹炮彈似的撞了一下，腳下不穩，一下子兩個人都摔在了地上。

“哥哥！”林如意“咯咯”笑起來，露出一顆漏風的門牙，“今天可以帶我去看花燈嗎？”

林無咎爬起來，先去拍掉她手腳上的泥土，才顧得上整理自己身上的塵灰。

聞言，他縱容地笑了笑，溫聲道：“阿娘要你練的繡工，你都學會啦？”

林如意撇嘴：“哼，我不喜歡繡花！它老紮我的手，痛死啦！”

林無咎握了握她冰涼的小手，好脾氣道：“阿娘這是為了你好。你天生爐鼎體質，無法修煉，家裏才不能讓你隨意出門。等你長大後，若要尋個好人家，女紅廚藝是少不了要學的。”

林如意不高興了：“為什麽我要尋別人家？我自己有家！我不嫁人！”

林無咎被這天真爛漫的童言無忌逗笑了，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也不是不行，那如意永遠放在家裏，當哥哥的小妹妹，好不好呀？”

“好！”

冰雪天地，粉妝玉砌，霓虹流轉照耀素冰，彩花映白雪。

上元燈會，人流如織，衣香鬢影交錯，五光十色的新奇彩燈，琉璃光輝倒映在女孩晶瑩剔透的鹿兒眼上，那雙眼眸因為好奇和喜悅睜得大大的，那是她一生之中最快樂的一天。

林如意自幼任性執拗，拉著哥哥的手在人群中東闖西撞，故意把一群護衛甩在身後。

林無咎有些不安：“阿娘說了，你體質特殊，絕不能自己出門，需得有護衛看護才是……”

林如意不屑：“我又不是一個人，不是有哥哥你嗎！”

林無咎剛剛開始跟隨家中教習先生修煉，林鐵心說待他年紀更大一些、到了練氣後期，就為他拜訪玉虛山，請如今劍宗的大長老漢勝月收他為徒。

林無咎在家中排長，性情固然溫和，可世家出身，萬眾矚目，難免有了幾分傲氣。

他想了想，煞有介事點頭：“好吧。左右這城中到處都是林家的巡邏侍衛，有我帶著你，就這麽一小會，應該也不會出什麽事。”

為求大昭城來年風調雨順，城主特地在城中最顯眼處搭建了一座金漆佛像，足足有三四層小樓高。

兄妹倆擠進人群，仰頭齊刷刷看著這巨大的佛像，興奮雀躍，嘖嘖稱奇。

直到晴朗夜空忽然刮起了暴風雪，歡樂人群中爆發出驚恐的尖叫，花香裏摻雜了刺鼻作嘔的血腥味。

“有魔襲！”

“救命啊！快來人！”

“如意小心！”

垂目微笑的救世佛，倒映在女孩大大的黑眸裏。

一道劍氣掃中佛像，那張兀自悲憫微笑的佛像失了穩重，沈沈砸下，不偏不倚，正是林如意所在的方向。

她擡著頭，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它離自己越來越近，竟是嚇傻了，連跑都忘記。

突然手上被用力推了一把，依稀聽見哥哥在喊她，聲嘶力竭：“如意！”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已經是黑漆漆的一片，到晚上了嗎？

林如意揉眼睛看個仔細，這才意識到，她被埋在了倒塌的佛像之下。

大昭城主為了此次盛會，特地從極北苦寒之地蒼流雪原采購了玄冥神木，木質堅硬，尋常人難以破壞推動。

現下林如意被困的地方成了個小小的木盒，仿佛活埋的棺材，伸手不見五指，她心中惶恐，大喊起來：“哥哥，哥哥！”

從木盒的另一邊，傳來幾聲虛弱的回應：“如意……”

林如意一驚：“哥哥！你也被壓住了！”

她想要推開阻擋在自己和林無咎之間的木板，誰料才剛剛掙紮了一下，後腦勺就傳來鉆心的痛楚，她一下子“哇”地哭了出來。

木料對面的林無咎過不來，聲音微弱而焦急：“如意，如意，別哭了，不怕啊，再堅持一下，母親一定回來救我們的。”

林無咎一下子想起來母親從小教她的，林家兒女從來不會輕易流淚，於是硬生生又把眼淚忍了回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隱隱約約傳來人聲。

“差點把這條命都交代在這裏了！那雪女當真兇悍，差點把整座大昭城都凍住了！多虧林鐵心修士，要不是她以身擋下了那雪女的一招，我們估計都得死在這！”

“母親！”聽到了心心念念人的消息，林如意一下子高興起來。

上面的人似乎沒聽見她的聲音，唉聲嘆氣：“唉，別說了，先想辦法把這堆廢墟搬開，好多來看燈會的百姓都被壓在下面了！”

林如意聽得懵懵懂懂，忽然身上壓著的木板動了一下，戳到傷口，疼得她全忘了方才要做個堅強林家兒女的事，“哇”地哭出了聲。

救人的修士嚇了一跳：“怎麽有人！”

“居然還有兩個！等等，是林家的公子和小姐，餵，快來人啊！”

“快快，去通知林鐵心修士——”

片刻後，林如意再次聽到哥哥那熟悉的聲音，只是那一次不是慣常的溫和帶笑，而是含了某種撕心裂肺的焦急和驚恐：“我是林無咎，我和我妹妹都被倒塌的佛像壓住了，不，先別管我，先救救我妹妹，搬開那塊玄冥神木，快點，救救她，我——”

“無咎。”

“母親……？”

林鐵心低低咳嗽了幾聲，她方才與雪女對了一仗，來不及包紮，便匆匆趕來。

中年女子一身金鎧染血，面容也滿是硝煙塵土，神色卻是極為鎮定平靜：“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門生戰戰兢兢地解釋：“公子遇難的地方在上層，我們先挖開了一部分，大半身體已經在外面了，只是卻沒法直接救出來。佛像的頭部正好壓住了他的右手，偏偏當初這腦袋是被雪女掃下的，玄冥神木沾染了雪女的冰雪魔氣，能腐蝕生人血肉，聽醫修說如果不及時救人，恐怕、恐怕公子的那半條胳膊就廢了……”

林鐵心怒喝：“荒唐！一塊破木頭，也想毀了我兒的手臂？！”

絕情劍豁然出鞘，她冷冷道：“你們滾開，這玄冥神木，我親自砍了就是！”

“夫人三思！是佛像腦袋倒下的地方該死，正好一左一右分別壓住了公子和小姐，如今只是堪堪維持平衡，若是妄動一邊，這大腦袋一滾，恐怕另一個就會被碾壓！小姐、小姐就活不成了啊！”

絕情劍即將落在玄冥神木之上，卻忽然停住了。

門生只覺頭皮都要炸了，擠出最後幾個字：“……夫人，選一個吧。”

林無咎像是沒有聽懂似的，怔怔道：“選什麽？母親，這人在胡說什麽？”

林鐵心沒有吭聲。

圍著林無咎止血包紮的醫修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顫聲催促：“夫人，請早做決定啊，最多不出半個時辰，公子被魔氣壓噬的那只胳膊就、就救不回來了！”

依舊無人回答。

廢墟之下，林如意眨了眨眼睛，光透過結了冰的縫隙，針一樣盡數刺進她的瞳孔，又酸又痛。

廢墟下的另一頭，林無咎似乎預料到了什麽，不可置信地顫聲道：“母親，母親，不……是我的錯！是我不該私自帶她出來的，可是如意，如意她那麽小，你砍了我的手吧，砍了我的，用我的手換如意吧，我願意的，我真的，求求你母親——”

“啪！”是林鐵心扇了他一巴掌。

林無咎的哭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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