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蒼流雪原（1） 少年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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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蒼流雪原（1） 少年意氣
進入囚天塔的第二日, 依舊天色陰沈、風雪交加，意寒星一行人在雪中跋涉許久，若非憑著吳英子的鬥南之術, 幾乎連方向都要失去。
眾人艱難地在齊膝深雪中跋涉，其中一個弟子腳下一絆，摔進雪裏：“哎喲！這什麽東西！”
他氣得踢了一腳, 卻發現腳上觸感不對，驚恐地大叫起來：“人！有人！有人躺在雪下面？！”
其他弟子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道：“是不是別的試煉弟子遇到意外被埋進去了？”
玉虛山門規不許見死不救, 於是一行人停了下來，開始挖雪。
意寒星插不上手，站在一邊看, 就這麽一會功夫, 風雪愈大，已經到了遮天蔽日、三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的程度。
“好大的暴風雪……”她打了個哆嗦。
正好救人的弟子們已經挖到了最底下, 驚喜道：“好像還活著！是個姑娘——”
忽然一道靈光閃過腦海，意寒星遍體生寒, 大叫一聲：“不好！快躲開——”
但還是晚了一步, 最先碰到那冰雪下女子的弟子連呼救都來不及，自觸碰到的指尖開始, 晶瑩剔透的寒冰生出，不過眨眼之間, 那弟子整個人就被封在了冰殼之內！
“是雪女！”有人驚恐大吼！
吳英子當機立斷，呵斥道：“勿要亂跑亂撞！結北鬥七星劍陣！施法！”
饒是玉虛山弟子訓練有素, 也還是有幾個弟子跑得慢了些，只見一陣細雪狂風刮過，好幾名弟子沒來得及逃出暴風雪範圍, 就已經變成了晶瑩剔透的冰雕。
風雪之中，緩緩凝成一名白衣女子，白發白膚，藍眸紅唇，面色如霜，她袍袖輕輕一揮，那幾名冰雕弟子的腦袋就被刮斷，凍血成冰，頭顱陷進冰雪裏。
親眼見到同門慘死在自己面前，一些玉虛山弟子們紅了眼，而吳英子又是一聲怒喝：“飛鶉！”
她的本命劍飛鶉隨聲喚出，拖著毛茸茸劍穗和貓草飛上青霄，宛如一根巨大的狗尾巴草，劍身靈光暴起，同時其他弟子結陣已成，半空中浮現許多透明小劍，下一刻，無數明亮劍氣紛紛朝著白衣女子沖去！
一時之間狂風夾雜暴雪，劍光交錯，金鐵擊響！
意寒星插不上手，以她的修為，莽撞沖上去也是幫倒忙，她遠離中心戰場，保證自己的安全，但也不甘心什麽都不做，想了想，撿起受傷弟子掉在地上的佩劍。
可惜能以引對方入迷、分散神智的葬神仙現在不在自己手上，不然輔助她的爐鼎體質，可以試試用來分散雪女的註意力。
現下意寒星拎著劍，貓著腰，鬼鬼祟祟游走在戰鬥圈外圍，偶爾見到七星陣中有空隙，便靈活擠上前，單膝下頓、雙手後擺，大喝一聲“雛鷹起飛”，給雪女刺上一下。
雪女平日游蕩在蒼流雪原，魔物不通人性，更少見到如此奇怪難看的招式和騷擾式打法，第一回還險些被意寒星得手，雪女面露茫然之色，動作一僵，立刻有玉虛山弟子見狀，紛紛一喜，手中劍陣更加淩厲，一時壓過雪女的殺人暴風雪。
意寒星趕緊加入順風局，瞅準機會，又是一個“雛鷹起飛”，這回運氣好，一道劍氣擦過雪女，一行鮮血自她蒼白的臉頰緩緩淌下。
然而下一刻，雪女猛地轉過眼珠，眸中盡是冰冷的怒氣，死死鎖定了意寒星！
不好！
對上雪女視線的一瞬間，意寒星心頭一驚，下意識又來一個“雛鷹起飛”，但雪女揮袖更快，風雪遮天蔽日，直直沖著意寒星而來，她的“雛鷹”還沒來得及起飛就折了翼，連劍帶人一齊被暴風雪卷在當中，整個人宛如一片暴風中的破布，身不由己地被吹上了天！
“寒星！”
“意姑娘！”
許多玉虛山弟子都看見了這危急一幕，有心想要救人，偏偏陣法定位不能擅移，吳英子咬緊牙關，再次催動手中靈力，體內靈府已經隱隱作痛——
“秦師兄！你在做什麽！”
一名玉虛山弟子死死抱住秦郎的大腿，一臉驚慌：“不可擅離劍陣啊！否則陣法反噬，你自己也會被卷入劍氣當中、粉身碎骨的！”
秦郎臉色鐵青，一腳將那弟子踢開：“滾！”
吳英子喝道：“秦郎！你守的是貪狼位，若你一走，北鬥七星陣毀，我們其他人都逃不了！”
狂風夾雜細雪，在鉛灰重雲之下呼嘯紛飛，秦郎墨發披散，一點冰涼蒼白的碎雪落在發稍睫間，他忽地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仿佛毒蛇吐信，對上他視線的吳英子背後無端一冷。
秦郎黑黝黝的眸子裏淬著鋒冷的怒意，輕聲道：“我死不了，她也不會。”
空中，意寒星被卷進了暴風雪當中，第一反應是完了，就她那脆脆鯊一樣的身子骨，這下可不得斷成兩截！
然而身不由己地被狂風裹挾吹得東倒西歪一陣，她漸漸發現了有些不同，好像……風暴內部的風雪小了？
對了！她突然反應過來，雪女形成的暴風雪有點像她南方老家的臺風，臺風過境時風吹樹折、暴雨如註，但臺風又名熱帶氣旋，真正的威力只在外圍，在臺風眼中心，反而形成了一個風停雨歇的真空地帶。
意寒星心念一動，不再蠻橫對抗，而是借著風力，慢慢調整身體姿勢，朝著暴風眼處移動，她本身體格輕巧，此刻猶如風中紙鳶，翩翩而舞。
果然，越接近風眼，風雪越小，在陰沈沈的細雪之間，似乎還有一道隱隱的華光。
她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被雪花了眼，可那華光猶如水流，透過漫天雪幕，如水溢出，一波一波地發亮。
那是什麽東西藏在暴風眼裏？
意寒星正想要伸手觸碰，周身風暴卻忽然停了，她原本借風力飄在半空，這下立刻往下掉。
糟了，怎麽禦劍來著啊啊！
下一刻，她掉進了一個染著淡淡甜香的懷抱，對上了一雙眼尾赤紅的貓瞳。
意寒星眨了眨眼：“秦道友！多謝！”
但是秦郎的神色看起來很嚇人，像是某種受了重傷、被激發出血腥的兇獸，好半晌死死盯著她一聲不吭，忽然松了手，於是意寒星就摔在了地上。
“哎喲。”好在地上全是厚厚的積雪，她也沒摔疼，而且她發現秦郎不對勁的原因了。
他受了很重的傷，胸口暈開一大片血跡，意寒星一見就有點發暈，撐著力氣關心：“你受傷了，你沒事——”
秦郎冷冷瞧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意寒星沒追上去，實在是暈血腿軟。
“意姑娘！你沒事吧！”一大幫玉虛山弟子呼啦啦湧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關心、檢查她的身體狀況。
確認她沒事之後，吳英子有些哽咽：“對不住，是我們沒控制住雪女，才連累了你……”
意寒星終於恢覆過來了，聞言擺手：“別說這個了，雪女呢？”
吳英子用劍指了地上一團黑灰：“已經被燒死，不會覆生了。”
意寒星這才松了一口氣，旁邊一個小弟子仍然心有餘悸：“多虧秦郎師兄，要不是他用心頭血化成靈火符，不然也捉不住雪女。”
“秦師兄平日不聲不響，沒想到連符術都用得這樣好！”
另一人小聲道：“可他方才那模樣當真駭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入魔了呢……”
“不得妄言！”吳英子皺眉呵斥，又轉向意寒星，“此地不宜久留，我們中還有其他弟子受了傷，還是盡量加快速度，找到下一個安全點。”
意寒星當然沒有意見，一行人快速收拾了一下，就繼續啟程，走了半個時辰，終於又看見一棟安全木屋。
只不過，這木屋有點眼熟？
眾人推門而入，看清地上堆積的火堆餘燼和鋪蓋，都沈默了。
有弟子詫異道：“這不是我們昨晚住的木屋嗎？怎麽又回來了？吳師姐，是不是你的鬥南術失效了啊？”
吳英子神色凝重，掐指作決，片刻之後，沈聲道：“能測出南方。”
弟子松了一口氣：“那就好，我總覺得這地方邪門——”
“只是四面八方都是南方。”吳英子打斷他的話，略過後者瞬間蒼白的臉色，“距離天黑還有一個多時辰，我們先離開這裏，看看有無其他安全點。”
然而事與願違，等到又是一番雪地跋涉結束，眼前出現的，還是那棟半新不舊的木屋，只不過這回窗裏居然隱隱透出燭光，風聲裏似乎還有人在說笑。
有年紀小一些的弟子當即嚇軟了腿，跪坐在雪地裏不敢動彈。
折騰了一整天，眾人已經又累又困、又冷又餓，天已經黑透，風雪眼看著又要加大，萬一在雪夜裏又碰上新的雪女，那就真的要全軍覆沒了。
吳英子猶豫片刻，輕點了幾個弟子：“你，還有你，受傷的弟子先留在這裏休整，其餘人和我出去探一探路。”
意寒星立刻自告奮勇：“我留下來吧，受傷的弟子不能沒有人照顧。”
這小木屋一看就知是虎狼之地，大多數玉虛山弟子都寧肯跟著更靠譜的吳英子，而不願留下來，此時聽她主動請纓，許多人暗自松了一口氣，吳英子也感激地點點頭：“那就拜托你了。”
送走探路小分隊，將幾個受傷昏迷的弟子安置在床上後，意寒星又去屋外取雪，打算燒點熱水，結果剛出門，就被嚇了一跳。
一個血人坐在門前的大石頭上，托著腮看天，不知在想什麽。
她大著膽子走過去：“秦郎？”
秦郎渾身的血已經幹涸了，在臉頰、手臂和衣裳上形成了褐色的痕跡，不是新鮮大紅的血液，意寒星的反胃好了一些，她見對方不搭理自己，又喊了一聲：“你幹什麽坐在這？你身上有傷口，進去找醫修處理一下吧。”
秦郎黑黝黝的眼珠滑向她，語氣涼涼：“不暈血了？”
意寒星一楞，想起來這人大概是在介意白天救了她結果還被自己嫌棄的事情，訕笑道：“還沒同你道謝，白天真的多虧你救了我。”
秦郎：“我可沒想救你。你自己找死，誰也攔不住。”
意寒星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解釋一下：“……我那不是找死，我只是想幫忙而已——”
“就非要你幫忙不可！？”秦郎猛地打斷她，“那麽多玉虛山修士，就缺你一個了？你是觀世音菩薩下凡救苦救難嗎？！”
意寒星皺眉：“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為了救人，又不是出風頭！”
“我是小人？”秦郎怒極反笑，“對，我是，你了不起，你最了不起，行了吧！別人要死就讓他去死好了，你非要湊上去逞什麽能？！怎麽，一個廢物去救另一群廢物，顯得你這個廢物沒有那麽廢了是不是！”
“……你幹嘛這麽生氣？”
“我生氣？”秦郎驟然拔高聲音，似乎不可置信，“我有什麽好生氣的？你以為我為你生氣嗎？哈，憑什麽！你配嗎？”
意寒星：“……你別急。”
“我！沒！有！”秦郎大聲道，從大石上跳下來，拳頭握緊，在身側搖擺了幾下，意寒星怕他破防沖動之下要揍自己，嚇得倒退兩步，誰知秦郎見她躲閃，似乎更生氣了，隨手抓起石上堆積的冰雪，直接就朝她砸過來。
“啊！”意寒星躲閃不急，正正吃了滿口的冰碴子，她一邊“呸呸呸”地吐掉，心裏也帶了三分真心實意的火氣，想也不想，彎腰抓起一團雪就反擊。
秦郎本來能靈活躲開，但他為取血畫靈符受了傷，腳步一慢，一團白雪就已經朝著他撲面而來。
意寒星團雪時毫不留情，秦郎被結結實實砸了一下，滿頭墨發全是雪花，連眼睫、鼻尖都染上了細雪，他簡直要把鼻子都氣歪了，怒極反笑：“很好，你還是第一個在為、在我面前這麽找死的！”
糟了！意寒星見狀不妙，拔腿要逃，還沒跑出兩步，背後伸過來一只胳膊，鐵鉗一樣鎖住她的喉嚨，直接往後一帶，整個人就被秦郎圈在懷裏，她一時急中生智，狠狠踩了他一腳，對方發出不可置信的倒抽涼氣，但還不忘一把拽住想要逃跑的意寒星手腕。
兩人就這麽一起疊著倒了下去，意寒星仗著自己沒受傷，率先爬起來，惡狠狠將一團冰雪塞進了秦郎的衣領裏：“你兇什麽兇！”
這段日子沒一件好事！莫名奇妙被這人罵了一通就算了，還有之前的人渣師尊，個個都跟她過不去！覺得她是軟柿子好捏嗎！
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秦郎身上遷了多少秦無晝的怒，等到一場雪仗打完，意寒星活像真的剛從戰場上回來，再一看秦郎，發冠歪了，頭發散了，衣領也給扯爛了，臉上一抹氣出來的紅暈，正在咻咻喘粗氣。
意寒星瞥了他一眼，自覺有些慚愧，這人這幅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這光天化日野地裏輕薄他了呢。
蒜鳥蒜鳥，何必跟一個傷員過不去。
於是她自覺十分寬宏大量地朝他伸出手：“您大人有大量，別同我計較了？”
秦郎用力拍開她的手，自己爬起來，抖落一身雪，搖搖晃晃地朝小木屋走去。
意寒星在他身後吐了吐舌頭，悻悻跟上。
木屋裏幾個醫修正忙著為傷員換藥清洗傷口，一見門開進來了兩個一身狼藉的人，都嚇了一跳：“你們這是怎麽了？”
意寒星心道在雪地裏和傷患打雪仗、最後變成打架這種事情是在太丟臉了，於是打了個哈哈：“外面有個臭石頭，我絆了一跤，摔倒了。”
醫修驚呆了，去看一旁的秦郎，後者已經陰沈著臉走到屋裏最好的床鋪，毫不客氣地躺了上去。
“秦郎，你也摔倒了？”
秦郎：“呵。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醫修奇道：“這裏還有茅坑？幹凈嗎？我正好想出恭了。”
意寒星一個腦袋漲成兩個大，只好當成耳邊風，自己去火堆前把碎雪拍幹凈。
有人見她過來，搭腔道：“對了意道友，方才吳師姐有傳訊托我告訴你一句，她說他們還是沒找到新的安全屋，又走不出雪原，繞了好幾圈，待會就回來。”
意寒星頷首，想起之前看過的時空縫隙，心裏隱約有了猜想，造成如今鬼打墻局面的十有八九就是小木屋內時空縫隙引起的靈力亂流。
雖然找到了原因，她卻不知道如何解決。
唉，要是這時候秦無晝在就好了，師尊他肯定——停停停，打住，幹嘛老想他？
意寒星上了自己的床，她特地選了個和秦郎一東一西、隔得最遠的。
就算秦無晝在這裏，又能怎麽樣？那家夥一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若非傷及他重要的人事，才不會出手相救呢。
就這麽滿腦子胡思亂想，她不知不覺睡著了，再醒來時，耳邊人聲鼎沸，鼻間一股濃郁的肉香。
好香啊，誰在煮肉湯？意寒星迷迷糊糊睜開眼，依稀看見面前有人遞來一個瓷碗，是吳英子？
“多謝……”她含糊道，伸手要接，手臂卻從那碗裏穿了過去。
這下她全醒了。
另一只血管分明的少年手掌接過了那只碗，有幾分熟悉的男聲笑嘻嘻道：“多謝師尊。”
秦無晝？！
意寒星一個鯉魚打挺，看清了坐在自己床頭的人。
居然真的是秦無晝，或者說，是年紀更小一點的秦無晝，高馬尾束發，一身玉虛山的素白滾金邊校服，耳邊銀色水滴耳墜正隨著他喝湯的動作一晃一晃。
只是，少年臉上那張貓一樣的眼睛漆黑發亮，也不是重瞳，意寒星怔了一下，心底隱約浮出一個猜想：夜彌天……
有人在屋子另一頭沖他大喊：“彌天，你又往湯裏加了什麽東西！”
意寒星這才意識到這間小木屋裏不止她和夜彌天，一群白衣玉虛山弟子或站或坐，正圍著一個巨大的鍋爐喝湯。
夜彌天嬉皮笑臉道：“飴糖，怎麽樣，甜吧！”
“去你的！”有人狠狠扔了一個抱枕砸過來，“難吃死了！”
夜彌天眼疾手快，接過抱枕踹在懷裏，理直氣壯道：“沒品味的東西，菜不甜還怎麽吃？”
汩汩燒開的鍋爐邊，一人長身玉立，手裏拿著調羹，腕上鳳凰木珠串古樸，年輕的林無咎聞言，苦笑搖頭，溫聲道：“夜師弟，你什麽時候偷放的糖？”
夜彌天：“自然是趁你不在的時候。”
原先用抱枕砸他的矮個子女修狠狠翻了一個白眼，又跑去纏著林無咎：“好徒弟，給我重新做一碗吧，要多放肉……”
他們應當剛剛結束了一場惡戰，人人身帶塵土、臉沾血跡，臉上雖有疲色，但仍然是掩飾不住的興奮意氣，一邊大口喝湯大口吃肉，一邊談興正盛。
自始至終，這群人言笑晏晏，一個眼風都沒有掃過意寒星，她慢慢坐起來，試探著伸手探向一旁的夜彌天，果然，對方的身影僅僅閃爍一下，她的手指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
這些人和先前她看見的白裙女子一樣，應該都是時空縫隙裏的過去幻相，而她不知怎麽回事，被攪了進來。
最初的慌張無措之後，她很快鎮定下來，既來之則安之，既然能把她拉進這個幻像，就一定有法子重新回到現實，說不定這就是個全息大電影，等她這個外來人看完了，就自動結束退出了呢。
散發肉香的鍋邊，一人興高采烈道：“方才你看見沒，那魔被夜師兄一劍砍掉了腦袋，好不痛快！”
另一人撫掌笑道：“自打秣陵之戰後，魔族銳氣大傷，除了天魔之流外，剩下的魔物都是些殘兵敗將，不值一提。等將這些殘兵游勇都打掃幹凈，與天魔決一死戰，人間就真的太平咯。”
有一個小弟子滿臉憧憬：“夜師兄那一劍又是他自創的招式吧？一劍出，天下睥睨，好生威風……”
看清那小弟子的臉，意寒星挑了下眉，這不是江應悔嗎！
看來在這個時間線裏，江應悔還是夜彌天的小迷弟，看起來他的輩分不高，只能坐在外圍，插不進中心的小圈子。
那廂林無咎還在和那矮個子女修糾纏，他像只老母雞，雙手張開，攔在鍋前，頭痛不已：“師尊，你今日已經吃了八碗素面了，不能再吃了。”
這矮個子女修就是劍宗宗主漢勝月？！意寒星訝然，仔細打量對方，杏眼桃腮，怎麽看都是個不過豆蔻的小姑娘。
與天山童姥有幾分相似的漢勝月不以為然，嘴裏又抓了一把炒瓜子，兩頰塞得鼓鼓囊囊：“可是我餓嘛。”
她眼珠一轉，忽地望向意寒星所在的方向，沖著她身邊的一人道：“師姐你來評評理，你徒弟把我的晚飯毀了，你總得幫我吧？”
漢勝月的師姐，那就是秦時月？
意寒星扭頭望去，正是最先給秦無晝遞碗的女子，她白裙婷婷，眉眼溫婉，玉虛山統一的白色校服落在她身上，是清雅脫俗，穿在漢勝月身上卻是靈動狡黠，完全不同的風情。
意寒星盯著秦時月看了一會，同記憶中自己最初看到的虛影對比，心中確信二者應該是同一人。
秦時月摸了摸身邊夜彌天的腦袋，愛憐道：“那我替小徒賠禮，我給師妹做面吃吧？”
漢勝月撇嘴：“才不要，你手藝沒有無咎好。”
秦時月也不惱，依舊溫溫柔柔地點頭笑道：“也是，無咎家裏那麽多弟弟妹妹，一向很會照顧人的。”
年輕一些的林無咎還沒有磨練出後來處事不驚的風度，聞言臉頰有些紅：“哪裏，秦師叔過譽……”
“我師尊要誇你，你受著就是了。”夜彌天突然插嘴，朝對面師徒二人做鬼臉，“假惺惺客氣什麽。”
意寒星：……這人討人厭的本質還真是一點沒變。
不過，她繞著這人轉了幾圈，總覺得這張少年意氣而英俊勃發的臉在哪裏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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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25.11.14 捉個蟲。秦時月是漢勝月的師姐，所以按照輩分來說夜彌天（沒改拜師前）是同輩裏最大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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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囚天塔的第二日, 依舊天色陰沈、風雪交加，意寒星一行人在雪中跋涉許久，若非憑著吳英子的鬥南之術, 幾乎連方向都要失去。
眾人艱難地在齊膝深雪中跋涉，其中一個弟子腳下一絆，摔進雪裏：“哎喲！這什麽東西！”
他氣得踢了一腳, 卻發現腳上觸感不對，驚恐地大叫起來：“人！有人！有人躺在雪下面？！”
其他弟子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道：“是不是別的試煉弟子遇到意外被埋進去了？”
玉虛山門規不許見死不救, 於是一行人停了下來，開始挖雪。
意寒星插不上手，站在一邊看, 就這麽一會功夫, 風雪愈大，已經到了遮天蔽日、三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的程度。
“好大的暴風雪……”她打了個哆嗦。
正好救人的弟子們已經挖到了最底下, 驚喜道：“好像還活著！是個姑娘——”
忽然一道靈光閃過腦海，意寒星遍體生寒, 大叫一聲：“不好！快躲開——”
但還是晚了一步, 最先碰到那冰雪下女子的弟子連呼救都來不及，自觸碰到的指尖開始, 晶瑩剔透的寒冰生出，不過眨眼之間, 那弟子整個人就被封在了冰殼之內！
“是雪女！”有人驚恐大吼！
吳英子當機立斷，呵斥道：“勿要亂跑亂撞！結北鬥七星劍陣！施法！”
饒是玉虛山弟子訓練有素, 也還是有幾個弟子跑得慢了些，只見一陣細雪狂風刮過，好幾名弟子沒來得及逃出暴風雪範圍, 就已經變成了晶瑩剔透的冰雕。
風雪之中，緩緩凝成一名白衣女子，白發白膚，藍眸紅唇，面色如霜，她袍袖輕輕一揮，那幾名冰雕弟子的腦袋就被刮斷，凍血成冰，頭顱陷進冰雪裏。
親眼見到同門慘死在自己面前，一些玉虛山弟子們紅了眼，而吳英子又是一聲怒喝：“飛鶉！”
她的本命劍飛鶉隨聲喚出，拖著毛茸茸劍穗和貓草飛上青霄，宛如一根巨大的狗尾巴草，劍身靈光暴起，同時其他弟子結陣已成，半空中浮現許多透明小劍，下一刻，無數明亮劍氣紛紛朝著白衣女子沖去！
一時之間狂風夾雜暴雪，劍光交錯，金鐵擊響！
意寒星插不上手，以她的修為，莽撞沖上去也是幫倒忙，她遠離中心戰場，保證自己的安全，但也不甘心什麽都不做，想了想，撿起受傷弟子掉在地上的佩劍。
可惜能以引對方入迷、分散神智的葬神仙現在不在自己手上，不然輔助她的爐鼎體質，可以試試用來分散雪女的註意力。
現下意寒星拎著劍，貓著腰，鬼鬼祟祟游走在戰鬥圈外圍，偶爾見到七星陣中有空隙，便靈活擠上前，單膝下頓、雙手後擺，大喝一聲“雛鷹起飛”，給雪女刺上一下。
雪女平日游蕩在蒼流雪原，魔物不通人性，更少見到如此奇怪難看的招式和騷擾式打法，第一回還險些被意寒星得手，雪女面露茫然之色，動作一僵，立刻有玉虛山弟子見狀，紛紛一喜，手中劍陣更加淩厲，一時壓過雪女的殺人暴風雪。
意寒星趕緊加入順風局，瞅準機會，又是一個“雛鷹起飛”，這回運氣好，一道劍氣擦過雪女，一行鮮血自她蒼白的臉頰緩緩淌下。
然而下一刻，雪女猛地轉過眼珠，眸中盡是冰冷的怒氣，死死鎖定了意寒星！
不好！
對上雪女視線的一瞬間，意寒星心頭一驚，下意識又來一個“雛鷹起飛”，但雪女揮袖更快，風雪遮天蔽日，直直沖著意寒星而來，她的“雛鷹”還沒來得及起飛就折了翼，連劍帶人一齊被暴風雪卷在當中，整個人宛如一片暴風中的破布，身不由己地被吹上了天！
“寒星！”
“意姑娘！”
許多玉虛山弟子都看見了這危急一幕，有心想要救人，偏偏陣法定位不能擅移，吳英子咬緊牙關，再次催動手中靈力，體內靈府已經隱隱作痛——
“秦師兄！你在做什麽！”
一名玉虛山弟子死死抱住秦郎的大腿，一臉驚慌：“不可擅離劍陣啊！否則陣法反噬，你自己也會被卷入劍氣當中、粉身碎骨的！”
秦郎臉色鐵青，一腳將那弟子踢開：“滾！”
吳英子喝道：“秦郎！你守的是貪狼位，若你一走，北鬥七星陣毀，我們其他人都逃不了！”
狂風夾雜細雪，在鉛灰重雲之下呼嘯紛飛，秦郎墨發披散，一點冰涼蒼白的碎雪落在發稍睫間，他忽地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仿佛毒蛇吐信，對上他視線的吳英子背後無端一冷。
秦郎黑黝黝的眸子裏淬著鋒冷的怒意，輕聲道：“我死不了，她也不會。”
空中，意寒星被卷進了暴風雪當中，第一反應是完了，就她那脆脆鯊一樣的身子骨，這下可不得斷成兩截！
然而身不由己地被狂風裹挾吹得東倒西歪一陣，她漸漸發現了有些不同，好像……風暴內部的風雪小了？
對了！她突然反應過來，雪女形成的暴風雪有點像她南方老家的臺風，臺風過境時風吹樹折、暴雨如註，但臺風又名熱帶氣旋，真正的威力只在外圍，在臺風眼中心，反而形成了一個風停雨歇的真空地帶。
意寒星心念一動，不再蠻橫對抗，而是借著風力，慢慢調整身體姿勢，朝著暴風眼處移動，她本身體格輕巧，此刻猶如風中紙鳶，翩翩而舞。
果然，越接近風眼，風雪越小，在陰沈沈的細雪之間，似乎還有一道隱隱的華光。
她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被雪花了眼，可那華光猶如水流，透過漫天雪幕，如水溢出，一波一波地發亮。
那是什麽東西藏在暴風眼裏？
意寒星正想要伸手觸碰，周身風暴卻忽然停了，她原本借風力飄在半空，這下立刻往下掉。
糟了，怎麽禦劍來著啊啊！
下一刻，她掉進了一個染著淡淡甜香的懷抱，對上了一雙眼尾赤紅的貓瞳。
意寒星眨了眨眼：“秦道友！多謝！”
但是秦郎的神色看起來很嚇人，像是某種受了重傷、被激發出血腥的兇獸，好半晌死死盯著她一聲不吭，忽然松了手，於是意寒星就摔在了地上。
“哎喲。”好在地上全是厚厚的積雪，她也沒摔疼，而且她發現秦郎不對勁的原因了。
他受了很重的傷，胸口暈開一大片血跡，意寒星一見就有點發暈，撐著力氣關心：“你受傷了，你沒事——”
秦郎冷冷瞧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意寒星沒追上去，實在是暈血腿軟。
“意姑娘！你沒事吧！”一大幫玉虛山弟子呼啦啦湧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關心、檢查她的身體狀況。
確認她沒事之後，吳英子有些哽咽：“對不住，是我們沒控制住雪女，才連累了你……”
意寒星終於恢覆過來了，聞言擺手：“別說這個了，雪女呢？”
吳英子用劍指了地上一團黑灰：“已經被燒死，不會覆生了。”
意寒星這才松了一口氣，旁邊一個小弟子仍然心有餘悸：“多虧秦郎師兄，要不是他用心頭血化成靈火符，不然也捉不住雪女。”
“秦師兄平日不聲不響，沒想到連符術都用得這樣好！”
另一人小聲道：“可他方才那模樣當真駭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入魔了呢……”
“不得妄言！”吳英子皺眉呵斥，又轉向意寒星，“此地不宜久留，我們中還有其他弟子受了傷，還是盡量加快速度，找到下一個安全點。”
意寒星當然沒有意見，一行人快速收拾了一下，就繼續啟程，走了半個時辰，終於又看見一棟安全木屋。
只不過，這木屋有點眼熟？
眾人推門而入，看清地上堆積的火堆餘燼和鋪蓋，都沈默了。
有弟子詫異道：“這不是我們昨晚住的木屋嗎？怎麽又回來了？吳師姐，是不是你的鬥南術失效了啊？”
吳英子神色凝重，掐指作決，片刻之後，沈聲道：“能測出南方。”
弟子松了一口氣：“那就好，我總覺得這地方邪門——”
“只是四面八方都是南方。”吳英子打斷他的話，略過後者瞬間蒼白的臉色，“距離天黑還有一個多時辰，我們先離開這裏，看看有無其他安全點。”
然而事與願違，等到又是一番雪地跋涉結束，眼前出現的，還是那棟半新不舊的木屋，只不過這回窗裏居然隱隱透出燭光，風聲裏似乎還有人在說笑。
有年紀小一些的弟子當即嚇軟了腿，跪坐在雪地裏不敢動彈。
折騰了一整天，眾人已經又累又困、又冷又餓，天已經黑透，風雪眼看著又要加大，萬一在雪夜裏又碰上新的雪女，那就真的要全軍覆沒了。
吳英子猶豫片刻，輕點了幾個弟子：“你，還有你，受傷的弟子先留在這裏休整，其餘人和我出去探一探路。”
意寒星立刻自告奮勇：“我留下來吧，受傷的弟子不能沒有人照顧。”
這小木屋一看就知是虎狼之地，大多數玉虛山弟子都寧肯跟著更靠譜的吳英子，而不願留下來，此時聽她主動請纓，許多人暗自松了一口氣，吳英子也感激地點點頭：“那就拜托你了。”
送走探路小分隊，將幾個受傷昏迷的弟子安置在床上後，意寒星又去屋外取雪，打算燒點熱水，結果剛出門，就被嚇了一跳。
一個血人坐在門前的大石頭上，托著腮看天，不知在想什麽。
她大著膽子走過去：“秦郎？”
秦郎渾身的血已經幹涸了，在臉頰、手臂和衣裳上形成了褐色的痕跡，不是新鮮大紅的血液，意寒星的反胃好了一些，她見對方不搭理自己，又喊了一聲：“你幹什麽坐在這？你身上有傷口，進去找醫修處理一下吧。”
秦郎黑黝黝的眼珠滑向她，語氣涼涼：“不暈血了？”
意寒星一楞，想起來這人大概是在介意白天救了她結果還被自己嫌棄的事情，訕笑道：“還沒同你道謝，白天真的多虧你救了我。”
秦郎：“我可沒想救你。你自己找死，誰也攔不住。”
意寒星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解釋一下：“……我那不是找死，我只是想幫忙而已——”
“就非要你幫忙不可！？”秦郎猛地打斷她，“那麽多玉虛山修士，就缺你一個了？你是觀世音菩薩下凡救苦救難嗎？！”
意寒星皺眉：“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為了救人，又不是出風頭！”
“我是小人？”秦郎怒極反笑，“對，我是，你了不起，你最了不起，行了吧！別人要死就讓他去死好了，你非要湊上去逞什麽能？！怎麽，一個廢物去救另一群廢物，顯得你這個廢物沒有那麽廢了是不是！”
“……你幹嘛這麽生氣？”
“我生氣？”秦郎驟然拔高聲音，似乎不可置信，“我有什麽好生氣的？你以為我為你生氣嗎？哈，憑什麽！你配嗎？”
意寒星：“……你別急。”
“我！沒！有！”秦郎大聲道，從大石上跳下來，拳頭握緊，在身側搖擺了幾下，意寒星怕他破防沖動之下要揍自己，嚇得倒退兩步，誰知秦郎見她躲閃，似乎更生氣了，隨手抓起石上堆積的冰雪，直接就朝她砸過來。
“啊！”意寒星躲閃不急，正正吃了滿口的冰碴子，她一邊“呸呸呸”地吐掉，心裏也帶了三分真心實意的火氣，想也不想，彎腰抓起一團雪就反擊。
秦郎本來能靈活躲開，但他為取血畫靈符受了傷，腳步一慢，一團白雪就已經朝著他撲面而來。
意寒星團雪時毫不留情，秦郎被結結實實砸了一下，滿頭墨發全是雪花，連眼睫、鼻尖都染上了細雪，他簡直要把鼻子都氣歪了，怒極反笑：“很好，你還是第一個在為、在我面前這麽找死的！”
糟了！意寒星見狀不妙，拔腿要逃，還沒跑出兩步，背後伸過來一只胳膊，鐵鉗一樣鎖住她的喉嚨，直接往後一帶，整個人就被秦郎圈在懷裏，她一時急中生智，狠狠踩了他一腳，對方發出不可置信的倒抽涼氣，但還不忘一把拽住想要逃跑的意寒星手腕。
兩人就這麽一起疊著倒了下去，意寒星仗著自己沒受傷，率先爬起來，惡狠狠將一團冰雪塞進了秦郎的衣領裏：“你兇什麽兇！”
這段日子沒一件好事！莫名奇妙被這人罵了一通就算了，還有之前的人渣師尊，個個都跟她過不去！覺得她是軟柿子好捏嗎！
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秦郎身上遷了多少秦無晝的怒，等到一場雪仗打完，意寒星活像真的剛從戰場上回來，再一看秦郎，發冠歪了，頭發散了，衣領也給扯爛了，臉上一抹氣出來的紅暈，正在咻咻喘粗氣。
意寒星瞥了他一眼，自覺有些慚愧，這人這幅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這光天化日野地裏輕薄他了呢。
蒜鳥蒜鳥，何必跟一個傷員過不去。
於是她自覺十分寬宏大量地朝他伸出手：“您大人有大量，別同我計較了？”
秦郎用力拍開她的手，自己爬起來，抖落一身雪，搖搖晃晃地朝小木屋走去。
意寒星在他身後吐了吐舌頭，悻悻跟上。
木屋裏幾個醫修正忙著為傷員換藥清洗傷口，一見門開進來了兩個一身狼藉的人，都嚇了一跳：“你們這是怎麽了？”
意寒星心道在雪地裏和傷患打雪仗、最後變成打架這種事情是在太丟臉了，於是打了個哈哈：“外面有個臭石頭，我絆了一跤，摔倒了。”
醫修驚呆了，去看一旁的秦郎，後者已經陰沈著臉走到屋裏最好的床鋪，毫不客氣地躺了上去。
“秦郎，你也摔倒了？”
秦郎：“呵。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醫修奇道：“這裏還有茅坑？幹凈嗎？我正好想出恭了。”
意寒星一個腦袋漲成兩個大，只好當成耳邊風，自己去火堆前把碎雪拍幹凈。
有人見她過來，搭腔道：“對了意道友，方才吳師姐有傳訊托我告訴你一句，她說他們還是沒找到新的安全屋，又走不出雪原，繞了好幾圈，待會就回來。”
意寒星頷首，想起之前看過的時空縫隙，心裏隱約有了猜想，造成如今鬼打墻局面的十有八九就是小木屋內時空縫隙引起的靈力亂流。
雖然找到了原因，她卻不知道如何解決。
唉，要是這時候秦無晝在就好了，師尊他肯定——停停停，打住，幹嘛老想他？
意寒星上了自己的床，她特地選了個和秦郎一東一西、隔得最遠的。
就算秦無晝在這裏，又能怎麽樣？那家夥一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若非傷及他重要的人事，才不會出手相救呢。
就這麽滿腦子胡思亂想，她不知不覺睡著了，再醒來時，耳邊人聲鼎沸，鼻間一股濃郁的肉香。
好香啊，誰在煮肉湯？意寒星迷迷糊糊睜開眼，依稀看見面前有人遞來一個瓷碗，是吳英子？
“多謝……”她含糊道，伸手要接，手臂卻從那碗裏穿了過去。
這下她全醒了。
另一只血管分明的少年手掌接過了那只碗，有幾分熟悉的男聲笑嘻嘻道：“多謝師尊。”
秦無晝？！
意寒星一個鯉魚打挺，看清了坐在自己床頭的人。
居然真的是秦無晝，或者說，是年紀更小一點的秦無晝，高馬尾束發，一身玉虛山的素白滾金邊校服，耳邊銀色水滴耳墜正隨著他喝湯的動作一晃一晃。
只是，少年臉上那張貓一樣的眼睛漆黑發亮，也不是重瞳，意寒星怔了一下，心底隱約浮出一個猜想：夜彌天……
有人在屋子另一頭沖他大喊：“彌天，你又往湯裏加了什麽東西！”
意寒星這才意識到這間小木屋裏不止她和夜彌天，一群白衣玉虛山弟子或站或坐，正圍著一個巨大的鍋爐喝湯。
夜彌天嬉皮笑臉道：“飴糖，怎麽樣，甜吧！”
“去你的！”有人狠狠扔了一個抱枕砸過來，“難吃死了！”
夜彌天眼疾手快，接過抱枕踹在懷裏，理直氣壯道：“沒品味的東西，菜不甜還怎麽吃？”
汩汩燒開的鍋爐邊，一人長身玉立，手裏拿著調羹，腕上鳳凰木珠串古樸，年輕的林無咎聞言，苦笑搖頭，溫聲道：“夜師弟，你什麽時候偷放的糖？”
夜彌天：“自然是趁你不在的時候。”
原先用抱枕砸他的矮個子女修狠狠翻了一個白眼，又跑去纏著林無咎：“好徒弟，給我重新做一碗吧，要多放肉……”
他們應當剛剛結束了一場惡戰，人人身帶塵土、臉沾血跡，臉上雖有疲色，但仍然是掩飾不住的興奮意氣，一邊大口喝湯大口吃肉，一邊談興正盛。
自始至終，這群人言笑晏晏，一個眼風都沒有掃過意寒星，她慢慢坐起來，試探著伸手探向一旁的夜彌天，果然，對方的身影僅僅閃爍一下，她的手指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
這些人和先前她看見的白裙女子一樣，應該都是時空縫隙裏的過去幻相，而她不知怎麽回事，被攪了進來。
最初的慌張無措之後，她很快鎮定下來，既來之則安之，既然能把她拉進這個幻像，就一定有法子重新回到現實，說不定這就是個全息大電影，等她這個外來人看完了，就自動結束退出了呢。
散發肉香的鍋邊，一人興高采烈道：“方才你看見沒，那魔被夜師兄一劍砍掉了腦袋，好不痛快！”
另一人撫掌笑道：“自打秣陵之戰後，魔族銳氣大傷，除了天魔之流外，剩下的魔物都是些殘兵敗將，不值一提。等將這些殘兵游勇都打掃幹凈，與天魔決一死戰，人間就真的太平咯。”
有一個小弟子滿臉憧憬：“夜師兄那一劍又是他自創的招式吧？一劍出，天下睥睨，好生威風……”
看清那小弟子的臉，意寒星挑了下眉，這不是江應悔嗎！
看來在這個時間線裏，江應悔還是夜彌天的小迷弟，看起來他的輩分不高，只能坐在外圍，插不進中心的小圈子。
那廂林無咎還在和那矮個子女修糾纏，他像只老母雞，雙手張開，攔在鍋前，頭痛不已：“師尊，你今日已經吃了八碗素面了，不能再吃了。”
這矮個子女修就是劍宗宗主漢勝月？！意寒星訝然，仔細打量對方，杏眼桃腮，怎麽看都是個不過豆蔻的小姑娘。
與天山童姥有幾分相似的漢勝月不以為然，嘴裏又抓了一把炒瓜子，兩頰塞得鼓鼓囊囊：“可是我餓嘛。”
她眼珠一轉，忽地望向意寒星所在的方向，沖著她身邊的一人道：“師姐你來評評理，你徒弟把我的晚飯毀了，你總得幫我吧？”
漢勝月的師姐，那就是秦時月？
意寒星扭頭望去，正是最先給秦無晝遞碗的女子，她白裙婷婷，眉眼溫婉，玉虛山統一的白色校服落在她身上，是清雅脫俗，穿在漢勝月身上卻是靈動狡黠，完全不同的風情。
意寒星盯著秦時月看了一會，同記憶中自己最初看到的虛影對比，心中確信二者應該是同一人。
秦時月摸了摸身邊夜彌天的腦袋，愛憐道：“那我替小徒賠禮，我給師妹做面吃吧？”
漢勝月撇嘴：“才不要，你手藝沒有無咎好。”
秦時月也不惱，依舊溫溫柔柔地點頭笑道：“也是，無咎家裏那麽多弟弟妹妹，一向很會照顧人的。”
年輕一些的林無咎還沒有磨練出後來處事不驚的風度，聞言臉頰有些紅：“哪裏，秦師叔過譽……”
“我師尊要誇你，你受著就是了。”夜彌天突然插嘴，朝對面師徒二人做鬼臉，“假惺惺客氣什麽。”
意寒星：……這人討人厭的本質還真是一點沒變。
不過，她繞著這人轉了幾圈，總覺得這張少年意氣而英俊勃發的臉在哪裏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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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25.11.14 捉個蟲。秦時月是漢勝月的師姐，所以按照輩分來說夜彌天（沒改拜師前）是同輩裏最大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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