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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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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惡因種出醜劣果。

110

斷節崩坍的白骨, 壘積木般又壘回去了,那些稀碎的骨與石簌簌聲滾動, 重新湊成了完整的一具骸骨。

它的上下頜咯咯地碰在一塊,好似在笑,骨頭又溢出蛆蟲般的鬼氣。

隨它一揮臂,鬼氣凝成露齒鬼首,朝沙紅玉撲去。

石抱壑見狀挽出劍花,那足以遮天蔽日的異獸奔騰舞爪,與鬼氣爭快。

異獸俯身劃過地表時,尖鉤利爪抓出蜿蜒綿長的一道火光, 好像土地被劃拉出鮮血淋漓的傷痕。

火刮刮雜雜地燒起, 越躥越高, 變成了一道高聳的墻, 將鬼氣凝成的千兵萬馬, 與眾多活人隔絕開來。

利爪陡然擒上那只鬼首, 五趾猛一合攏,鬼首被燒成青煙消散無形!

沙紅玉眼看著鬼首消失, 那龐然異獸從她眼前掠過,她差些亂了氣息, 吹亂了這古控甕曲。

那一邊,莫放和柳賽將所有隨身的符紙與朱砂墨拿了出來, 一人托起符紙, 一人將蘸好朱砂墨的筆遞了出去。

尹爭輝不聲不響地看著,她的無聲即是她的認同。

尹槐序提筆畫符,畫的每一張都耗費了極大的心力, 她的身影越來越透, 連眉眼都快模糊不清了。

每張她都留了一筆, 她畫不了最後那筆,否則連畫符的她也會被傷著。

“剩下的,我來。”尹爭輝冷不丁出聲,驀地從尹槐序手裏接過那桿筆。

她看了少頃,也便推斷出了尹槐序後續的符文想如何畫,不由得暗嘆於尹槐序心思之縝密,布局之慎重,手段之果決。

槐序心細膽大,這點遠勝於她。

尹槐序搖搖欲墜,轉頭囑托莫放和柳賽:“你們切記,一定要將整個善遠村及其後山全部圈起。”

莫放應聲:“槐序小姐放心就好。”

商昭意只看著尹槐序,皺眉問:“進到瓶子裏養靈,你會不會好受些?”

眼前這抹魂太薄太薄,她恍惚以為自己的眼睛又壞了回去,又要看不清鬼影了。

“槐序小姐,還請把魂靈養好,不然……”

莫放提心吊膽地開口,不然如何還魂。

尹槐序思索了片刻才孱弱地點頭,對尹爭輝說:“您把我收進瓶子裏吧。”

尹爭輝執筆的手一頓,將筆擱到柳賽掌中,不緊不慢地揭開瓶上符紙,打開瓶蓋。

薄薄的魂靈鉆進了瓶中,在將符紙重新封上後,此瓶便又成了養靈的魂瓶。

尹爭輝把瓶子交到了商昭意手裏,自己再度握筆,起初手還算穩,在畫了幾張過後,便越來越抖。

她也快支撐不住了。

“就像以前那樣吧,我們替您畫!”柳賽揚聲,“剩下的不多了,就算畫得差了些,也不會影響整體的符效!”

莫放也勸道:“您可別倒下了。”

尹爭輝畫完眼前那一張,索性將筆給了莫放,嘆道:“餘下六張,需全神貫註。”

剩下的符也全部畫成,未能等墨痕全部幹涸,莫放與柳賽便捧著符紙,火急火燎地從屏障中踏出。

遠處火光燭天,偏在她們靠近之時,熾熱的火墻猛朝兩側分開,為她們開出了一條道來。

兩人在鬼影與火光中找尋各家的車,看到人皮甕在葉笛聲中齊刷刷地朝炎火靠近,一只接一只地被燒成黑炭。

藺家的獸靈也在與鬼影纏鬥,可惜骸骨不除,它身上便會一直滲出蛆蟲般的鬼氣。

烏泱泱大片鬼影被撲滅後,竟又化出大片新的鬼影。

無數鬼氣撞向莫放和柳賽,兩人帶在身上的護身符禁不住沖撞,倏然化作灰燼。

脖頸上哪還有三角符,只剩下孤零零一根紅繩。

兩人好不容易才走到後來的車邊,將懷中的符箓分發給其他幾家。

各家會意,十數輛車齊齊調頭。

車燈各打向一處,分別馳遠,路徑各不相同,包抄而來,又像綻開的花火般灑向八方。

車一溜煙就沒了影只餘沙紅玉、莫放和柳賽還在原處,沙紅玉繼續吹奏葉笛,她眼前眾多姿態詭異的甕,與蟲蛇無甚不同。

她饒是將唇齒都吹麻吹廢了,將氣息都吹盡了,也要將這裏的甕全部毀去。

莫放與柳賽眼看著車影消失在視線之中,趕緊就地畫符,好抵禦鬼氣。

看樣子沙紅玉不好分心走到屏障那邊,她們只能設法將沙紅玉護在原地。

屏障中,石抱壑嘴裏呵出一聲,手中木劍重比千噸。她雙臂高擡,猶似要排山倒海,猛將劍尖指向泥地。

龐然異獸陡然鉆入地裏,拱得地動山搖,它化成了龍魚,四處穿梭。

骸骨四處張望,捉摸不透異獸藏身何處,正想將鬼氣拍入地底,就好似腳踩棉花,驀地下陷。

異獸竟是將骸骨足下那一塊地吃空了,骸骨往下一陷,被埋在了巨大的窟窿中。

這可比那口枯井要深得多,也要寬敞得多。

它掙紮欲出,半截白慘慘的身攀上窟窿邊沿,長臂一伸,屈起的指骨在地上犁出了五道溝壑。

“昭意,還撐得住嗎?”石抱壑汗涔涔地問道。

商昭意面不改色地應聲,握緊了手中魂瓶,垂視了一眼說:“您盡管驅使符力,不必管顧我。”

石抱壑又將雙臂擡高,舉鼎般托起一物。

隨即,異獸以魚躍龍門之姿,猛從地下騰出,那些被它吃進腹中的泥石,也成了它的一部分。

骸骨不顧炎火,猛地撕下了異獸的一只腳,想像汲取惡鬼鬼力那般,將異獸身上的四象之力也擄走。

不料,還沒來得及吃下,手中的異獸斷足化作泥水淌落,它根本抓不住!

泥流逆流上天,融到異獸身上,斷足又長了出來。

在那略顯簡易的魂瓶中,尹槐序又見到了尹熹和,此時的尹熹和是清醒的,不像在載沙嶺的時候。

瓶子逼仄昏黑,她幾乎是挨著尹熹和坐的,好像埋在尹熹和懷中,可惜已經感受不到一點溫度。

好涼,她也不是暖和的,所以根本沒法將尹熹和焐熱。

在找不到尹熹和的這些日日夜夜裏,她每一天都有話想對尹熹和說,那些話積在心底多時,積得比山還高。

此時一見著尹熹和,心裏的山丘猝然崩坍,她一時不知道該撿起哪一句,用哪一句當頭。

她疲乏的魂好像一下就融成了水,只要挨在尹熹和身邊,便不用固執地支撐自己。

接著,眼皮也變得沈重無比,困意兜頭襲來。

尹槐序近乎睜不開眼,半晌才費力地吐出一聲呼喚——

“媽媽。”

尹熹和環抱著她,手上不敢太用力,卻用勁地合了一下眼,把眼淚藏回去了。

她想念了多時的槐序,怎麽變成了和她一樣的鬼魂,她生怕自己看錯,眨起眼反覆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為什麽變成這樣了,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尹槐序虛弱無力地回答:“是鹿姑,不過沒關系,我是咽了符水主動離竅的,不痛。”

她停頓片刻,又說:“我和商昭意在山上,找不到別的容器,只能委屈您先待在這。”

“我知道,我都聽到了。”尹熹和擡手,撫向尹槐序亂糟糟的發絲,又觸碰那有幾分像她的眉眼。

冰冷的指尖從尹槐序的眉目上掠過,蝶一樣輕飄飄地落在她的側頰上。

她無比慶幸自己如今是鬼魂之姿,如果不是,她又如何碰得著尹熹和,尹熹和又如何碰得到她。

尹熹和越看越心痛,悲憤填膺道:“還能還魂是不是?我們尹家的秘術,是能逆轉陰陽的,槐序不怕啊。”

那一個尾音略微上揚,絕非安慰,而是篤定。

就好像她生前那樣,還總是飽含生機,朝氣蓬勃。

尹槐序微楞,沒有應聲。

她可以,但尹熹和已經不能還魂了。

太久了,軀殼也已經變成了骨灰盅裏的一抔土,就算將那抔土捏成人形,那也不是活軀。

尹熹和回不去了。

尹槐序感到很難過,即使她已經能見到尹熹和,也還是難過。

她能把尹熹和的魂魄帶回尹家,卻無法抹去尹熹和身上的死氣。

明明她還沒有落淚,光是一皺眉,就被尹熹和看出了蹊蹺。

尹熹和笑說:“槐序不哭,我這不是回來了麽。”

尹槐序驀地將臉埋到了尹熹和的肩角上,啞聲:“我和姥姥找了你很久,姥姥想了很多辦法,我們一直在嘗試,我們都……很想你。”

說出那一個“想”字,她積壓許久的情緒,如潰堤般沒過眉眼。

她還是流淚了。

尹熹和便拍著她的背,像幼時那樣,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這個時候,又不當她是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過了很久,尹熹和說:“槐序,我們尹家人不走回頭路,你盡管往前走,珍惜當下之人,專註當下時刻,愛你所愛,愛愛你之人。”

尹槐序本就魂力不濟,沒來得及應聲,眼裏氤氳著淚便昏睡了過去。

睡在尹熹和懷中,她尤為安心。

魂瓶外,倏然有百道明光爍亮的金線延伸而出,快如疾電,直如利箭。

它們從八方襲來,匯聚在同一處,無一例外都是奔著那具骸骨去的。

近百根金線冷不丁化作鎖鏈,死死縛在偌大一具骸骨上,或是從其空洞的眼窩穿過,或是繞在它的脖頸上,或是穿過它的肋骨……

八方豎起金光燦亮的屏障,所有鬼氣都無法潛離此間。

這是一具八角棺,這才是真真正正的埋骨地。

石抱壑用盡全力一旋劍尖,異獸分作近百縷罡氣,附著在金燦燦的鎖鏈上。

鎖鏈陡然扯向八方,那壘高的白骨登時坍作一地亂石,轟隆一聲,簌簌滾落。

大量的鬼氣像開綻的煙花,迸濺開來。

就在此時,尹爭輝驀地合掌,八面金壁猛朝中間疾速靠攏,所經之地不餘一寸鬼氣。

所有被金壁穿過的鬼氣,都化為了虛無,遍地的火也跟著滅了。

金壁收攏,再收攏,這回真的收成了棺材那樣小小的一方。

一個魂魄伏在亂骨堆中,穿著青黑色的衣裳,周身被鬼氣侵蝕得扭曲變形。

那是鹿姑,也是羅琇實。

鹿姑聲音低低的,像咳痰般笑了兩聲,許是因為魂靈扭曲,聲音也變得愈發嘶啞了。

她爬起身癱坐著,漆黑的眸子微微轉動,掃視遠處所有人。

商昭意走了過去,身後石抱壑喊了她一聲,她也沒有停下腳步。

“由她去。”尹爭輝搖頭。

石抱壑只好不再制止,她將木劍換到另一只手上,才發覺握劍的手已經血肉模糊,痛得沒了知覺。

人皮甕全部燒盡了,沙紅玉已經停下吹奏,她說不出話,只能擺手示意莫放和柳賽不必管她,先去照顧二姥。

莫放和柳賽急慌慌朝二姥跑去,一人攙著一位,像饞著雪一樣,二姥俱是涼冰冰的。

商昭意已經走到那八角金棺前,垂眸看向鹿姑說:“羅琇實,你到底圖什麽?”

圖什麽?

鹿姑目光放空,又低低笑了一聲。

“和你結下血海深仇的,是善遠村。”商昭意擡臂指向遠方,“那麽多的人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麽要害他們?”

“你問我?”鹿姑撐住膝蓋,從地上爬起來。

她腿腳無力,近乎要直起身的時候,又倒了回去,用盡全力也無法站得和商昭意齊高。

倒下,又爬起來,倒下,又爬起。

她試了三次,試得目眥欲裂,重重錘向自己的膝頭。

商昭意索性上前一步,彎下腰,使得目光與八角棺裏的魂魄齊平,淡聲:“是要這樣嗎。”

鹿姑猛地傾身湊近,臉近乎挨到屏障上,她與屏障外的商昭意,僅有半寸之隔。

鹿姑迷戀地看著眼前人,看的卻並非商昭意本人,只單單垂涎這具軀殼。

絕佳的軀殼,這個軀是她養成的,本該也屬於她才對。

怎麽會有人如此走運,既能得到如此完美的軀殼,又有如此多的人赤心相待。

不走運的只有她,為什麽只有她!

她直勾勾地盯著商昭意,唇一張一合:“換作是你,上輩子被害慘死,好不容易重活一世,還是一具廢軀,上天待你不公,你甘不甘心?”

商昭意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甘心,就換一條路走,總有路可以走通。”

“說得輕巧。”鹿姑冷笑,“換作是你,你也不可能釋懷,你以為——”

她話未說完,就被打斷。

是尹爭輝,尹爭輝在柳賽的攙扶下,緩步朝八角棺靠近。

她邊走邊說:“昭意和你不同,你問她就是問錯人了。命運如果待昭意不公,她會放手一搏,視之為磨刀石,她將自己打磨鋒利,是要斬萬難,而不是隨心所欲地抽刀向人!”

身後遙遙傳來聲音,商昭意怔住。

“斬萬難,我怎麽就不是斬萬難了?”鹿姑眼仁瞪圓,“我也在斬斷自己前路的荊棘,前方無路,我就給自己架橋!”

如此磕磣的現世,叫她如何滿足?

她傾盡全力厚待自己,也彌補不了命運虧欠她的。

周遭一片狼藉,荒草地被燒得焦黑,火滅了之後,就只剩這金光屏障還亮著。

屏障照亮了這一隅,照不到遠處無人的村落。

鹿姑虛瞇起眼,想看清遠處融入了夜色的屋舍,想到了一些昔時的事情。

就在那個村子裏面。

善遠村的每一任村長,都被稱作為九眼神的使者,能與九眼神的神識相通,可以繼承上一任的所有玄術。

村中其餘人所能學到的,都只算微末。

她也只能學到一點,不過她天資聰慧,觸類旁通,自己領悟到了許多。

她太聰明了,她幼時以為,是因為她天賦異稟,所以其餘人都待她極好,極關註她,害怕她受傷。

饒是她小跌小碰,也總有送來藥酒,叮囑她萬事小心。

貼心到好像視她為珍寶,她是善遠村中最受寵的。

那時的村長見她聰慧,還會多教她一些,教完後對她說:“不用學那麽多,沒有必要。”

她問村長,為什麽沒有必要。

問過多次,總是得不到回答。

是後來日期近了,許多人待她愈發殷勤,有同歲的人暗暗同她說:“你偷看過族譜嗎,你在族譜上的名字,是標紅的。”

她沒有看過,族譜素來是被鎖起來的,只有上一輩的人可以看到。

標紅的名字意味著什麽,她並不知道。

但以紅墨書寫名字,不像好事。

她心跳如雷,當日回到家中四處翻找,終於找到了被藏起來的族譜,才知道,原來她是註定要被獻祭的人。

她打從一出生,就是要被獻給九眼神的。

所以村長說,沒必要。

沒必要。

沒必要。

……

回回都是沒必要,每每都得不到回答。

也難怪村裏人待她那麽好,他們不吝惜好心,所有的好都是假的,都不真心。

因為她是祭品啊,當然要小心對待。

她天資過人又如何,她的天資在旁人看來,本就是沒必要的。

可是憑什麽啊,她有絕佳的天賦,本該有光芒萬丈的未來才是!

好在她知道自己的天資很有必要,她總有法子能為自己搭船架橋,她的前路會在她的努力下暢通無阻,她還可以走很遠很遠的路。

一些前去擺符布陣的車已然回來,離得遠的那些還在途中。

車燈徐徐掃至,數輛車接連停穩,車上又下來人。

鹿姑移目,將在場所有人都掃視了一眼,喑啞地笑出聲:“你們就是萬難,世上除我以外,都是我將會遇到的難,我斬萬難,有什麽錯?”

商昭意倏然將手伸入八角金棺內。

尹爭輝詫異皺眉,隱約猜到商昭意想做什麽,揚聲大喊:“轉頭!”

攙著她的柳賽有些不解,叫誰轉頭?

尹爭輝又喊了一句:“所有人,立刻轉頭——”

此地所有人都不明白尹爭輝的用意,不過還是照做了。

誰也沒有看到,商昭意的手伸進屏障之中,只一剎那,裏邊的魂魄消失無蹤。

被吃了,吃得一點不剩。

種下獰惡的因,便會結出醜劣的果。

不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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