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四人游宴（4） 憶君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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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四人游宴（4） 憶君淚
意寒星回到桌邊時, 著實吃了一驚。
桌上杯盤狼藉，幾個酒壇子倒在一邊，林無咎一手抓住酒瓶, 兩頰酡紅，趴在桌上醉醺醺地咕噥：“師弟、再、再來！我不服！”
說著手臂在空中胡亂揮了一下，想去抓對面的秦無晝, 後者雖然也是一身酒氣，但眸色還算清明，正一臉嫌棄地閃身躲開。
意寒星提著裙子小跑過去：“這是怎麽了？”
一見她來, 秦無晝就像找到了可以告狀的家長一樣，得意洋洋道：“這人非要跟我拼酒，切, 又拼不過我。”
意寒星瞠目結舌：“林仙長這是喝了多少？！”
玉虛山門規清嚴, 雖然不是滴酒不能沾，但像現下林無咎這樣喝得酩酊大醉、
秦無晝抱著胳膊, 不爽道：“怎麽只關心他，你也不問問為師怎麽樣了！”
意寒星正和衛如意一邊一個, 將渾渾噩噩、還踉蹌著要拔劍和秦無晝拼個高低的林無咎拉起來。
聞言, 意寒星實在忍不住了：“我看師尊好得很，哪裏需要我關心了？”
秦無晝撇了撇嘴, 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意寒星又瞄了他一眼，心裏拿不住方才自己和衛如意的話有沒有被這人聽見, 不免有些惴惴。
忽然轉念一想，她和衛如意又沒說什麽過分的, 被他聽見又怎麽樣？！幹什麽搞得好像自己跟偷吃被抓似的心虛。
於是她坦然了，腰桿挺直了，振振有詞地道：“我要和衛姐姐一起送林公子回去, 師尊你不來的話，就在這等著吧。”
秦無晝臉有點黑，口中卻道：“誰說我不來？”
當然，話雖如此說，真讓他一起扶林無咎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於是就成了他一個人負手，遠遠踱步跟在後面，剩下三人攙扶著林無咎，朝他下榻的客棧走去。
衛如意扭頭看了幾眼似笑非笑的秦無晝，又看看意寒星。
後者被她看得莫名羞惱，不自然地幹咳兩聲。
衛如意：“哈哈。”
意寒星：……
仿佛還嫌場面不夠亂，走到半途，林無咎突然開始耍起了酒瘋，似乎把身邊的意寒星錯認成了秦無晝，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毫無君子風度的嚷嚷起來：“師弟！喝！你怎麽不喝！”
他手上還抓著酒壺，邊說便要往她那邊倒，哪知衛如意出手如閃電，直接奪了去。
林無咎一呆，醉眼朦朧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似乎腦筋轉不過來，想不通怎麽剛剛還拿在手裏的東西一下子就沒了。
衛如意收好酒壺，又推了他一下：“走吧。”
林無咎卻楞在原地，半晌，忽然“哇”地一下嚎啕大哭起來。
這一下，剩餘三個人全都驚呆了。
這可是修羅劍林無咎啊！
意寒星大驚失色，下意識扭頭去看身後的秦無晝，後者也是一副見了鬼似的表情。
片刻，秦無晝揉著太陽穴走上前，嘴裏罵罵咧咧：“這家夥瘋了吧今天。”
意寒星道：“不是，林仙長從前不這樣吧？你方才怎麽他了？能把人弄成這樣？”
秦無晝被不分青紅皂白質疑了一番，頓時勃然小怒：“我什麽也沒做！”
就這一會功夫，林無咎仿佛想到了世上所有悲傷之事，哭得像個一百多斤的孩子，他抓不到意寒星，就改為扯過衛如意的袖子，眼淚鼻涕全抹了上去。
衛如意一動沒動、面不改色，然而雖然一動沒動，面不改色，但那抓住自己袖子、不動聲色使勁往回扯的骨節已經發白。
她還什麽都沒說，反而始作俑者的哭聲登時更響了：“夜師弟、我、我對不起你嗚哇啊啊啊——”
意寒星：！
林無咎一邊哭，一邊往他們面前撞：“你喝啊，喝啊！你不喝是不是瞧不起我？！”
秦無晝一臉“這家夥又來了”的嫌棄，拉過意寒星的胳膊，免得被這醉漢撞到，一邊敷衍哼哼：“對對對，我超——級嫌棄你的。”
這話在旁人聽來不過調笑應付，卻沒想到林無咎登時哭得更撕心裂肺了。
“果然，我就、我就知道……”他一邊哭得毫無形象，一邊用衛如意的袖子抹眼淚，口齒不清道，“可是，可是我也瞧不起我自己啊！”
衛如意忽然道：“無咎，你喝醉了。”
說著就要去拉他，林無咎卻一下子打掉了她的手，他醉得太厲害，沒有認出身邊的人，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大著舌頭道：“我，我從如意那裏聽到了，師弟你、你吸納太虛神解陣魔氣，救了一城百姓……你、你這樣很好。”
秦無晝臉上頓時露出了牙酸的表情，轉向衛如意，不滿道：“你趕緊把你相好拉回去吧，省的放在這折磨我和小星星！”
林無咎還在絮絮叨叨：“還有還有鬥獸場裏，你救了那些爐鼎，我真是、真是沒想到……”
“可我更沒想到的是，那時你被壓在巨石之下，我竟有一瞬想過，你要是……死了就好了。”
最後一句的語氣幾乎輕到幾不可聞，然而在場另外三人卻聽了個清清楚楚。
原本意寒星還有些哭笑不得，聽到這話，臉上笑容便有點僵了。
鬧市喧囂，熙熙攘攘，她卻驟然覺得周圍一遭的溫度急劇下降。
那廂秦無晝還在似笑非笑，衛如意卻已經抽出了青萍傘，沈聲道：“秦公子，莫要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
秦無晝笑了下：“我答應過你什麽？不殺林無咎嗎？咦？我怎麽不知道有這件事？”
衛如意面沈如水，沒吭聲。
意寒星大氣不敢出，偷偷瞧瞧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知該不該出口勸和。
忽然又是林無咎出聲，打破了一片僵持的死寂，他像是醉到活得不耐煩了，居然還在火上澆油：“玉虛山和魔有染，呵呵，我卻一點都不知道，明明我可是宗主的親傳大弟子啊，可我什麽都不知道……還要讓你來告訴我……我算什麽？跟個笑話一樣，還不如鳳凰臺上換我死了……”
衛如意終於聽不下去，一把扯過人，低聲喝道：“回去！”
林無咎垂下腦袋，腳步踉踉蹌蹌，看那垂頭喪氣的身影，竟有幾分喪家之犬的落魄。
意寒星看著，心裏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滋味，就這麽留在原地，看他被衛如意攙扶著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
“師弟，對不住。”林無咎冷不丁低聲道，“鳳凰臺上，是我提議要做懲戒，所以挖了你的眼睛。”
一縷燦爛的陽光穿雲破空，慷慨地落在秦無晝的身上，玻璃日像是有些受不了這刺目的光芒，他微微瞇起眼睛，扯了下嘴角，“哦”了聲：“我知道。”
不知是不是意寒星的錯覺，林無咎低下的腦袋好像更低了一點。
半晌，他才嘆息似的吐出一句“是麽”，便任由衛如意將自己拉走了。
街上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的人潮同他們二人背道而馳。
意寒星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望向身邊的人。
秦無晝也正在低頭看她。
見她神色，他一下子笑出聲來：“好難看啊！”
又用手捏她的臉，邊笑邊皺眉：“都說多少次，不許用這種死了老公一樣的表情看為師！”
意寒星兩個臉頰被他捏得嘟起，含糊道：“師尊，恨林仙長嗎？”
秦無晝笑容愈深，捏著她的臉頰左右晃了晃，沒回答。
意寒星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好吧，那麽我猜，你們之間勢必要有堂堂正正的一戰。”
轉而又道：“對了，我有個好消息！”
她存心想化解此刻略顯凝重的氣氛，便盡量輕松道：“今天我收到落花國太醫署的信了，他們找到了可以緩解爐鼎體質的藥方！只要按期服用，我就再也不用擔心因為采陰補陽力竭而死啦！給你看，這是藥方單子，嗯，其他藥材都好找，就是最後一項，可能還要師尊幫忙……”
趁著秦無晝看藥方時，她又吸了一口氣，正色道：“其實我之前一直想要回到現代，也有害怕自己身為爐鼎會死在這裏的原因，不過若是可以解決這個大麻煩，要回去不急於一時了。所以師尊，你先前說的那些，我也認真想過了，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但是我至少想珍惜眼前——師尊？”
捏著藥單的指節有些發白，秦無晝的神情有些古怪，像是迷茫，又或是愧疚。
像是盯著虛空，又像是目光渙散，他不知想到什麽，玻璃日微微震顫。
一股莫名的不安油然而生，意寒星又喊了一聲：“師尊？”
風吹起青絲，凝夜深紫衣袂擦過她的裙擺，秦無晝沈默了良久，將那藥方揉成了團。
“為師……做不到。”他茫然道，“雙眼被挖之後，我就……對不起，對不起……”
意寒星楞在原地，這是她記憶之中，他第一次說對不起這三個字。
自打開天辟地，古往今來，也是頭一次能將這三個字說得如此失魂落魄，殺人誅心。
秦無晝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只是喃喃著對她說“對不起”。
說到最後，他扯了下嘴角，居然像是要笑，語氣卻平生第一次的哽咽了：“……我哭不出來。”
*
意寒星剛念大一時，她姥姥得了白內障，要來她大學所在城市的大醫院看病，意寒星陪著她去眼科掛號看診，同醫生交流病情，也在同病房內見過其他病人。
其中有個因為外傷不得不摘除右眼眼球的病人，手術後好長一段時間蒙著白紗布，本人倒是十分樂觀，常常自詡這是海盜的眼罩，還時不時在病房裏給意寒星來個盲人摸骨算命，或者上演免費的二胡表演。
意寒星好奇問過一句，眼球摘除後，會不會影響其他功能，比如從此以後沒法流淚之類的。對方向她科普，醫療摘除眼球時一般不會摘除眼的附屬器，淚腺、淚囊、淚道能夠保留，因此即使沒有了眼球，一樣能產生眼淚。
病人說完，又樂觀地笑起來：“哎呀，我這還算運氣好著呢，聽說有些因為外傷損傷眼睛的，連帶眼珠子周圍一圈都壞了，那才倒黴呢。到時候不僅看不見，一滴眼淚都沒有，真的，不管多痛，就連哭都不哭出來。”
病人頓了下，又撇了撇嘴，感嘆著重覆了一遍：“多痛啊，連哭都不能哭。”
同那日照亮病房的明媚陽光一樣，此刻意寒星站在人來人往的鬧市街頭，天地依舊被燦爛的烈陽照得不染一絲塵埃的明晃晃。
從前意寒星見過很多次秦無晝笑起來的模樣，或是瀟灑肆意，或是不屑一顧，或是怒極反掩，又或只是習慣使然，她也很喜歡他的笑容，總覺得僅僅只要看著他笑，那種蓬勃旺盛的活力、發自內心的快樂與自在，她也能分到一半。
那樣璀璨奪目、無與倫比而無憂無慮，甚至不惜拋棄自己過往一切也要得到的東西，可現在在回憶裏想起來，意寒星覺得它們完全失去了光彩。
她開始疑惑不解，自己當時到底，看到了什麽呢？
生活總是很奇妙，它變成殘虐，變成冷酷殺伐，卻往往不是在風雨交加的惡夜，而是在一瞬間，一如此刻，陽光燦爛的夏日午後，站在歡聲笑語的人間，眺望所愛之人猶如深海的金色眼眸，變成殘虐，變成冷酷殺伐，就是這種一眨眼的瞬間。
秦無晝的嘴角忽地微微抽搐了一下，是個笑容。
只是那像濃到要從重瞳中流淌出來的暖金色，卻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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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只會笑沒法流淚這個設定是一開始就想好了的，現在終於寫到了[哈哈大笑]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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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轉念一想，她和衛如意又沒說什麽過分的, 被他聽見又怎麽樣？！幹什麽搞得好像自己跟偷吃被抓似的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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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者被她看得莫名羞惱，不自然地幹咳兩聲。
衛如意：“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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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還嫌場面不夠亂，走到半途，林無咎突然開始耍起了酒瘋，似乎把身邊的意寒星錯認成了秦無晝，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毫無君子風度的嚷嚷起來：“師弟！喝！你怎麽不喝！”
他手上還抓著酒壺，邊說便要往她那邊倒，哪知衛如意出手如閃電，直接奪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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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如意收好酒壺，又推了他一下：“走吧。”
林無咎卻楞在原地，半晌，忽然“哇”地一下嚎啕大哭起來。
這一下，剩餘三個人全都驚呆了。
這可是修羅劍林無咎啊！
意寒星大驚失色，下意識扭頭去看身後的秦無晝，後者也是一副見了鬼似的表情。
片刻，秦無晝揉著太陽穴走上前，嘴裏罵罵咧咧：“這家夥瘋了吧今天。”
意寒星道：“不是，林仙長從前不這樣吧？你方才怎麽他了？能把人弄成這樣？”
秦無晝被不分青紅皂白質疑了一番，頓時勃然小怒：“我什麽也沒做！”
就這一會功夫，林無咎仿佛想到了世上所有悲傷之事，哭得像個一百多斤的孩子，他抓不到意寒星，就改為扯過衛如意的袖子，眼淚鼻涕全抹了上去。
衛如意一動沒動、面不改色，然而雖然一動沒動，面不改色，但那抓住自己袖子、不動聲色使勁往回扯的骨節已經發白。
她還什麽都沒說，反而始作俑者的哭聲登時更響了：“夜師弟、我、我對不起你嗚哇啊啊啊——”
意寒星：！
林無咎一邊哭，一邊往他們面前撞：“你喝啊，喝啊！你不喝是不是瞧不起我？！”
秦無晝一臉“這家夥又來了”的嫌棄，拉過意寒星的胳膊，免得被這醉漢撞到，一邊敷衍哼哼：“對對對，我超——級嫌棄你的。”
這話在旁人聽來不過調笑應付，卻沒想到林無咎登時哭得更撕心裂肺了。
“果然，我就、我就知道……”他一邊哭得毫無形象，一邊用衛如意的袖子抹眼淚，口齒不清道，“可是，可是我也瞧不起我自己啊！”
衛如意忽然道：“無咎，你喝醉了。”
說著就要去拉他，林無咎卻一下子打掉了她的手，他醉得太厲害，沒有認出身邊的人，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大著舌頭道：“我，我從如意那裏聽到了，師弟你、你吸納太虛神解陣魔氣，救了一城百姓……你、你這樣很好。”
秦無晝臉上頓時露出了牙酸的表情，轉向衛如意，不滿道：“你趕緊把你相好拉回去吧，省的放在這折磨我和小星星！”
林無咎還在絮絮叨叨：“還有還有鬥獸場裏，你救了那些爐鼎，我真是、真是沒想到……”
“可我更沒想到的是，那時你被壓在巨石之下，我竟有一瞬想過，你要是……死了就好了。”
最後一句的語氣幾乎輕到幾不可聞，然而在場另外三人卻聽了個清清楚楚。
原本意寒星還有些哭笑不得，聽到這話，臉上笑容便有點僵了。
鬧市喧囂，熙熙攘攘，她卻驟然覺得周圍一遭的溫度急劇下降。
那廂秦無晝還在似笑非笑，衛如意卻已經抽出了青萍傘，沈聲道：“秦公子，莫要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
秦無晝笑了下：“我答應過你什麽？不殺林無咎嗎？咦？我怎麽不知道有這件事？”
衛如意面沈如水，沒吭聲。
意寒星大氣不敢出，偷偷瞧瞧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知該不該出口勸和。
忽然又是林無咎出聲，打破了一片僵持的死寂，他像是醉到活得不耐煩了，居然還在火上澆油：“玉虛山和魔有染，呵呵，我卻一點都不知道，明明我可是宗主的親傳大弟子啊，可我什麽都不知道……還要讓你來告訴我……我算什麽？跟個笑話一樣，還不如鳳凰臺上換我死了……”
衛如意終於聽不下去，一把扯過人，低聲喝道：“回去！”
林無咎垂下腦袋，腳步踉踉蹌蹌，看那垂頭喪氣的身影，竟有幾分喪家之犬的落魄。
意寒星看著，心裏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滋味，就這麽留在原地，看他被衛如意攙扶著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
“師弟，對不住。”林無咎冷不丁低聲道，“鳳凰臺上，是我提議要做懲戒，所以挖了你的眼睛。”
一縷燦爛的陽光穿雲破空，慷慨地落在秦無晝的身上，玻璃日像是有些受不了這刺目的光芒，他微微瞇起眼睛，扯了下嘴角，“哦”了聲：“我知道。”
不知是不是意寒星的錯覺，林無咎低下的腦袋好像更低了一點。
半晌，他才嘆息似的吐出一句“是麽”，便任由衛如意將自己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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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寒星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望向身邊的人。
秦無晝也正在低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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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秦無晝看藥方時，她又吸了一口氣，正色道：“其實我之前一直想要回到現代，也有害怕自己身為爐鼎會死在這裏的原因，不過若是可以解決這個大麻煩，要回去不急於一時了。所以師尊，你先前說的那些，我也認真想過了，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但是我至少想珍惜眼前——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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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盯著虛空，又像是目光渙散，他不知想到什麽，玻璃日微微震顫。
一股莫名的不安油然而生，意寒星又喊了一聲：“師尊？”
風吹起青絲，凝夜深紫衣袂擦過她的裙擺，秦無晝沈默了良久，將那藥方揉成了團。
“為師……做不到。”他茫然道，“雙眼被挖之後，我就……對不起，對不起……”
意寒星楞在原地，這是她記憶之中，他第一次說對不起這三個字。
自打開天辟地，古往今來，也是頭一次能將這三個字說得如此失魂落魄，殺人誅心。
秦無晝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只是喃喃著對她說“對不起”。
說到最後，他扯了下嘴角，居然像是要笑，語氣卻平生第一次的哽咽了：“……我哭不出來。”
*
意寒星剛念大一時，她姥姥得了白內障，要來她大學所在城市的大醫院看病，意寒星陪著她去眼科掛號看診，同醫生交流病情，也在同病房內見過其他病人。
其中有個因為外傷不得不摘除右眼眼球的病人，手術後好長一段時間蒙著白紗布，本人倒是十分樂觀，常常自詡這是海盜的眼罩，還時不時在病房裏給意寒星來個盲人摸骨算命，或者上演免費的二胡表演。
意寒星好奇問過一句，眼球摘除後，會不會影響其他功能，比如從此以後沒法流淚之類的。對方向她科普，醫療摘除眼球時一般不會摘除眼的附屬器，淚腺、淚囊、淚道能夠保留，因此即使沒有了眼球，一樣能產生眼淚。
病人說完，又樂觀地笑起來：“哎呀，我這還算運氣好著呢，聽說有些因為外傷損傷眼睛的，連帶眼珠子周圍一圈都壞了，那才倒黴呢。到時候不僅看不見，一滴眼淚都沒有，真的，不管多痛，就連哭都不哭出來。”
病人頓了下，又撇了撇嘴，感嘆著重覆了一遍：“多痛啊，連哭都不能哭。”
同那日照亮病房的明媚陽光一樣，此刻意寒星站在人來人往的鬧市街頭，天地依舊被燦爛的烈陽照得不染一絲塵埃的明晃晃。
從前意寒星見過很多次秦無晝笑起來的模樣，或是瀟灑肆意，或是不屑一顧，或是怒極反掩，又或只是習慣使然，她也很喜歡他的笑容，總覺得僅僅只要看著他笑，那種蓬勃旺盛的活力、發自內心的快樂與自在，她也能分到一半。
那樣璀璨奪目、無與倫比而無憂無慮，甚至不惜拋棄自己過往一切也要得到的東西，可現在在回憶裏想起來，意寒星覺得它們完全失去了光彩。
她開始疑惑不解，自己當時到底，看到了什麽呢？
生活總是很奇妙，它變成殘虐，變成冷酷殺伐，卻往往不是在風雨交加的惡夜，而是在一瞬間，一如此刻，陽光燦爛的夏日午後，站在歡聲笑語的人間，眺望所愛之人猶如深海的金色眼眸，變成殘虐，變成冷酷殺伐，就是這種一眨眼的瞬間。
秦無晝的嘴角忽地微微抽搐了一下，是個笑容。
只是那像濃到要從重瞳中流淌出來的暖金色，卻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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