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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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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四象異獸擒白骨。

108

明明木劍只是不輕不重地敲上井沿, 卻好似有雷霆劈入井中。

隨著石抱壑一擡臂、一垂手,井中銀光閃灼。

井沿上只是噠噠兩聲, 深處明滅不斷,有光直通井底,連底下那些亂糟糟的雜草也全被照亮了。

藏身在骨中的鹿姑,依舊不為所動。

見狀,石抱壑喊道:“爭輝。”

兩人一定合作過無數次,所以默契十足。

尹爭輝會意,立刻取出符紙,她借井中明滅微光, 咬破指頭在符上書寫咒文。

血色的咒文如龍蛇般躍於紙上, 潦草而有力, 有形也有神。

柳賽接過尹爭輝畫好的符, 而莫放就地撿起石子, 將符紙壓在井上。

井中溢出光亮, 二人依稀看到了井上那零零星星的一圈眼睛。

莫放詫異道:“這井外面刻了一圈眼睛的圖案,是什麽意思?”

尹爭輝畫符的手一頓, 正想詢問,便聽見商昭意解釋。

“羅琇實的四柱, 還有她屍骨的具體位置,都藏在這些圖案裏, 我已經全部記下來了。”

柳賽瞠目結舌, 在她看來,這就只是一圈怪裏怪氣的花紋而已。

“這可不是眨眼就能破解得了的,你們是什麽時候到善遠的?”尹爭輝眼裏也露出異色。

尹槐序暗暗看了商昭意一眼, 心說破解也不難。

畢竟她還沒看明白, 商昭意就已經有了答案。

莫名其妙, 好像破譯難題的是她,她竟冒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怡悅來。

不似自得,勝似自得,輕悠悠的。

“白天到的。”商昭意回答,“我們在村裏待了一段時間,在一處地窖下找到了善遠村的族譜,靠羅琇實的八字,找到了她的埋骨地,也就是這口井。”

“好在你們聰慧。”尹爭輝繼續畫符,“起先我們只猜到她可能有兩個生辰,卻不清楚她前一個生辰是什麽。後為虛,前為實,她後世的生辰斷不清她當下的一舉一動,或許大運與流年勉強相符,但細微之處,是完全不同的。”

她指下血色殷紅,字跡彎彎繞繞,似血河流淌。

所畫之符,不為縛鬼,而是將風火水土都寓於符中。

尹槐序隱約能察覺到周遭氣浪在旋動,或熾灼如火,或潮潤陰冷,或有飛沙蒙眼。

如此剛勁,如此強大。

她心中那搖搖欲墜的山,又四平八穩地屹立在高處。

萬千根稻草,都壓不倒此時的尹爭輝。

四張符都畫好了,柳賽和莫放用石子將符壓在井上四方。

字朝井口,符力相向。

石抱壑擡手,木劍抵向其中一張符,劍尖一挑,便有一道黃燦燦的影從符中飛出。

實為飛沙走礫,隨著劍尖的轉動,簌簌聲灌入井中。

符只是薄薄一張,符中黃沙卻好像無窮無盡,取之不竭。

六家間的牽絆本該如此,各家相輔相成,獨行雖快,但眾行可跋涉千山,遠渡萬水。

尹槐序只聽說,六家的先祖們互相協助化解了許多難題,此等奇觀,她卻是第一次見。

僅此一眼,動魄驚心。

“昭意,你既然已經知道她前世的生辰,勞煩你盯住她的去向。”尹爭輝沈聲,“她藏得太深,我看不到也聽不到,她如果離魂,你即刻告訴我。”

“好。”商昭意神色凜凜。

石抱壑劍下風沙流轉,她發絲全亂,乍一看好似不修邊幅,但姿態莊嚴,凜然不可犯。

她忽然問:“你們進來這麽久,可有見到鹿姑的軀殼?”

尹槐序也正思慮此事,皺眉開口:“沒有,鹿姑應該是差使人皮甕驅車過來的,但村裏沒有活人的氣息,車也不在。”

石抱壑搖頭輕嘆,眼裏露出一絲憐憫,說:“看來是送遠了,她很謹慎,不過在這個時代,聰明反被聰明誤。”

“之前沒想到,她能將探囊取物那一玄術,用得那麽爐火純青,一步千裏,省了不少路程。”尹爭輝冷哼,雙眼毫無溫度地盯向井口,“此番驅車上路,她很難還能避開各家的耳目,那具軀殼,她想藏也藏不住了。”

她聲音瑯瑯,明擺著是說給井中人聽的。

浩瀚土地,鹿姑不可能在每一個地方都設置能穿梭千百裏的關口。

她踏上的每一條路,都將暴露她的行跡。

到那時,無需掐指算卦,就能得知她的身軀所在。

尹槐序有一霎覺得好可惜,如果鹿姑沒起假死的念頭,六家許還不會這麽快就找到她。

全因她想假死,她身邊的小鬼特意留下了那角殘紙,善遠村與她的秘密,緊挨著暴露無遺。

常慎始,方得善終。

這與有仇報仇並不相違,只是過猶則不及。

“爭輝啊,上一次與你聯手,記不清是多少年前了。”石抱壑握劍的手略微抖了一下,“每每與你聯手,都很順利,我也極為心安,後來換了許多人,過客無數,全都不及你。”

尹爭輝微楞,眼霎時濕潤,呢喃般吐出一句:“好幾十年了,那時候倚晴還在。”

“她從來都在。”石抱壑看向尹爭輝,“只要你念著她,她便不曾離開。”

尹爭輝眸光一定,從莫放的腰際拔出匕首,在並著的四指上劃過一刀。

“接好了!”她揚聲。

年邁粗糙的手指上滲出四滴渾圓的血珠,隨著她一彈指,四滴血分別濺上了四張符!

啪嗒。

血在符紙正中洇開,恰恰避開了所有的筆畫。

有如畫龍點睛,符紙無風自動,唰唰作響。

四象滿溢,石抱壑的劍還沒抵上去,它們便已叫囂欲出。

這是尹槐序從未見識過的符力,它磅礴郁積,似能與山河地火一較高下。

尹爭輝已是用盡全力,在彈指過後,那年老的身軀陡然一晃,差點就那麽倒下了。

柳賽被嚇了一跳,趕緊攙住她。

石抱壑定定地望著四張符紙,眸光爍亮得好像回到了年輕的時候,許多感慨湧上喉頭,凝成了單單一個字。

“好!”

歲數雖高,但她與尹爭輝的實力不輸從前。

兩人許久不曾聯手,一旦聯手,便好似從未生疏過。

話音落下,她從符中牽出了熊熊烈火與滔滔狂浪,四象嚴絲合縫地並在一塊,互不相斥。

風火水土化作四色長幔,灌滿了整個井,井底被攪出隆隆響聲,似青龍、白虎、朱雀與玄武齊聲嘯叫。

石抱壑挽了個劍花,木劍被四象鍍上了光澤,木質紋理恰若金屬。

她輕聲嘆息:“我們三人還和從前一樣,心一齊,泰山移。”

商倚晴也被算在了其中。

井下的風暴已不是長釘,不是略施小計逼鹿姑現身,而是要叩門而入,直搗鹿姑墳塋。

尹爭輝氣息漸緩,略微閉目隱去了眼底的潮意,然後慢聲說:“你們看好了,各家秘術其實同根同源,分則成千支萬派,合則其利斷金。以前沒有教過你們,是因為各家有了分歧,各自不願露底,再不能像從前一樣毫無間隙地合作,也便沒有了教的必要。”

尹槐序看得認真,就連尹爭輝所畫符文,也一筆筆記在心上。

她眼裏,符紙上的血色游動著,拼湊成了四神獸的模樣。

原來尹爭輝昔時少教了一筆,難怪她當年畫符的時候,游走的墨跡聚不成四獸,龍不成龍,虎不像虎。

此符極耗精力,尹爭輝中氣都被削去了一半,說話有氣無力。

“槐序,此種符只能用自己的鮮血來畫,畫符者與筆下符文尤為一體,人即是符,符即是人。”

尹槐序一楞,難怪畫完這四道符,尹爭輝會變得這麽萎靡。

尹爭輝又說:“我最後那一筆叫鳴鼓,彈出去的四滴血叫點靈。鳴鼓叫陣,符力可銳不可當,就好比給刀開刃,以往的符力或許綿綿軟軟,在鳴鼓後,它就會變得攻擊性極強,心性不定者不可妄用。”

那一筆利落至極,卻不顯突兀,的確很像磨刀開刃。

“那點靈是什麽?”尹槐序沒有在書裏見到過類似的技巧,就連在尹爭輝的手記裏,也不曾見過。

她當即明白,這或許是尹家的秘法之一。

這些秘法不會記在紙上,就算曾有提及,也只會是寥寥些個字,要想學會學透,就只能憑前者口口相傳,傾力教授。

這和肉眼搬墨、易變符文,以及逆轉陰陽的秘術,或許是一樣的。

尹爭輝目光灼灼:“點靈,賦予符文無窮符力,使之源源不斷,但也並不是真的源源不斷,此時耗的是自身的精力,精力什麽時候竭盡,符力便什麽時候到頭,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動用。”

“我記下了。”尹槐序應聲。

石抱壑覆手之間,風火水土的顏色越來越深,整個井像是成了一口丹爐,也不知道會煉出什麽東西。

井裏的雜草被燒出焦香,泥屑被風卷了出來,此時再望向井中,好像狂風霧霾天裏,大火與海嘯齊來。

灰蒙蒙的風煙中,一半是水,一半是火。

井壁內外忽地曼延出細小的裂紋,裂紋越來越密,水泥色的井壁登時變得跟碎玻璃一樣。

那三圈眼睛模樣的圖案已經變得毫不重要,如今哪還需要找到骸骨具體的位置。

將整口井搗爛,何愁翻不出羅琇實的骨頭。

尹槐序不信鹿姑還能紋絲不動地藏在骨中,再躲下去,她怕是只能悶聲受死。

鹿姑如何肯死,她千裏迢迢躲到此處,就是想不聲不響地避開六家尋蹤。

她已是窮途末路,妄圖置死地而後生。

原先只有兩個人找過來的時候,她還能裝聾裝啞,叫人以為找錯了地。

此時枯井搖搖欲墜,所到之人,已不是那麽好糊弄的了。

地下隆隆作響,不知道是不是羅剎掙紮欲出。

這不是四象搗出來的動靜,是底下有東西在動!

“離這口井遠一點。”尹爭輝猛地朝身後瞥去一眼,揮臂讓小輩不斷往後退。

石抱壑也在緩慢後退,退遠了,木劍就碰不著井,四象亂糟糟地纏成麻花,鞭得碎石草屑到處迸濺。

“那裏面是什麽,她出來了?”尹槐序一步步往後退,總覺得足下之地已然不穩。

柳賽和莫放護著二姥退離井邊,兩人都急慌慌的,恨不得將二姥背起來就跑。

就在這時,整口井猛地往下坍塌,那高出地面一米的井口,轉眼全陷了進去!

壓在井上的四張符,也輕飄飄地墜進去了。

井沒了,地上好像被掏了眼珠,留下個黑洞洞的窟窿。

窟窿還在徐徐擴大,地下的震顫還未休止。

石抱壑被莫放抱住了一邊胳膊,好在握劍的手是空著的,她猛地旋動木劍,招出了被埋在地底的四象符力。

符力盡出。

飄入井底的四張符紙,就算被掩埋至深,也無甚所謂了。

風火水土混淆在一塊,變成色澤斑駁的異獸,既有長長的龍尾,又有鳥翼,頭是虎頭,背負龜甲!

它遍體覆滿熠熠奪目的鱗片,一邊鱗似火烤,鮮紅靚麗,一處水光瀲灩,澄澈如鏡。

異獸破土而出,所到之處寸草不遺,草木和石塊都被卷入其中,化作龍骨龍筋,變得愈發堅不可摧。

就這剎那,尹槐序聞到了若有若無的潮臭鬼氣。

那鬼氣埋得深,又藏得嚴實,她差點註意不到。

從別處收集而來的鬼氣,沒將之化為自身的一部分,便不會像自身散發出的氣味,它能被封存在容器中。

不動用時,幾乎不會外溢。

此時她能夠聞到,說明……

鹿姑用上了鬼力,她要走!

“她出來了。”尹槐序說。

可惜鬼氣太過稀薄,又沒露出地表,她沒能辨清對方的動向,錯雜的氣息便淡到一點不剩。

商昭意屈指心算,垂著的眼眸倏然轉向遠處,冷不丁說:“魂沒有出來,墳坐東北,她是連著白骨一起遷走的。”

連著白骨一起遷走,怎麽個遷法?

尹槐序百思不得其解,白骨難不成在地裏鉆行。

“追她。”尹爭輝揚聲。

石抱壑揮劍直指東北,異獸振翅追上前,長尾曳在地上,像巨斧砸地,砸得地動山搖。

異獸周身光亮,硬生生照明了半邊天,夜色被驅散,如同晝至。

尹爭輝愈發虛弱,她抿起唇固執地站穩身,手死死地抓在柳賽的肩頭,五指用力到泛白。

那五根手指,就跟要摳進柳賽骨頭一般,柳賽吃痛,卻還是不聲不響地扶著尹爭輝。

異獸似是要啄食地裏的蟲,猛地一個弓身,頭便沒入泥地,它大半個身都掣了進去,勢如雷電。

當即泥石飛濺,雜草野木連根揚向天際,整片大地似乎成了泥流,激蕩出三丈高的浪。

“往深處追。”尹爭輝又說。

隨著石抱壑一揮劍,異獸完全沒入地底,它的鱗片刮過地表沙石,刮出銀浪與火花,拱得地上虬起了一道蜿蜒連綿的山巒。

山巒驀然拔地而起,因異獸馳遠,又飛快地塌陷回去。

越來越濃重的鬼氣從地裏逸了出來,像是成千上百只囊蝓攪成了糨糊,惡臭無比。

莫放和柳賽聞見氣味,胸口一震就幹嘔起來,反換成二姥扶著她們。

而尹爭輝和石抱壑聞得多了,自然沒有太大影響。

視線所及之處,地上忽然升出黑蒙蒙的煙,像巖漿幾近噴薄,這方圓百裏都要被煮沸了。

煮沸合該是滾燙的,這些煙卻涼若寒霜。

泥地雜草上登時結出一層白霜,好似月光瀉入塵寰,流淌成河。

好駭人的鬼力,成千上百只惡鬼的鬼力,都被鹿姑汲走了。

“能追上嗎?”尹槐序留意到,尹爭輝的面色越來越蒼白,恐怕要支撐不住了。

符力如果坍塌,她能否替尹爭輝頂上?

石抱壑沒有回答,手中木劍顫動不已,似在與一股無形之力相對抗。她緊咬牙關,索性雙手握劍,朝遠處揮斬過去。

腳下一陣轟鳴。

異獸猛從地底嘶嚎著盤亙而出,有一物被它環繞在中間,它絞纏上前,巨大的獸首張嘴露齒,勢要將之吞入腹中!

中間那一物巋然不動,直挺挺地從地裏刺出,高可擎天,黝黑似墨。

異獸盤在它身,竟好像繞山的雲霧。

那是什麽?

尹槐序怔怔地仰視,所有的魂竅似都被利刃刮剜,她察覺面上有些濕,擡手一抹,竟流了一行血淚。

太痛了,那些混淆而得的囊蝓鬼力,能直接將她碾碎。

“槐序!”商昭意驀地伸手,手從尹槐序頰邊穿了過去,摸空了。

尹槐序微微搖頭,目視著遠處說:“是鹿姑。”

但見裹在那東西身上的鬼氣,像密密麻麻的黑蛆,鉆進了白骨裏。

赫赫一具骸骨立在地上,壘得像山那般高。

這裏邊不只是鹿姑上輩子的骨,許許多多的骨都在其中,有人,也有獸類的骨。

還有些砌在了石裏的,也連同石頭,組成了這碩大骸骨的一部分。

尹槐序想到,當時善遠村的許多人或許並非落荒而逃,而是都死了。

只有羅琇實的家人,整整齊齊地收拾完隨身行李,有所準備地離開了善遠村。

整座善遠村忽然空無一人,外人以為村民都遷走了,實則不然。

明明是冤有頭債有主,死得悄無聲息。

白骨倏然擡臂,手掌成了削鐵如泥的尖錐,歘一聲從異獸身上穿了過去。

尹爭輝本就有些吃力,她與這四象符力成一體,符力動蕩,她也疼痛難忍。

“我來替您。”尹槐序伸手向柳賽和莫放討要符紙,心似山巔上屹立不動的磐石,眼裏盛了雪水,粼粼見底,炯心如凝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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