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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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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四十九次明與滅。

112

在流。

泠泠淙淙地流動著。

發絲在流淌, 指尖在流淌,身上的皮與肉也在流淌。

就連停滯了許久的血液, 也像是挖了渠的死水,淌起來了。

她不是船只,也不是落葉,她是江河的一部分。

或許正因如此,她感受不到淩寒與酷熱,已分辨不出當下是冬還是夏。

似乎有人在她耳邊說話,喚她名字,偶爾喚得急促, 偶爾幽聲慢調, 像在唱誦。

一遍又一遍, 反反覆覆。

不斷重覆, 叫她誤以為自己是一條盤山的河流, 在不斷地流經同一處。

可流經再多次, 她也聽得不太清楚。

她大概是河流最底下的那一股水流,眼皮只察覺得到隱隱約約的光, 忽明忽暗,也不知道是蠟燭明滅, 還是日夜更替。

四十九次明滅,或許是四十九個日夜。

在這四十九次裏, 耳邊的唱誦聲越來越清晰, 她聽見鈴鐺晃動,才知道並非河水在淙淙流動。

不過她軀殼中的血液,是真的淌了起來, 她能感受到, 她的發絲、指尖和皮肉都是鮮活的。

她不再是輕飄飄的一抹魂, 不是那漂浮不定的塵,她有了依附。

隔著薄薄的眼皮,明滅的光也越來越真切,偌大的火球在朝她逼近,就要燒到她面前了。

如果她原先是在水底,那此刻便是被打撈上岸了,她的眼皮被光占據,無處不明亮。

緊接著幽幽慢慢的唱誦,變成急促而有力,好似心肺覆蘇。

唱誦變了,只剩下呼喊,喊著她的名字。

尹槐序。

尹槐序。

尹槐序……

喊了不知多少聲,每一聲都比前一聲要響亮。

喊得撕心裂肺,震耳欲聾。

尹槐序的心跳也跟著愈來愈急,急到近乎要跳出胸膛。

她的胸口咚隆一震,睜開雙眼猛從棺中坐起,雙臂不太使得上勁,撐起身時,不住地打抖。

當啷!

最後一聲鈴響。

搖鈴者猛地擱下手中銅鈴,睜著遍布血絲的眼看她,嘴大張著喘氣,蒼老的臉上滿是汗珠。

柳賽匆忙奔上前,將尹爭輝扶住,一邊欣喜若狂地看向棺中人,喊道:“老太太,槐序小姐醒了!”

尹槐序的目光掃向遠處,看到遍地的蠟燭和幹涸的蠟液,也不知道這些蠟液是多少根蠟燭餘下的。

蠟燭密密麻麻,底下的蠟液層層疊疊,幾乎布滿了整個石室,只有窄窄的一條縫可以過人。

柳賽察覺到尹槐序的目光,忙不疊解釋:“蠟燭白天點上,夜裏就要熄滅,點了成山的蠟燭!”

“點了四十九天。”尹槐序幹啞地出聲。

唇齒生疏一動,差點不會說話。

她數著的,在黑暗中流淌的時候,她就靠數那一明一滅來度日。

所以既是四十九次明滅,也是四十九個日夜。

這是真正是承命還魂術,它錯綜覆雜,不是她此前從各方搜羅得到的三言兩語能概括得了的,也不是三兩天就能達成的。

“養了四十九天的魂,之後又做了四十九天的還魂儀式。”柳賽長舒一口氣,臉上也不免露出了疲色,“已經快三個月了,比預想中的還早了半天呢。”

三個月。

尹槐序腦子裏嗡的一下,原來她睡了這麽久。

尹爭輝伸手撫向尹槐序的額發,緊繃的那根筋終於松懈,剛才唱誦時喊得有多嘶啞急促,此刻的聲音便有多慢多緩。

“槐序。”

尹槐序幾乎能想象到,這些日夜裏,尹爭輝是如何竭盡力氣地唱誦,就為了把她喚醒。

她啞然無聲,良久才說:“有勞您費心,我回來了。”

石室布滿蠟燭,此時應當是晚上,所以蠟燭是熄滅的,角落裏亮著幾盞燈。

滿滿當當,卻又好像少了什麽。

尹槐序是在下一刻,忽然意識到,怎麽只有柳賽跟在尹爭輝身邊,莫放上哪去了。

商昭意呢?

她左右轉頭,連個別的影也見不著,沈睡的軀殼好像完完全全蘇醒過來了。

深秋的寒意像大浪一般,朝她兜頭蓋近,她微不可察地抖起了身。

尹家的秘術又不是一命換一命,總不能是中途出了岔子,本不屬於她的那一部分,也全部流向她了。

來不及慶幸還魂,她的心又好像沒入死寂,有一瞬她已經在思索,怎麽才能把命還回去。

可她,還能還得回去嗎?

她想問來著,可才剛說過話的嘴,一時間好像又被堵上的,發緊的喉頭吐不出一點聲音。

什麽從容自若,頃刻都成了崩坍的山石,變得一塌糊塗。

柳賽以為尹槐序單是覺得冷,便將毯子蓋到她的身上,小聲說:“現在是十一月末,天轉冷了。”

尹爭輝卻一眼就看穿了尹槐序的憂慮,長籲一口氣說:“到地上去吧,人都在上邊,披著毯子上去,夜裏涼。昭意承了符力,她那邊就算成了,真正的難處是將她的命與你的命相系,就好比開渠引水,難在開山劈地,道通了,水才能通。”

尹槐序驟然一靜,七上八下的心像被巨石壓住,牢牢地沈了回去。

原來商昭意沒事。

“不用扶我。”尹爭輝對柳賽說,“扶著槐序,她剛醒來,不好走路。”

柳賽便扶住尹槐序,慢騰騰將人從棺材裏扶出來,猶猶豫豫地說:“要不要用上輪椅啊,這腿腳要多久才能使得上勁?”

尹槐序赧然搖頭,不覺得自己到了得坐輪椅的地步。

她餘光瞥見尹爭輝轉向另一邊,動作遲緩地彎腰,將儀式用到的器具一件件地拾起。

就在尹爭輝直起身的瞬息,地上倏然出現一滴圓圓的水痕。

平日像山一般堅毅的人,暗自流下了眼淚。

尹槐序抿起唇,吃力地走了兩步,躺久了的身骨不免有些乏力,不止是腿腳使不上勁。

好在不是完全動不了,不過是生疏了些。

“多謝,我好一些了。”她扶住一側的墻,拂開柳賽的手說,“我自己試試,小賽姐,勞煩你照看姥姥。”

柳賽哪敢松手,偏偏尹槐序拂開她兩次,她只好扭頭去幫尹爭輝拿東西。

尹爭輝就只落了那一滴淚,她是要強的性子,此時雙眼通紅,不想叫小輩看見,就連柳賽湊過來,她也要把頭扭到另一邊。

柳賽在這邊被回避,在那邊又被推開拂開,手足無措地杵著。

她幹脆自言自語地說起這段時日發生的事,什麽沙家翁家,還有石商藺家的,都說了一通,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最為緊要的,還是詛誓破除一事。

她當時也在下水的隊伍中,跟了尹爭輝多年,實打實地做了一回尹家人。

尹槐序聽得有些懵神,沒想到短短三月發生了這麽多的事。

好在柳賽說得夠細,滔滔不絕,莫名讓她覺得,她從未缺席。

“總之啊,好幾家都變了天了。”柳賽說得口幹舌燥。

“天地萬物時時都在變,守舊最要不得。”尹爭輝的聲音裏藏了無盡的嘆息。

說著守舊要不得的人,其實最是不舍。

光是從石室這頭,走到另一頭,尹槐序就花了十來分鐘,腳踩棉花般,只要略微懈力,身就會往地上歪。

尹爭輝和柳賽一直在旁邊看她,叫她有些難為情。

明明此前變成貓的時候,一下就能適應貓的行為方式,她人魂歸人軀,不應該會適應得更快些麽。

蒼白許久的面頰,難得浮起點兒若有若無的紅暈。

然後連耳朵尖也一塊紅了,色愈深,臉愈燙。

尹爭輝索性不看她了,一邊收拾器物,一邊對柳賽說:“你現在去燒一盆符水,不用太燙,順便把昭意喊下來。”

聽到商昭意的名字,尹槐序的心漏跳一拍。

她是想確認商昭意的安危沒錯,但也不用……

這麽快。

以她如今的腿腳,走到石室外至少得花上半個小時,她有足夠多的時間理清思緒。

換作是商昭意,恐怕三兩分鐘就到她面前了。

太快了,快得有點猝不及防。

耳廓燙意更甚,就跟燒進了軟骨裏一樣,周身都沸起來了。

“我這就去!”柳賽懷裏抱著一籮筐的東西,哐當哐當地往石室外跑,然後又哐哐當當地爬上階梯。

尹爭輝又看了尹槐序一陣子,才說:“慢慢的,不急。”

說完她也跟著離開了地下儲物室,中途回了數次頭,為了確認尹槐序是真的回來了。

只剩幾盞燈和遍地蠟燭還在原地,燈不算亮,好像晦暗的月光。

此時想必夜色已深,也不知道是幾點幾分。

尹槐序不由得想,屋外的月亮是圓還是彎,隨之又想到,中秋已經過了,好可惜。

沒人在身邊,瞬間又沒了覆生的實感,她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頓了少頃,她繼續拖著疲乏的雙腿往過道走,過道中沒有光,愈發像是回到了酣睡的時候。

好在心跳得夠快,又給了她生的實感。

不過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就停住了,想想既然商昭意走得夠快,她何必還要趕著出去。

莫名像是心照不宣的雙向奔赴,心跳本就快,此時還亂了拍子。

黑暗中,一個人影徐徐靠近。

身姿頎秀,面容模糊不清。

尹槐序虛瞇起眼,當過貓又做過鬼,竟還不太適應如今的雙眼了。

她看到那人伸手,纖長的手指探向她。

隔著些許距離,微顫的指尖小心地描摹起她的輪廓。

這樣的事,商昭意已經做過許多遍,但她沒想到,這一次是有回應的。

一只柔潤的手,主動握上了她的指尖。

“撥著我的頭發了,癢。”尹槐序啞著聲,說話還有些吃力。

她還沒來得及松手,商昭意就反抓了過來。

只是虛虛地握著,她卻好像撒不開了。

商昭意說:“這次真的碰到你了,槐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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