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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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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九眼邪神嗅香灰。

103

器物的意義早就淹沒在百年的塵埃中了, 如果不是百年前就來過這裏,不清楚此處信仰的盛衰, 就不可能輕易置信。

尤其鹿姑,如何也不是見風是雨、偏聽偏信的那類人。

可她一個當世之人,如何跨越時空,見證上世紀善遠村的詭異信仰?

商昭意隔著葉片,將指骨一根根地拾進罐中,重新往陶瓷像底部堵上塞子,忽然說:“難道她不是這個時代的人,還是說, 她有上輩子的記憶。”

尹槐序一楞, 竟覺得有些可能。

似乎從她知道鹿姑這人起, 鹿姑不論出入何種場合, 都總愛身穿老式的衣服。

立領琵琶袖, 或者袖子裁短一截, 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偏巧鹿姑骨瘦如柴, 就好像衣服裏包著的是一具骸骨。

配色總是暗沈單調,有點像這座青幽幽的村子, 透著腐木的氣息。

不過,這點穿衣喜好根本不足以佐證她們的猜測。

鹿姑也未必就是因為這些陶瓷像, 才提到善遠村的。

“我知道。”商昭意也清楚自己的想象太過天馬行空, “得找到充分的證據。”

她將陶瓷像歸回原位,隨之轉向其他房間,側邊房間的門被垂落的榕樹根須擋住了, 只能從窗進。

房子一副要垮的樣子, 尹槐序生怕那窗被動上一動, 整個框架都要碎開花,忙不疊說:“我進去找,你看看別的地方。”

單薄的魂靈穿墻而入,動不著墻體分毫。

尹槐序翻箱倒櫃也一無所獲,正想出去的時候,忽然察覺腳底下的一塊磚有些松動。

她垂頭看了一陣,彎腰揭開這塊磚,不料一沓照片躍入眼簾。

埋在底下許久,照片已經糊得不清了,邊緣花白一片,只中間還剩個隱隱約約的輪廓。

照片中的善遠村雖也老舊,卻還並非廢墟,許多人圍繞成一個圈,像在做什麽儀式,有一只狗蹲在其中。

不對!

哪裏是什麽狗,細看才知道,根本是個蹲伏在正中的人。

尹槐序心驚肉跳,仿佛見證了當時詭譎的一幕,恍然身在百年前。

屋裏再找不到其它相關的東西,一些生活用品還算整齊地放置在櫃架上,年久垮塌的木床上還堆疊著一席沾滿塵灰的被子。

看起來走得急,並非有備離去。

尹槐序拿著照片出去,看到商昭意站在天井中,一動不動地凝視高處。

她循著商昭意的目光仰頭,看到了一綹烏黑的頭發,從屋脊上曳了過去。

人的頭發?

這裏怎麽會有頭發,像是隨著體位變化,發絲慢吞吞地滑過瓦片。

但它沒有生息,不是活人,也不是鬼。

悄無聲息的,就曳過去了。

尹槐序謹慎地扯了一下商昭意的袖口,不敢貿然出聲,怕驚擾屋脊上的東西。

袖口動了一下,商昭意陡然回神,眼看著那綹發梢要完全滑出視野了,她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尹槐序趕緊跟上,繞到那處屋脊的另一面。

然而外面寂寂無聲,瓦片上哪還留有半根頭發。

樹上空無一物,底下雜草萋萋。

商昭意撿了根樹枝,翻動高過小腿的雜草,草間蹦出幾只螞蚱,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

尹槐序心驚肉跳地看著:“多半走掉了,在這地方不好追。”

商昭意丟開手裏的樹枝,不翻了,冷冷道:“追它,它怕是會把我們引進坑裏,它一開始沒有在動,我以為是我看錯了。”

尹槐序左右張望,後頸寒意未消,“不是活物也沒有死魂,可能是人皮甕,是鹿姑使喚來的?”

“沙家的甕術,已經被她學走了。”商昭意鄙夷一嗤,“她肯定還帶走了沙家不少甕,有人皮甕在,便也不必活人為她效勞了。”

所以在村裏村外畫再多感應符,也很難感應得到活人。

尹槐序恍然明了。

“不知道那東西在暗處看了我們多久。”商昭意淩厲的目光掃向周遭。

尹槐序搖頭:“也可能只是碰巧撞上了我們。”

話音驟然一頓,會不會是聲東擊西?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回到天井中,把四個屋都看了一遍。

四個屋還是原來那樣,沒什麽變化。

“我以為它會折返。”尹槐序估錯了,窄窄的天井幾乎全被綠蔭遮蔽,人站在其中,深感憋悶。

她走出墻垣門,看向手中:“我在房子裏面找到了這個。”

商昭意接過照片,底下有幾張已經完全泛白,斑駁到辨不清畫面,只上方那張還能看得稍微清楚些。

這一看就是村民在做儀式,必然和他們供奉的“神明”有關。

被供奉的無疑是兇邪之物,蹲伏在正中的人,似要被獻祭一般。

“在哪裏找到的?”商昭意看著心一沈。

“地磚下面,有一片地磚有些松動,我把它揭開了。”尹槐序有些慶幸,她沒完全飄著走路,否則也發現不了那塊地磚的奇異之處。

霎時又有些失落,如果還魂,她是不是就能腳踏實地行走了。

魂靈太過輕飄,即便踏在地上,也好像飛絮。

在魂魄離體的剎那,她就成了世上無足輕重的一粒塵埃,即便與人還有情感的牽系,她……

她對自己的存在,也還是沒有實感。

她不喜歡這樣。

“再找找,說不定還有別的照片。”商昭意將黑白照片收好。

沒帶包,幸好工裝褲的口袋夠大,完全能裝得下。

尹槐序側過身,不著痕跡地眨起眼,眼皮一個翕動,眼底惘然消失不見,眼波又還是清淩淩的。

她從青苔石階上踏了過去,指著不遠處另一處房屋說:“到那邊看看。”

剛才那一戶已搜了個大概,自然就要去探訪下一戶。

整個村的人都遷走了,逃命一般,連他們供奉的“神像”也沒有帶上,怪事。

荒廢百年的村落其實有不少,有因天災遷遠的,也有因人禍搬走的。

好些的,也許舉村都到別處過好日子去了,漸漸的也便落了灰,再沒有人回來。

尹槐序對這個村子有印象,是因為這地方傳出過不少鬧鬼傳聞,有不少膽大的進村探險,歸途忽發大病,命都丟了一半。

如今想想,進村的人或許是動了壁龕上的陶瓷像,穢氣鉆入肺腑了,也或許碰到了別的什麽東西,誤吸了穢氣。

她跟尹爭輝提過這事,當時尹爭輝不鹹不淡地說,六家曾進過善遠村,不曾發現孤魂野鬼,更別提惡鬼了,不過這村子的確古怪,怪在哪裏,當時她並未細問。

那時尹爭輝已經金盆洗手,卻還是接下了此案,和其他幾家同行前往善遠村。

她事事認真,所有親自操持過的玄案,都會詳細記錄在冊,以便總結經驗,裨補缺漏。

偏偏“善遠”一案,在手冊上不見記錄,想來如她所言,六家沒能在村中發現任何詭案,當然也就沒有記錄。

“得小心點,那東西藏起來了。”商昭意緊跟在後,餘光瞥向周遭密匝匝的草。

草木太過繁茂,那等非人非鬼之物若要藏身,還真不好找到。

尹槐序留了個心眼,尋思了一陣說:“我畫個符。”

說著,她在身側老樹的樹皮上劃下一道符文,這符文既能感知到人與鬼的存在,又能當作路引用。

省得走著走著,她與商昭意就碰到鬼打墻了。

村子不算大,家家戶戶都挨得還挺近,乍一看每一戶的格局構造都有點像,如果碰到鬼打墻,一時半會還發現不了。

商昭意堂而皇之地觸碰樹皮上的劃痕,臨摹般描了一遍。

看似是在學,描得又輕又慢。

尹槐序餘光瞥見,莫名覺得商昭意的指腹好像是在她魂靈上描,瘙出一陣難解的癢意。

她回頭的時候,商昭意剛好描完最後一筆,這人不算刻意地垂下手,微一歪首,神色淡淡地迎向她。

似乎在說,怎麽了。

尹槐序一楞。

有一瞬間,她莫名覺得商昭意好像故意舒展翅膀的蝴蝶,引她註意。

她常在書頁的側邊畫蝴蝶作為簽名,未曾想過,還真招來了蝴蝶,棲在她身旁。

於是,她那點另起爐竈和添柴生火的心思,忽然就全化成飛煙飄走了。

此前想要反將商昭意熬煮的念頭,有一半似乎是為了與對方較勁而生的,在覺得商昭意像蝴蝶的一刻,她突然就不想較這個勁了。

不較勁了,想予對方些許回應。

可她對於自己的存在依舊沒有實感,她太過輕飄。

她是塵埃,是灰燼,是塵世間居無定所的一縷魂,所有與人間的情感聯結,都只能算作牽絆,算作流連不舍。

她好想活。

她當時為什麽要用蝴蝶取替簽名來著?

一部分是出於對尹爭輝的崇拜,對力量與成長的渴盼。

多少人看著她時,總會帶上審視的目光,因為她是尹爭輝的後人,她的天賦決定她能繼承尹爭輝的所有符術,她將來必是要繼承尹家的。

她有自己的名字,卻因為被寄予了無窮的厚望,她的名字上蓋滿了尹家與尹爭輝的影子。

她是她自己,卻又不單是她自己,她做得好與不好,都直接關聯著整個尹家。

所以她害怕大山崩坍,也惶惶憂慮,自己會撐不住這片天。

她喜歡蝴蝶,原因是蝴蝶能蛻變重生,她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為尹爭輝那樣獨當一面的繼承人。

可是,商昭意作為六家中人,看她的時候,就只單單是看她,從不會在她身上烙上任何,她之外的影子。

商昭意我行我素,像蝴蝶一般,也視她為自由的蝴蝶。

尹槐序更想活了,她必須盡早還魂。

生的欲望,被攢攢簇簇的火苗燒得滾燙。

商昭意捕捉到了尹槐序眼底的少許惘然,驀地收攏手指,默了少頃才說:“走完整個村子不難,但如果要挨家挨戶地看,估計得看到天黑。”

尹槐序皺眉說:“我只擔心,鹿姑會不會一邊借人皮甕抹去蹤跡。”

商昭意恰也是這麽想的,於是腳步愈發倉促,匆匆趕往下一戶。

於尹槐序而言,穿越整個村子易如反掌,但對商昭意來說,就顯得有些吃力了。

屋舍間草木叢生,到處都是攔路的天然屏障。

沿著長滿野荊條的窄徑一路前行,路過的每一戶門上都貼了符,符紙同樣痕跡斑斑,殘破不堪。

一路拼拼湊湊,到底還是拼出了符文大概。果然是消災避穢的符咒,不過這符咒有一特別之處——

它會將厄運轉移給登門拜訪之人。

這樣轉嫁災禍的手段,往往是用來針對活人的。

死魂本身已經是一團煞氣,厄運加身,會讓它們變得更加兇惡,避鬼,實在沒必要還將鬼“養大”。

尹槐序想不通,這善遠村的人,彼此間從不互相拜訪?

他們想躲避的究竟是誰。

更怪異的是,其中有兩戶家中,都能找到蠱蟲留下的腐蝕痕跡,位置極其刁鉆,都是在隱蔽的犄角。

被損毀之物,似是被原先住在這裏的人特地珍藏起來的。

兩處都是一大灘,像是紙頁被濃硫酸澆透,化成了黑糊糊的炭。

“這到底是什麽?”尹槐序用木棍撥弄那灘烏跡,找不到一點剩餘的碎屑。

軟溶溶一灘,看不出原狀,連猜都沒法猜。

“看來村裏的確有鹿姑在意的東西。”商昭意說,“人皮甕做的吧,痕跡還挺新鮮,毒液還沒有完全幹涸。”

“和前面看到的那一攤差不多大小,可能是相同的東西。”尹槐序尋思。

“再去別家找找,肯定還能找到。”商昭意站起身。

尹槐序倒是不累,只有些擔心商昭意身子乏了,放下木棍詢問:“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商昭意看了一眼天色,“天黑就不好走了。”

尹槐序看她神色自然,便又繼續挨家挨戶地找。

找不同,也找相同。

不同的是各家的格局,有些明顯富有些,院子更寬敞,壁龕也修得華貴。

相同的是門框上滿滿當當的符紙,還有壁龕中如出一轍的陶瓷像。

就跟同一個窯出來的一樣,這些“神像”不光輪廓,就連上色也別無二致。

極鮮艷的色彩,著色非常大膽,大紅大紫相撞。

乍一看鮮艷喜慶,卻因為其詭譎的面容,多看一眼都叫人覺得晦氣無比。

有的陶瓷像已經破損,要麽碎在地上,要麽就是斷胳膊斷腿,邊上無一例外都散落了一些指骨。

有些缺了幾根,或許是被野物叼走了。

無一例外,陶瓷像裏的指骨粗細不均,長短也不同,同樣都不是出自同一個人。

有的家中也有照片,此時探查的這一戶,家中照片更加齊全清楚些,保存得也比前面幾戶要完好許多,能稍微看清人臉了。

許多人圍繞成一個圈,做出古怪的手勢,一個頭上披了半邊麻袋的人蹲伏在中間,十指摳著土地。

照片的拍攝距離有點遠,看不清是什麽手勢。

尹槐序想,或許和陶瓷像所做的手勢是一樣的。

兩只手的拇指與尾指伸出,其它三根手指屈起。

然後兩只手並起,一只手的拇指與另一只手的尾指貼合。

那手勢,比出了眼睛的樣子。

曲折的幾根手指也捧在一塊,形成了眼仁。

還有的照片中,有人歡歡喜喜地捧著家中的一尊陶瓷“神像”,邊上有人雙掌並著往上攤開,掌心上躺了一截什麽東西。

這照片的拍攝距離近,尹槐序一下就看清楚了,攤著手掌的那個人,捧著的是他自己的手指。

此人的無名指短上一截,還包紮起來了,臉上竟還洋溢著笑容,不過大抵是因為忍痛,所以笑裏藏了一絲苦意。

陶瓷像裏的,是村民自己的手指。

多半還是一家老小的手指,他們把自己的一部分切下來,奉予他們的“神”。

切的必然是中間三根手指,畢竟她和商昭意一路走過來,都沒有在指骨裏發現拇指和尾指。

如此,也不影響村民們做出那個手勢。

尹槐序拿著照片去找商昭意,看到商昭意在一處地窖裏,敲開了一只上鎖的紅木櫃子。

多年下來,鎖芯已經完全銹死,即便能找到鑰匙,也未必打得開。

商昭意便是拿著石磚,敲斷了這只鎖。

地窖隱蔽,上方還是用米缸堵住了的,米缸下墊著一塊方形石板,石板比米缸大上不少,怎麽看怎麽怪異。

窖中東西齊全完整,既未被盜走,也未損毀,全靠頂上那只碩大的米缸,還有米缸下的石板。

商昭意微微彎腰,在一只木櫃子裏面,搬出了一件包裹在軍綠色油布袋子裏的東西。

商昭意把東西放在紅木櫃外面的地上,屏息揭開了蒙滿厚塵的兩層油布袋子。

兩層油布袋子底下,是一層墨藍色的香雲紗,香雲紗的質地變得極脆,好像曬幹的草料。

薄薄的香雲紗已遮不住底下器物的輪廓,儼然是一臺老式的手搖留聲機。

商昭意小心移走那層香雲紗,並指在留聲機的圓盤上拭一而過。

這戶人果然更富裕,不光屋子寬敞,家中的家具也扛過了時間的侵蝕,就連櫃子裏的手搖留聲機,也是完整的。

甚至因為包了兩層油布,並未沾上太多灰塵。

經過多年,終於得以重見天日的留聲機,看起來竟還是新的。

尹槐序回神,將照片遞給商昭意,說:“那些神像裏的手指,都是每戶人自己的。”

商昭意看了照片,當即明白了尹槐序的意思。

過會,她指著留聲機說:“聽聽嗎?”

尹槐序直起腰,然後點了一下頭。

商昭意隨之檢查了機器的唱頭和手柄,仔細擦拭掉留聲機上的薄塵後,才不緊不慢地搖動手柄。

搖動數下,吱吱呀呀的聲音從銅制的喇叭裏傳了出來。

聲音很尖很細,一群小孩在唱歌。

帶著歲月特有的磨砂質感,幽幽慢慢的探入耳廓。

“月光光爬谷堆,九眼神嗅香灰。”

“我分白骨給神明,神明護我闔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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