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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禱神以默(1) 【新增1300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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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禱神以默(1) 【新增1300字】還……

繼承……原主遺志?

這人是不是說錯了?

意寒星有一瞬間的茫然, 魔留下的劍,遺志卻是誅盡天下邪魔……嗎?

她像是沒聽見周天佑的話,也仿佛沒看見那道血色劍光如虹, 直逼自己心口而來。

就在千年碧即將觸到意寒星面前時,斜方倏地撐開一把青傘,傘面如滿月, 傘旋如風卷,一劍一傘相擋,炸出星火璀璨!

“寒星不是魔修。”衛如意語氣生硬, 面無表情地拎起意寒星的後衣領,將人遠遠一拋,後者便被拋到了安全的角落, 而她自己隨即持著青萍傘迎上去, 不讓周天佑近身。

畢竟尚未正式定罪,其他弟子不敢擅動, 也沒上前,轉眼之間, 衛如意已與周天佑過下十幾招。

而處於漩渦中央的意寒星卻兀自怔怔出神。

秋墳鬼唱鮑家詩, 恨血千年土中碧。*

為什麽他的劍叫千年碧?

她心中隱隱有些猜測,勢要殺死天下魔物的千年碧, 那滲入黃泉、血色難消的怨氣,該是劍下所殺魑魅魍魎的亡魂。

劍身猶在, 可昔日蒼流雪原木屋中意氣風發、劍斬雪女的少年又去哪兒了呢?

她忽然沖著周天佑大聲道:“你們做了什麽?千年碧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分明八百年前,少年如花, 持劍如虹,一劍霜寒,仙氣凜然, 如何卻變成今日這般魔氣沖天、嗜血狂躁?

還有登天大典前夜,韓雪生化身黑衣試劍魔與秦無晝對戰,當時前者手持的正是千年碧,故劍舊主相逢,為何卻猶如不識?

周天佑正與衛如意對戰,他念及此人是林無咎特地囑托照顧的友人,不敢下死手,否則以他修為,衛如意豈能在自己手下撐過二十招。

他一邊要避免傷到衛如意,一邊又不斷試著卸去對方攻勢,實在分身乏術,因此並不回話。

而意寒星身後,驀地傳來一道沙啞至極的嗓音:“太平五百年,夜彌天策劃政-變,企圖奪取劍宗宗主之位,但風聲走漏,政-變前夕,玉虛山鳳凰臺設下陷阱,以夜彌天入魔為名,圍殺後者。””

意寒星猛地扭過頭,發現韓雪生不知何時箕踞坐在自己身邊,離近了,更能看清他囚衣之下般般傷口,觸目驚心。

見她詫異回望,韓雪生才冷笑道:“可鳳凰臺上夜彌天究竟是否入魔?沒人知道。參與圍殺的玉虛山修士總共兩千八十七名,盡數死於千年碧劍下,而僥幸尚存的長老一口咬定夜彌天早已入魔,因而劍宗才搶先下手為強。”

他頓了下,語氣涼薄:“這幫人的說法,倒和今日泰和殿上這番‘仙門公審’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韓雪生的神色猙獰扭曲,似恨意、似痛心、似厭惡,他先前在囚牢內已經受過酷刑,現下身體早已到了強弩之末,可胸腔內一蓬兇野的怒火兀自燒個不休,他又重重咳出幾口血沫,仍然撐著力氣繼續道:“原本以那幫庸人之姿,根本不是夜彌天敵手,若非奸佞小人以秦時月的本命秋水劍為盾,夜彌天投鼠忌器,他不會敗。”

意寒星耳邊嗡嗡直響,訥訥道:“你、你怎麽知道這些?”

“我曾是玉虛山弟子。”韓雪生蔑然一笑,“何況,我這個‘夜魔餘孽’,自然也該對信主之事了若指掌才是。”

意寒星小聲道:“是你祖父打聽來,然後告訴你的嗎?”

韓雪生身形微微一僵,沒有回答,將視線轉向另一邊。

扭曲晦暗的目光,透過九重宮宇,越過人流如織的偌大廣場,穿過硝火燎原的鉛灰天目,最後落到遠處青山如群,那是玉虛山劍宗山門所在。

“玉虛山自詡名門正派,入門通天山石前刻有門規:‘不得背叛同門,不得行不義之事,不可染邪魔之氣,破戒者斬劍斷脈’。”

韓雪生似乎曾將這句話反反覆覆在心中念誦過千遍萬遍,當他一字一句、用帶著血腥味的沙啞嗓音念出這句話時,卻讓人遍體生寒。

他收回視線,神色古怪,轉而緊緊盯著意寒星,啞聲道:“‘破戒者斬劍斷脈’……你明白那是什麽意思嗎?”

意寒星腦袋裏“嗡”地一聲,一瞬只覺耳邊仿佛陷入真空,所有的嘈雜都離她遠去,連韓雪生的聲音都像是從遙遠的海面下傳來。

“鳳凰臺上,夜彌天不忍傷及師尊遺物,更勝不過源源不絕的兇徒,最終伏誅。正道給予他的懲罰有三,一是挖出雙目,煉眼珠為憶君淚。二是屍身鎮壓枯骨墟,從此千年萬歲,再無夜彌天之名。而在他被挖出雙眼、鎮壓枯骨墟之前,他們先活活抽出了他的劍骨。”

冰涼森然劍風襲來,刺痛她的雙目,冰凍她的血管四肢,意寒星忘了躲,兵荒馬亂中不知是誰又拉了她一把,堪堪擦過千年碧的一刺。

“人失劍骨,劍失劍心,沒了劍主,千年碧就成了失怙的瘋犬,見誰咬誰,是以玉虛山稱之魔劍,並將其封印,從此五百年,不見日月。”

說到這裏,韓雪生滿目戾氣:“若非千年碧桀驁不認新主,只怕早已落進那幫沽名釣譽的偽君子手裏。你看連他師尊的遺物本命秋水劍,不都被拿出來隨意賞人了嗎?”

有玉虛山弟子聽到對話,氣憤大吼:“你休要胡說!夜魔狡詐,死有餘辜!抽他劍骨又怎麽了?!若是知道他還能死而覆生、帶著你們這兩個餘孽來攪弄風雲,當初長老們就該讓他魂飛魄散、永無超生之日!”

韓雪生只是冷笑不答。

弟子還要叫罵,卻驀地對上了韓雪生身旁少女的視線,她臉上的表情難以形容,他卻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意寒星輕聲道:“所以,千年碧根本不是什麽魔劍。”

它找不到主人,它以為只剩下它自己孤零零一個了,可即使只剩下它一個,它也要殺盡天下邪魔,還人間太平清明。它還想完成那人的心願。

劍猶如此,何況乎人?

她不想再看玉虛山那幫人,殿中周天佑與衛如意仍在爭鬥,千年碧被前者握在手中,光華流轉,她的視線宛如撲火的飛蛾,緊緊跟隨著那道耀目的劍光,心中想起的卻是八百年前不相幹的一幕,那夜細雪紛飛,火光暖絨,少年一劍破七星,墨發飛舞,意氣風流,倏地一笑。

一時腦中畫面紛亂,五光十色。

時而是稚嫩的女聲:【他解易水城之危,一劍挑落十八巨魔,又留五道劍氣,從此易水城內外魔氣不生,五谷豐登,百姓安康……】

【後於秣陵重創魔軍,他卻以殺證道,劍氣直抵上天,竟在廝殺陣中突破化神期,身處群魔與雷劫之下,還能大笑自若,劍引霹靂,雷霆鎮敵……】

【這般風流人物,如何最後卻落得那般下場?】

原來,所謂‘那般下場’,竟是如此。

時而是月下枯骨墟,他撿了一根樹枝,在雪白沙地上勾勾畫畫,紙上談兵,他教她學劍,一招一式說得頭頭是道,自己對上密密麻麻的魔群時卻沒用上一次劍招。

還有鶴落崖下,她還什麽都不知道,想將憶君淚分給他用,他回了什麽?

好像是,【我不愛用劍】。

真的嗎?意寒星心想,當真不愛嗎?究竟是不愛,抑或不能?

時而又是閃爍暧昧的畫面,彼時意亂親密,共那人親到無可親密,她在大汗淋漓中,用赤裸的胳膊緊緊抱住身上人,聽見他的心臟鼓噪不休,在沈寂溫情和悶熱黑暗中,她的指尖觸到那人後背,摸索到一條猙獰扭曲的肉疤。

漂亮到張揚肆意的人,不該有那般醜陋的傷口。

當時她問了嗎?應該是問了,但是他回以緘默,他們還沒到可以真心相對的程度。

所以,他藏起來的後背,是劍骨被抽出的痕跡。

原來早在八百年前,在她尚未參與的過去,她那向來了不起的、無所不能的師尊,笑容肆意張揚的少年天才,已經被剔去一身傲骨,從此再不能握劍。

……

……

“那個,今日之事……是我連累你了。”冷不丁,身邊韓雪生忽然低聲開口。

意寒星嚇了一跳,硬生生把快掉出來的眼淚給憋了回去,扭過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韓雪生臉黑了:“你這什麽表情?”

意寒星脫口而出:“你胡說什麽?你被奪舍了?”

韓雪生:“……”

意寒星用一副見了鬼的神情看他半天,實在沒想到他還會主動向自己道歉,忽然又想到什麽,更是驚恐至極:“你、你你不會覺得我身上很香吧?!”夭壽!難不成是那傻缺爐鼎體質忽然又生效了?!

韓雪生:“……算了,當我沒說。”

咦?他看起來好像還挺正常的?意寒星不敢完全放松戒備,挪遠了些:“你現在看著我,有什麽感覺?是不是覺得我非常美麗,一見到我就恨不得掏心掏肺,什麽事都願意為我去做?”

韓雪生神色扭曲:“……我倒是願意現在親手殺了你。”

意寒星猛地縮回脖子,好吧,這人沒有被她的爐鼎體質迷惑。

那就可以正常溝通了。

意寒星:“唉,韓道友你為何戾氣如此重?動不動就威脅殺人,你這樣很容易沒有朋友的。哦,差點忘了,聽英子說你好像本來在玉虛山裏人緣就不好。”

韓雪生額角爆出一個井字,咬著牙道:“我沒有人緣不好。”

此刻的泰和殿,仿佛被分割成三塊,正中央衛如意整合周天佑纏鬥不休,而以二人為圓心,圍了一大幫仙門子弟觀戰,以至於一時半刻竟無人再來關註意寒星所在的陰暗角落,估計是覺得以他倆的廢柴修為,被捆仙鎖綁著,也翻不出什麽風浪。

意寒星有心分散自己的註意力,便和身邊這個“難兄難弟”閑聊:“真的?我不信。那你最好的朋友是誰?”

韓雪生詭異地沈默了。

見她又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韓雪生立刻從喉嚨裏滾出低吼:“再笑,信不信我殺了你!”

意寒星:“不信。你手腳都被綁著,別說打我,你扇自己一巴掌都辦不到。而且都說了不要動不動喊打喊殺嘛,你就是肝火太旺,以後有機會多喝絲瓜湯,絲瓜湯很好的,可以下火。”

韓雪生冷冷道:“好端端的我為什麽要扇我自己。而且我是魔修,自然要殺人。還有,呵,什麽日後,你我今日能不能活著走出泰和殿都難說。”

意寒星噎了一下,小聲嘀咕:“你這人怎麽這麽掃興呢。”

她不服氣道:“你們魔修不都很厲害嗎?你怎麽菜成這樣,連根捆仙鎖都弄不斷?”

韓雪生語氣涼涼:“你以為修魔和你說風涼話一樣簡單?修魔雖比正道更快,但也並非無上限提高修為,像我這般的金丹期修士,修魔能令我達到化神前期的水平,卻也不能超出更多了。”

他頓了頓,才繼續面無表情道:“何況我當初心急,入魔後未循序漸進,是以雖然見效更快,但魔氣反噬也更加強烈,才會在鶴落崖密林內失手所擒。”

意寒星很給面子地點頭,作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所以,入魔越快、越深,魔修就越厲害,同時反噬也越嚴重?”秦無晝那般厲害,不知道他的魔性反噬到了什麽程度?會和當初挖掉雙眼、抽出劍骨一般疼痛嗎?千萬不要才好。

韓雪生微微頷首,忽然神色有些奇怪:“你……問這麽多,該不會是想入魔吧?”

意寒星:“啊?”

她心道這人好神奇的腦回路,不過轉念一想,他要是腦子好使,也不會想出和洛水宗玉石俱焚的餿主意,便又釋然了。

“我不是,就是你之前提到夜彌天並非在鳳凰臺上入魔,我就有些疑惑。”她猶豫片刻,選擇老老實實說出困惑,依秦無晝的性子,若她直接去問本人,估計只會得到一個嘻嘻哈哈、四兩撥千斤的答案,而且還半真半假。

他有他的驕傲,不肯和她說,那她就問別人好了。

提到夜彌天相關,韓雪生的神色松動了一些,他自幼受祖父教導,對幫助了自家的大恩人多有好感,更想為之洗脫冤名,自然樂於告知意寒星:“你從未接觸過魔道,是以並不知道。我也是修魔後才知曉,原來入魔須有契機。一如拜入仙門須有仙緣,修習魔道,也得有‘魔緣’。”

“魔族天生少智,行為混沌,更無生息繁衍本能,所以魔類種群要擴大,只能通過本能傷及凡人、修士,魔氣灌入傷口,進而感染成魔。”

意寒星心道還真是喪屍啊?

韓雪生:“但天魔出現後,情勢大變。”

意寒星:“他們的不孕不育治好了?”

韓雪生一口氣險些嗆著,原本就黑的臉更黑了一點:“並非如此。是有心智的高級魔族可以尋找有魔緣之人,點化凡人修士,類似上神降靈,引導後者入魔。”

意寒星聽得有些毛骨悚然,心道《霸道仙尊日日強制愛》可真是越挖越有,敢情還摻雜了點克蘇魯元素。

作者,什麽都想要只會什麽都沒有!

意寒星:“你的意思是,有人引夜彌天入魔?”

韓雪生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在玉虛山這些年,翻閱過門內各種典籍記載,曾經的夜彌天嫉惡如仇、死在他劍下的魔族不勝枚舉,這樣一個人會入魔,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可如果是有人刻意引縱,便另當別論了。”

意寒星默然片刻,點了點頭,低聲道:“我也想不通。他原本仙根優秀,無人能敵,即使為奪位,也不必走到入魔這一步。”

韓雪生道:“說起這個,我還有一個佐證。你知天地之間仙魔二相生相克,無法融合,修士修習仙道之後無法再轉修魔道,像我這般也得碎了金丹,才能勉強入魔。可夜彌天在劍骨被挖之前,是能正常使出靈氣揮劍的。”

意寒星心頭猛地一跳:“所以、至少在鳳凰臺、他被挖出劍骨之前,夜彌天是沒有入魔的?”

“正是如此,而且……”韓雪生猶豫片刻,壓低聲音道,“我聽別人說你與夜彌天情非泛泛,此話可真?”

意寒星:“……你幹嘛突然說這個?”

韓雪生盯了她片刻,也不瞞了:“夜彌天未死,如今正在囚天塔內,此事你當知曉吧?”

這回輪到意寒星心虛了:“嗯、嗯……”

韓雪生卻如釋重負般吐了一口氣:“也好。他沒死就好。”

他盯著虛空,發了一會呆,才道:“我是想說,若非他入魔,也無法在枯骨墟內活下來。我亦如此。”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意寒星卻聽懂了。

她澀然道:“……值得嗎?”

韓雪生第二次被問到這句話,楞了一下,以為她還是在問自己碎金丹修魔之事,正色道:“只要能覆仇,要我粉身碎骨,也值得。”

意寒星默然不語,心道那人當初、不,如今也是這麽想的嗎?

……糟糕,說好要分散註意力的,結果兜兜轉轉又回到秦無晝身上了。

唉,她的眼睛又開始熱了。

韓雪生忽然想起什麽,他先前一心覆仇,取得千年碧後又時常被劍氣怨念反噬,神智時常不清,所以並未多想,可如今心平氣和同意寒星一番對話,倒讓他想通了其中某個關竅,他忍不住皺眉,沈聲道:“對了,關於當年鳳凰臺的真相,我有一個猜想。我懷疑,引我入魔之人,就是當初陷害夜彌天之人,他就在玉虛山內,他——”

“砰!”

劇變驟發,包括意寒星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巨響來自韓雪生的心口,他在意寒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緩緩低下頭,模糊視線中,只見他心□□開一個大洞,鮮血汩汩流出。

“怎、怎麽會……”他嘴唇蠕動幾下,迅速變得灰敗,沒了氣息。

“是魔族的血詛!”

“快來人!”

在韓雪生周圍,早已血肉橫飛,離得最近的意寒星首受其害,溫熱腥紅的鮮血盡數噴在她臉上。

天旋地轉,耳邊劃過尖嘯之聲,不知什麽時候,一雙柔軟的手捧住她的肩膀,捏著帕子為她擦去臉上的血腥。

衛如意還是一如既往的神色清冷,只是與她親近之人能辨認出她眼底的關切與焦急:“寒星?寒星!”

意寒星猛地打了個寒噤,睜大眼睛,惶惶然:“他、他……”

衛如意沈聲道:“韓雪生體內被人下了魔族的血詛,這是極為殘忍的誓言詛咒,違背誓言者會全身血脈爆裂。韓雪生大概是兇多吉少了。”

意寒星喃喃:“血詛?”

衛如意頷首:“每種魔都有自己的血詛方式,有些極為隱秘,所以我們才沒能及時發現。你……嚇到了嗎?”

意寒星點了點頭,楞楞的,又搖了搖頭。

衛如意不會安慰人,默了片刻,只好幹巴巴道:“你們方才說了什麽?為什麽韓雪生身上的血詛會突然爆炸?”

意寒星正想開口,忽聽不遠處有人道:“一個魔族餘孽畏罪自盡了,還剩一個,依本宗主看,也不必審了吧,直接就地處決。”

不知何時,洛水宗饒策並一眾仙門弟子、周天佑,隔著生死未知的韓雪生,都站在意寒星面前。

意寒星擡起臉,一股炙熱火苗,從聽見千年碧的來歷時萌發,再到聽見鳳凰臺真相後蓬勃,再到如今親眼見證韓雪生身死,那股野火越燒越旺,越燒越痛,幾乎堵住她的喉頭,令她難以將話說清楚。

“他不是畏罪自盡,我也不是夜魔餘孽。到底要我說多少遍,你們才能聽懂人話?”

饒策莞爾:“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

話音未落,長劍已然出鞘,直奔意寒星而來,衛如意瞳孔驟縮,登時舉起青萍傘相抗,卻聽周天佑大喝一聲,千年碧擋住青萍傘,衛如意急得第一次有了表情,高聲道:“老匹夫松手!”

可這下意寒星身前無人能擋,她雙手被縛,跪在地上,直面饒策殺氣淩厲的劍光,忽然張口,無聲吐出幾個字。

饒策一楞:“什麽?”

“轟隆隆——”

宛如不周山塌,地動山搖,整個泰和殿都在劇烈地搖晃,饒策腳下失穩,劍尖一時不穩,堪堪擦過意寒星的脖頸,飈出一道鮮妍血絲。

星星點點血花飛舞空中,他恰好看清了意寒星的口型。

她道:“你們給我等著。”

饒策心臟猛地一跳,不對,這人不過一個金丹期修士,如何口出妄言?除非除了衛如意之外,還有人護著她?

地動山摧,狂風席卷,攜帶萬鈞熱浪,硝煙四起,千重簾幕齊齊吹開,讓殿內眾人看清了殿外荒唐恐怖的一幕,一尊頂天立地的巨物,正在以瞠目咋舌的角度飛快傾斜。

囚天塔,塌了!

高聳入雲的塔身背後,天地風雲劇變,寒風夾雜火焰,摧枯拉朽地掃過百丈廣場,一齊躥進殿內,萬千金燭全滅,昏暗中只聽殿外猶如萬鬼齊哭,無數人驚呼哀嚎,仿佛群馬狂奔,一片嘈雜之中,只聽隱隱有人在大叫:“天罡八卦陣破了!天罡八卦陣破了!”

“裏面的東西要出來了!”

饒策早被罡風吹飛,他狠狠將長劍插進地面,半跪在地,雙手握住劍柄,借以穩定身形,山羊胡抖個不停,囚天塔內的東西、囚天塔內的東西……

他一把揪住身邊同樣勉力維持不倒的周天佑,氣急敗壞地大吼:“你們玉虛山到底在幹什麽!?天罡八卦陣加上囚天塔,都困不住區區一個人嗎!”

周天佑舉目望去,渾濁的眼裏浮起一層淺光,幽幽道:“那位,可不是‘區區一個人’而已啊。”

饒策恨不得捏死這個事到臨頭還長他人志氣的老東西,厲聲道:“我不管你們什麽法子,那魔頭要是出來你我都活不了,給我攔住他!”

周天佑默然片刻,忽地推開饒策,在後者罵不絕口中,緩緩直起後背,手中千年碧震動不休,他嘆了口氣:“你也感覺到了嗎?”

“以舊劍弒舊主,有違道心,可事到如今,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除了那人自己的本命劍之外,又有何物能與他抗衡呢?

周天佑提著劍,剛往外走一步,腳步就被絆住了,他低頭一看,居然是那青棠谷、名為意寒星的女修,她不知何時爬到自己腳邊,正用牙關咬著他的袍角。

她一邊咬緊不松口,一邊含含糊糊道:“你要用千年碧去殺夜彌天?”

“是。”

少女那雙澄澈清亮的鹿兒眼中,驟然射出了熊熊火光,在這昏暗一片的大殿中閃出奪人心魄的光彩,她似乎怒極,聲音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那是他用來斬邪魔、平天下的劍!你們、你們怎麽可以——”

“夜彌天便是這天下第一的大魔頭!”周天佑震聲打斷,不能再被絆住了,他手起劍落,“你非要攔路,那便是與他同流合汙、同天下正道作對,那我先殺了你!”

天地一靜,仿佛世間萬物都被按下靜止鍵,千年碧劍尖淬著寒光,懸在她鼻尖一寸,卻遲遲沒有落下,同周天佑一般,整個泰和殿內所有人都定格在了一瞬,怒斥、爭鬥、呼救、慟哭,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只有殿外依舊狂風呼嘯。

意寒星猛地扭過頭,恰逢寒風大作,細雪裹挾紅梅,穿堂而過,落於她眼睫,原來不知何時,接連陰沈多日的天終於落下初雪。

風中濃烈血腥混雜醉千金甜香,銀耳墜悠悠一晃,耀目一閃,有人吹著不成調的口哨,隨著漫天風雪飛花,大步而入。

猶如風卷殘雲,他來到意寒星身邊,蹲下來,言笑晏晏。

“喲!乖徒弟想我了沒?”

一片雪花落入血泊,幻花瞳術解除,人喧馬嘶驀地重響,周天佑迎面受了一掌,立刻重重地飛出去,後背“砰”地撞上墻壁,噴出一口鮮血,登時人事不省。

意寒星睜大的眼睛中,倒映出那張熟悉已入骨的、年輕而肆意的、英俊卻鋒利的臉龐,黃金瞳正在燦爛發亮。

秦無晝眸中笑意一寸寸凝固,沈默半晌,兀然伸手在她臉頰上掐了一把,濕的。

他又楞了一下,最後一點僅剩的笑容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殺意蓬勃、陰霾沈怒。

“……你們?”他緩緩起身,轉向泰和殿內如臨大敵的眾人,轉動脖頸時關節清晰一響“哢嚓”。

“誰弄哭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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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25/11/22  補上啦

本章結尾還有一小段但是寫不完了,我盡量明天白天補上[求你了]

*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 出自唐代李賀的《秋來》

其實這幾章的標題也有出處,“而我心如焚,禱神誠以默。”,出自明代王縝的《遣官鄖陽西門外山川壇祈晴及雨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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