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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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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穢方散盡熹和歸。

99

四肢纖長幹瘦, 就跟紙上的簡筆火柴人一般。

它周身都是烏黑的,偏偏長了一張有色彩的臉。

黑發膚白, 像裝了一顆從別處切割過來的頭,整張臉除了略顯灰黯一些外,與尋常鬼魂別無二致。

是尹熹和啊,尹熹和的眉眼長得格外明媚,唇角即使沒有刻意往上揚,看起來也像在笑。

總說尹熹和不像尹爭輝,便是因為尹熹和太明媚太燦爛,而尹爭輝不常愛笑, 通常板著臉看人。

鬼魂的脖頸如拉長的面條, 徐徐伸進屋中, 它一只眼仍是黑白分明的, 另一只眼卻已經完全翻白。

黑白分明的那只眼中, 淌出了一道鮮紅血淚。

尹槐序怔在原地, 從發絲到足趾都仿佛石化,瞳仁遽然緊縮, 魂靈似乎陷入了死寂。

漫長的死寂。

是陷入夢魘了嗎。

她想見尹熹和,絕不是以這種方式相見。

她驚悸不安, 又移不開眼,連鬼魂的每一根發絲都想看仔細, 想分辨虛實, 想找到足夠多的證據證明這是尹熹和,卻又不願意相信這是尹熹和。

過世的人就像老照片,在記憶中無聲無息的褪色。

在尹熹和那張臉出現在面前後, 她才駭然發覺, 她竟忘了尹熹和那麽多。

一刻沈寂過後, 每一根寒毛都覆生般豎起,魂魄七竅都仿佛連了心,一下下地搐動著。

她驚怵地仰頭,與探進門的鬼首對視,那個深埋在思緒深處,久久未能擠出唇齒的音節,一點點的,苦澀無比地逸到嘴邊。

“媽媽。”

怎麽會是她,為什麽是她?

那個消失許久,無論如何也召不回的靈魂,原來真的被鹿姑拘起來了嗎。

鬼影將自己打疊,螳螂一般鉆進門,擠在狹窄的石屋中,迥然不同的兩只眼定定地對著尹槐序。

在將尹熹和送入火化爐後,尹槐序從未哭過一回,她知道尹爭輝這座搖搖欲墜的山,已承不住她的一滴眼淚。

但就在與尹熹和鬼影對視的剎那,她流出了淚。

哭得像回到了當年懵懂無知的年紀,受了委屈,還會一頭撞進尹熹和的懷裏。

那時的她還不是堅韌的竹,只是尹熹和的一顆,小小的、易碎的明珠。

鬼魂的眼淚是血紅的,尹熹和流了一道,她流了兩道。

血色讓灰暗的魂魄宛然如生,此時相對而立的似乎不是鬼魂,而是兩個活生生的人。

商昭意也怔怔望了尹熹和的臉許久,卻在尹槐序流淚的時候猝然回神。

她想擦凈尹槐序臉上的血淚,手從魂靈上穿了過去。

好涼的魂魄,她悵惘若失,好想讓尹槐序還魂覆生。

進門的細長鬼影在定住片刻後,黑白分明的那只眼狂轉不停,時不時擡手捂向頭顱,魂靈忽閃不定。

它露出掙紮之色,然後釘耙一樣的手,大力朝尹槐序伸去。

尹槐序僵在原地,如何動彈得了,雙眼驀地閉上,唇邊又逸出一聲眷念無比又細若蚊蠅的喊聲。

“終於見到你了。”

尹熹和沒有停下,餘下那只正常的眼珠也翻白了,釘耙般的五指長出尖利的指甲。

它的四肢又細又長,指甲也同樣。

商昭意揚聲:“槐序——”

她想將尹槐序拉開,但她的體軀如何抓得到鬼魂,五指一攥,又抓空了。

人抓鬼當然抓不著,但尹熹和的手如果落在尹槐序身上,肯定能將她的魂靈撕裂。

尹熹和鬼力駭人,不知被投餵了多少兇煞,它眼裏流出來那道血淚,是因它不甘失去神志,不甘變成行屍走肉,變成受制於人的劊子手。

它呵氣間,魂魄好似被鉆出破洞的瓶甕,一些鬼氣從身上瀉出,水流般一道道地湧入地下。

鬼氣在地下潛行,凝結成紫殷殷的手,歘一下從底下破土而出。

鏗鏗鏗。

地底伸出十數只鬼手,鋼鉆一般,鉆得地面石板迸裂,碎石飛濺。

鬼手四面八方地朝尹槐序抓去,尹槐序就算後退也無路可走。

迫不得已,商昭意身上鉆出黑騰騰的鬼氣,猛將尹槐序撈到門洞裏。

她也順勢撲到一邊,用鬼力豎立屏障,將自己與尹槐序圈在其中,抵擋鬼手的抓攥。

釘耙般的手劃過粗糙墻壁,留下數道寒森森的抓痕,墻面近乎斷了支撐。

鬼影伸手抓撈,陰風在屋中躁烈席卷,桌櫃被擠壓成扁扁的木板,一些占蔔用具落在地上,被踏成齏粉。

屋中塵粉揚起,灰蒙蒙如霧。

就在這時,霧裏亮起一道亮光。

煤油燈啪地碎在地上,玻璃燈罩炸裂開來,火光轟一聲蔓延成河。

桌布被火苗舐上,那赤炎一燒,又燒向擠扁的書桌。

四方通明,四方滾燙!

這屋除了石墻外,裏邊的東西大多都是木制的,燒起來輕而易舉。

夜色蒼茫,整個屋比白日還要亮,根本就是艷陽被摘入濁世了。

兩人才從紙紮屋的大火中逃離,便再次跌入另一場熊熊烈焰。

魂魄不會被凡火燒傷,但尹槐序霎時就被燙醒了,噙在眼中的又一滴淚,終歸沒能接著流下,只在眼尾洇開,像是火光染上了眼梢。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身,撿了一支滾落在地的筆,在墻角上畫起了符。

魂靈受尹熹和的鬼力震懾,左搖右晃,獨獨抓筆的手還算穩當。

商昭意的鬼氣還像手臂一樣卷在她腰上,竟予了她莫大的心力。

她畫起符來,有條不紊。

鬼魂的氣息徐徐靠近,一呼一吸,寒峭侵魂。

那張和尹熹和一模一樣的臉探進了門洞,雙眼無神地轉向她。

尹槐序的手頓了一頓,很快只差最後一筆,隨之她直直望向尹熹和的面龐,神色堅韌不移。

她要把尹熹和帶回去。

“商昭意,這,幫我添一筆。”尹槐序用手指了過去,嘴唇微微顫抖。

“不說勞煩了?”商昭意急急接過那桿筆,飛快在符文上添上最後一筆。

添得不夠好,不過足矣。

鬼影一咧嘴,唇角就開到耳際,兩排牙跟鋸齒一樣咯咯響,不像尹熹和了。

它根本不在意屋中的另一個人,只光盯著尹槐序看,長臂一伸,手指扣攏。

好像娃娃機裏的機械抓鉤,一張一鉗。

鬼手穿過符文界線的一刻,金光劈啪驟亮,符文裏伸出細入毫芒的金絲,吸附纏繞在鬼手上。

火焰還在蔓延,商昭意的手臂被灼得有些發紅了。

她順勢釋出鬼氣,想熄滅屋中大火,豈料,她的鬼氣蓋了過去,火竟還越燃越旺。

火苗在攢動,凝成了婆娑人形,匍匐著聚攏在尹熹和身邊。

不對勁,這是怎麽一回事?

商昭意還沒來得及收回鬼氣,竟就被嚼食了一口,痛徹肺腑。

昔時只有她吃別人鬼氣的份,自己頭一回被吃,不敢想,尹熹和被飼餵的鬼魂,難不成比她還要多。

“穢方。”尹槐序眼看著金線被掙斷。

不曾親身經歷,便不知道穢方形成的條件有多苛刻。

當時在天窗底下,她曾搜腸刮肚地尋思,她的另一魂為什麽要在洞道裏圈出一片穢方,後來與那片魂合為一體,終得解惑。

尹爭輝自幼教她做人端方,要活得清白,慎思篤行,才能問心無愧。

那一片魂看到守門鬼與自己都要變成鹿姑違天傷人的墊腳石,當然不肯就範。

所以洞道裏的穢方形同鬼打墻,墻面隆出人面不斷呢喃,諸如此類,都是為了驅逐,是不想有人闖入洞穴。

她內心越掙紮,執念越深,穢方也會越堅不可摧。

那尹熹和的執念是什麽?

遠處烈火凝成的幢幢人形奔襲上前,啃上商昭意的鬼氣屏障,從地裏伸出的十數只鬼手,也意圖在屏障上掏出一個窟窿。

尹槐序仰頭望著那一只只胡亂抓動的手,那些手像極鉛筆刀,在屏障上刨出道道黑森森的碎屑。

這裏既然是穢方,那穢方的正心在哪裏,煞尾又在哪裏?

屋外是渺無邊際的遠山,她和商昭意如何才能找到穢方邊緣,如何才解得開穢方。

她得解開穢方,才能帶尹熹和回去。

商昭意撐住屏障,未做出任何反擊的舉動,伸至頭頂的雙臂被沈甸甸一股力往下猛壓。

她手筋隆起,指節泛白,冷冷道:“繼續畫符,不能讓她離開這個屋,周遭草木茂盛,火如果蔓延開來,她清醒後,一定會……很難過。”

與尹熹和相處過的人都知道,尹熹和是非常心善的人,連一花一草都不肯誤踏,任何貓狗鳥兔之類的小動物,都尤其親近她。

商昭意斬釘截鐵地接著說:“等會我將鬼氣傾瀉出去,找到穢方的煞尾,我拖著這具軀體不方便行動,得由槐序去鎮住四方了。能找準四方,便也能知曉正心所在,不愁破不了這個穢方。”

尹槐序本已經抓住那桿筆了,想想又將筆放回地上。

啪一下,筆落在地上。

因為地面被鬼影踩踏得震顫不已,筆就簌簌聲滾遠了。

“槐序?”

屏障如受雷擊,幾只紫殷殷的手疾劈而下,商昭意的身也往下一沈。

尹槐序看向尹熹和那張臉,眉頭緊鎖著,思索了很久,忽然搖頭說:“如果穢方遍布整個山脈,那你得消耗許多鬼氣才能找準煞尾。你好不容易才能平衡生死兩氣,一旦失衡,你肯定不好受。”

“無妨。”商昭意不以為意。

尹槐序緩緩站起身:“有一個辦法,不用鎮四方也能解開穢方。”

她作勢要從這不知被削了多少道,已經薄如蟬翼的屏障中踏出。

商昭意胸口一息擠滿恐懼:“槐序,不要出去!”

尹槐序側過頭:“心裏有執念,心上就打了個結,穢方的方主想要什麽,就投以什麽,結自然就打開了。”

“你怎麽知道她想要什麽!”商昭意手臂顫栗,如壓了萬噸山石,她站起時周身咯吱作響,足下石地硬生生被她踏出裂隙。

她毅然將屏障撐高,勢必要將尹槐序罩在這處屏障之內。

“我覺得,她好像還認得我。”尹槐序沒有萬分肯定,說話有些遲疑。

說完她恍然驚覺,她與商昭意其實是一類人。

都自信以身試險能達目的,一根筋的時候,任浪濤如何拍打,也拍不回頭。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你顧好自己即可。”

“她已經是囊蝓了!”商昭意聲嘶力竭,白慘慘一張臉上,黑眸死死瞪著人。

尹槐序很慢地搖頭,眸色清洌泰然,雖然不確定,但她想試試。

因為那是尹熹和。

她深深吸氣,屏障外的熱意似鉆入喉頭,燒得她難吐字音。

“鹿姑留下的手稿有那麽多,為什麽只燒了那一份,我看不到廚房裏有別的灰燼。”

“她在善遠藏了秘密,紙上一定還寫了其它至關重要的東西。”商昭意瀕臨力竭,近乎說不出話,牙都快咬碎了。

屏障又被削出數道碎屑,絲絲縷縷的鬼氣被那張裂至耳際的嘴一吹則散。

尹熹和的臉驀地湊近,緊緊挨在屏障上,白色的眼球像龜裂的大地,顏色斑駁不均。

隨之溝壑冷不丁被血水填上,變成縱橫交錯的血絲。

才剛剛翻白的那一只眼,忽然失控般猛轉數下。

左右不停彈動,像甕中被狂搖的玻璃珠。

少頃,那黑洞洞的瞳仁震顫著停至正中,又淌下一道血淚。

鬼魂又是一只眼翻白,一只眼如常。

尹槐序目視著尹熹和,多看一眼便心如刀割,可她太想尹熹和了,她寧可心上千瘡百孔,也要看。

她不緊不慢地說:“剛才那一角寫了‘善遠’的紙上,留了一個鬼手印,我想了想,覺得那張紙肯定不是鹿姑親自燒的。”

說著,她撕開目光,轉向商昭意,將手探進商昭意的口袋,摸索著捏出一沓折起的紙。

最上方那張,便是燒剩的那一角。

紙熏黑了大片,邊緣有一圈焦邊,不細看還真看不出那個過於纖巧的鬼手印。

很小,和臥房墻上的有幾分像,估計是同一只鬼留下的。

尹槐序將紙展開給商昭意看,然後便將紙折好放回對方口袋中,已顧不上禮數不禮數的了。

她接著說:“也許會有人冒險走出紙紮屋,但不一定能走到這,鹿姑既然已經燒了那份手稿,就沒必要在這留一只鬼,至多會讓鬼祟前去碧原市,牽制六家,好讓她有足夠多的時間遠走高飛。”

商昭意不發一言,她眼裏的尹槐序心細如發,總能靠敏銳的觀察力洞見癥結。

若非如此,當初海上一劫,槐序未必能保得住肉身與魂魄。

她信歸信,卻不讚成尹槐序此舉,她不想槐序被傷害,且還是……

被昔時最親近的人傷害。

“對,鹿姑不知道奶奶去鳴珂河請石姥出山了,以為我們都還在水湄山莊,她能僅憑這一只鬼,就牽制住我們許多人。”

尹槐序回頭,註視起那個面貌猙獰的鬼影,然後就不假思索地踏出了屏障。

“她是來找我的。”

猶豫不決地推斷了許多,唯獨這句話,她自信不疑。

商昭意瞬間脫力,手掌被丘山般的氣勁壓向手臂方向,痛得她以為自己被削去了雙腕。

她都還沒來得及把命分給槐序。

她揚聲:“你如果出事,你就成了違信背約的人!”

屏障鏘地碎成輕渺渺的飛灰,乍一看好像漫天飄搖的灰燼。

這些碎屑成了不顯色的墨,一點點洇入商昭意體膚。

那些紫慘慘的鬼爪竟然避開了商昭意,齊刷刷朝尹槐序擒去,幾個手掌一遮過去,能將尹槐序的視線完全蓋住。

在這個鬼影面前,尹槐序小得出奇。

好像真的回到昔時了,尹熹和眼裏的尹槐序,不需要高尚不俗,不需要如青竹般秀逸有神韻,不需要堅韌,不需要不懼風雨。

她的槐序,就是小小的、易碎的明珠。

恰如尹爭輝看尹熹和。

尹槐序的手腳、脖頸和腰際都被緊緊攏住,一時好像比鴻毛還要輕,一下就被提至半空,與折疊後依舊頎然細長的鬼影齊高。

她疼得輕輕吸氣,卻不呼救。

尹熹和又咧開嘴,嘴角裂到耳根,張大的嘴血紅如火。

十數雙手齊齊將尹槐序送到那張血口前,利齒好像斷頭刀。

心愛之物,當然要放在心上,咀細了嚼碎了,自然就能咽到胸口了。

又一滴血淚從它面龐滑落,啪嗒綻在尹槐序臉上。

尹槐序半邊臉腥紅,猛地眨了一下眼。

心力盎然者,能憑空畫符,一指一點便能成符。

鼎盛時的尹爭輝,曾就走到了這一佳境。

尹槐序雙臂都被禁錮著,貼在身側的手只能微微翹起點兒弧度,很慢地擺動指尖,畫出數筆。

她慣常喜歡一筆連到底,故而一筆成符。

這次的符不為縛鬼,只單為喚醒神思。

她竭盡心力,不信尹熹和會無端端落淚!

一道亮如白晝的銀光憑空而現,比烈火還要刺目,足以穿透世間所有霧障。

它擊電奔星般飛逸而出,清淩淩地灌入尹熹和的眉心。

商昭意看見銀光,不禁晃神。

凝聚成人形的火焰刮刮雜雜地淌到地上,又變回了一簇簇的火。

擒在尹槐序身上的幾只手劇烈抖動,掙紮著張合了數下,依舊要把尹槐序往嘴裏送。

尹槐序還未跌入鬼口,身上的鬼氣已被汲入其中,身影越發淺淡。

她心力枯竭,眸色陡然黯了幾分,更加無力抵抗鬼魂的攫奪,魂魄像被千刀萬剮。

痛如剝膚削骨,痛得她眼淚橫流。

鬼氣竭盡之時,就是她魂散之時。

商昭意等不了了,擡手正要招來鬼氣,足下恍恍晃晃,地動山搖。

分散在穢方各處的鬼力如大浪一般,從四面八方猛拍過來。

石屋梁柱斷裂,屋頂傾坍,石墻垮向內側。

商昭意使馭鬼力,亂石斷柱在她身側飛旋,傷不及她。

“我就在這,我一直在,請您醒過來。”

尹槐序堪堪擠出一點聲音,魂靈已經薄到只剩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霎時,尹熹和未曾流下血淚的那一只眼劇烈地翕動數下,也將瞳仁轉了過來,登時冷淚盈眶。

那個鬼首時而獰惡醜陋,時而又和尹熹和生前的樣子一模一樣。

來回變換,掙紮不休。

緊攥在尹槐序身上的手驟然松開,大地靜憩不動,那從八方拍來的鬼力,也在這刻化為虛無。

穢方,解了。

尹槐序跌落在地,疼得瑟縮,她的魂靈剔透孱弱,像一滴露珠。

商昭意一甩臂,什麽斷柱碎石,都在這頃刻間轟然飛蕩。

她匆匆用鬼氣捂住尹槐序單薄的魂魄,就差沒將鬼氣硬塞到尹槐序的魂竅中。

尹槐序撐起身,喘息著,良久才吐出一句話:“我可沒有食言。”

商昭意仍用鬼氣將面前魂靈團團圍住,懨懨的眼輕輕合上。

“我看不到了。”尹槐序虛弱地揮了兩下手臂,“鬼氣散一散。”

商昭意只散去半成,隔著灰蒙蒙的霧幔,睜眼與尹槐序對視:“嚇我,對你來說有什麽好處?”

她已經被嚇了好多回了,此時還飽浸在恐懼中,聲音不免有些啞。

“嚇你,讓你知難而退。”尹槐序靠在霧幔上,兩眸清炯。

似在說笑,偏偏她的腔調一如平常,正兒八經的。

商昭意微楞,有一瞬眼前萬物似乎都扭曲變形,她心上姹紫嫣紅的花一霎腐朽。

因為尹槐序莫名讓她退。

不過只一息,她察覺到槐序眼裏噙了點微不可察的笑意。

讓這單薄的魂靈好似豐盈了一些。

她繃緊的筋骨陡然松懈,用冷幽幽的語氣問:“你要我退到哪裏?”

“既然不退,就請多擔待。”尹槐序緩過勁,捏住商昭意的衣角。

商昭意一動不動看她。

尹槐序聽見身後鬼影在急劇喘噎,寒意一陣陣地拂向她的後背。

她認真請求:“商昭意,你幫幫我,我知道你有辦法讓她恢覆原樣,就算只能恢覆一點也好。”

山中闃闃寂寂,只有風聲如濤。

尹熹和做了一場夢。

碧原市的夏天格外悶熱,蟬躁鳴不休,那天她親自去店裏提了蛋糕,想拿回去慶賀尹槐序得名校錄取。

她開車駛上落日橋的時候,上一秒看見霞光萬道,下一秒視野緩緩被遮上,像是被拉上了眼簾,什麽也看不見了。

黑的,徹頭徹尾的黑。

黑不透光,狀若盲眼。

身為尹家人,她不可能察覺不到鬼祟近身,除非這鬼非同一般,懂得遮掩鬼氣。

她掛在中央後視鏡的三角符嘭一聲炸開,滾燙的紙屑濺上她臉頰。

好燙,有東西從她臉上掉落,燙向頸窩。

她摸向脖頸,摸到一點還沒燒盡的符紙。

前些時候尹爭輝提醒她,車上的護身符該換了,她忙於事務,胡亂答應,其實並未更換。

知曉炸開的是護身符,她怵然驚覺,她或許早就被盯上了。

那只三角符的符力再如何退減,也是能防小鬼的。

此時她後腦勺寒意沁骨,臉上凍到已經失了知覺,這鬼必然不小。

別無辦法,她只能嘗試輕踩剎車,果不其然剎車失靈。

後方與兩邊傳來頻繁的喇叭聲,不知是何緣故,想來她已經開偏了道。

在這種情況下,她根本沒法松開方向盤,只能單手握牢,一邊摸找手機。

手機忽然響起,不知來電的是誰,不過她心上一喜,如此也不用費勁尋找了。

她循著聲音拿到手機,指腹在屏幕上滑動數次,好在還是接通了。

接通的一瞬,手機裏傳出熟悉的聲音,緊接著一側窗戶被拍得砰砰響。

怎麽是槐序?

槐序在手機裏急切地說:“我在你前面。”

在她印象中,尹槐序總是有條不紊,鮮少如此慌亂。

自從尹槐序長大,她常常希望對方還能像小時候那樣依賴自己,不必總表現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

慌亂得太過虛假。

她明知是假的,卻還是因為雙眼無法視物,而恐懼到猛打方向盤。

剎那間地動山搖,緊隨著一陣訇然巨響。

她心知自己撞向了黃昏,剛才那倉促一瞥,或許是她最後一次以活人的姿態看見黃昏。

在落水前,其實她就已經昏過去了。

意識模糊的一瞬,其實她沒有太害怕,她知道她如果活不成,也必會魂歸尹家。

七日還魂,人是從何處來的,便會回到哪裏。

她是記得路的,這次總不會再走偏。

只是沒料到,那條她走過成千上萬次的路,不論她記得有多清,也沒法再回去。

她的魂魄被拘在了一處古怪的地方,無窗無門,看不見歸途,也望不見去路。

有人囚禁她的魂,竟還失望透頂:“不是你,那會是誰?”

她記得這個聲音,是商家的那名養女。

她膽寒心驚,如果不是她,那原本要被害死的人會是誰?

總不能是……

槐序。

她冷冷質問:“你想做什麽?”

問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就好像掉進深潭,砸不出一個響。

商心鹿害錯了人,也並未放過她,在她身上加上枷鎖,將計就計想從她嘴裏撬出尹家秘術的口訣。

她怎麽可能會說,她也讓商心鹿的問話掉進深潭,砸不出響。

後來商心鹿涼颼颼留下一句:“尹家人的骨頭,當真夠硬。”

耳邊是簌簌滾輪聲,那人大抵又坐著輪椅離開了,下次露面,還不知道要換什麽法子折騰她。

日覆一日,每每聽見輪子簌簌聲,她便知道,那人又來了。

簌簌。

尹熹和猛地睜眼,眼前濃黑如墨,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她爬起身想與商心鹿對視,不料周遭空無一人,這裏只有她。

什麽東西又簌簌響了幾聲。

細聽並非滾輪,而是衣料的摩擦聲。

這方寸之地外,似有人在說話。

“有信號了,但手機要沒電了。”

“去善遠,告訴姥姥。”

……

此時尹爭輝已回到碧原市,柳賽開車開累了,換莫放來開。

尹爭輝不斷重撥那個電話,在車駛入碧原市地界的時候,收到了一條短信。

「善遠,鹿姑。」

短信是商昭意發來的,不是為何編寫得如此簡潔又匆忙,好似爭分奪秒。

尹爭輝神色凝重,重撥那個電話的時候,只能聽到一串對方已關機的提示音。

石抱壑看向她:“怎麽了?”

“昭意發來短信。”尹爭輝念給石抱壑聽。

石抱壑猛握緊膝上的一柄木劍,渾濁的眼微微睜大:“她們二人去善遠村找袁心鹿了?”

柳賽喃喃了好幾遍“善遠”,然後納悶道:“那地方隔了碧原兩個省那麽遠,還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連人都沒有。”

“善遠,為什麽是善遠?”石抱壑也百思不得其解,“以前有人請六家去看過善遠那塊地,不知道爭輝你還記不記得。”

尹爭輝記得自己經手過的每一次詭案,自然也記得善遠村,低聲說:“記得,那時善遠村就已經搬空很久了,如今算算,善遠村舉村搬遷,迄今已有百年。”

“百年前就空了,鹿姑去那裏做什麽?”柳賽打了個寒戰,“她也就四十來歲,還能是村裏人不成?”

尹爭輝回憶道:“像那種荒蕪的村落,野鬼自然也多,但最詭譎的,當屬後山那口枯井。那口枯井位置奇怪,底下不通地下河,開在那裏根本不會有水。”

“不錯,我們曾下井查看,裏面是幹燥的,別說枯井了,那裏其實不能稱作是井。”石抱壑說。

尹爭輝頷首:“後來我們就走了,走時在鄉道上碰到一個老人家,那老人家讓我們回去記得洗身換衣,說善遠村很久以前有臟東西,臟東西遺臭萬年,沾上就完了,不過我們當時看遍了整個村子,除了幾個餓得快消散的野鬼外,連一只會傷人的惡鬼也沒碰到。”

話音方落,手機挨著腿震動。

她忙不疊拿起查看,以為來電的人是商昭意,沒想到是翁德音。

尹爭輝看了石抱壑一眼才接起電話,不先出聲。

翁德音在那邊說:“爭輝,我與藺翠石在商家,商討了一陣,我們懷疑那個鹿姑有兩個生辰,她不是當世之人。商家領養袁心鹿,比外人更清楚袁心鹿的八字,卻無人起疑,只懷疑福利院給錯了生辰,既然已經領養,便將錯就錯,也就留下了袁心鹿,現在看,袁心鹿少年早慧,的確不像當世人。”

尹爭輝恰也想聯絡各家,再同去善遠村一趟。

她不清楚商昭意是如何知道鹿姑與善遠村之間有牽連的,不過她相信商昭意的為人。

況且,槐序就在商昭意身邊,兩人同行,想來商昭意不會自作主張,妄下斷語。

她不緊不慢道:“恰好我也有事要和你們三家說,石抱壑與我已在路上,我們正打算前往善遠村。”

“善遠村?”翁德音楞住。

尹爭輝淡聲:“此事不必告知商家,我暫還信不過他們,翁藺兩家如果願意同行,也是極好。”

少頃,兩人結束通話。

莫放詫異問:“那我們不回水湄山莊了?”

“來不及了。”尹爭輝說。

石抱壑慢聲:“爭輝,我們當年也許想錯了一件事。”

“什麽?”尹爭輝皺眉。

石抱壑說:“老人家口中的臟東西,未必就是鬼魂,人也能是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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