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第 95 章

關燈
第95章 第 95 章

離開紙屋見青山。

95

烏跡越來越大片了, 嗆鼻的煙霧彌漫開來。

好像身處清明時節的觀福園,到處都是親屬焚燒紙箔的氣味。

這就是一個巨大的喪盆, 人在其中,也成了祭品之一,必也會被大火吞沒。

隱隱約約,墻的另一面透出明光,火越燒越烈,整面墻都亮起來了。

尹槐序怔住,根本不想商昭意冒這個險,她們即使有幸穿過火墻, 也未必應付得了暗藏在墻後的種種危機。

“你果真要過去?”她眼裏映著灼光, 身為鬼魂, 也能感受到面前焦辣辣的熱意。

“我想過去。”商昭意定定站在明晃晃的紙墻前。

尹槐序皺眉:“你說鹿姑是不是不知道, 進來的人是你?”

她覺得, 得不到就毀掉的事情, 鹿姑肯定不會做,永生不滅的軀殼千載難逢, 鹿姑得不到,只會劫掠得愈發兇猛。

如果知道進來的是商昭意, 鹿姑萬萬不會縱火。

“錯了,槐序。”商昭意眼裏同樣映了火光, 神色卻是森寒的, “鹿姑就算知道進來的人是我,她也會放這把火。”

尹槐序微微瞪眼:“她就不怕失手損壞你的身軀?”

一次是在斷斧溝,一次是在水湄山莊的地下。

鹿姑兩次出手, 無一例外都借助了鬼魂, 以牽制商昭意的魂魄, 而非損壞其肉身。

“她掌控我那麽多年,對我分外了解。”商昭意冷笑,“她知道我有自保的能力,必不可能讓自己喪生於火海之中,不過,她越是覺得我會避險,我就越要過去。”

好一番狠勁十足的話,尹槐序反駁不了。

出其不意,的確最好制敵。

“槐序。”商昭意噙在嘴角的冷意消融在火光中,眼波忽然變得昵眷綿綿。

尹槐序躁急的心好像漏跳一拍,不明白這人怎就變了性子。

她不禁有些慌神,大火當頭,所有異於平常的溫和顧盼,都好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你要說什麽。”尹槐序企圖冷靜下來,唇微微抿起。

商昭意不發一言,就這麽靜站著看人,心念的人就在身邊,當然要目不轉睛地看著。

她過會才說:“在鹿姑原本的計劃中,一切理應早成定局,偏偏局裏出現了變數,你知道變數出在了哪裏嗎?”

霎時間,尹槐序想了許多,她將那些受鹿姑掌控的鬼魂,以及沙家,都想了一遍。

然後她思緒的滾輪停滯住了,她想到了自己。

鹿姑對商昭意太過了解,對沙家也太過了解,局中唯一難以估摸的,便只有她——

尹槐序。

商昭意像是要將字音,一個個地紮進尹槐序耳膜,再深入到心窩,所以說得格外的慢。

“是你,你是變數,也是轉機。”

流轉在尹槐序心尖上的念頭,與商昭意的低訴冷不丁撞上。

好似心有靈犀。

有那麽一瞬,尹槐序很慶幸自己能成為商昭意的轉機。

商昭意說完,眸光幽幽慢慢地瞥向愈發光亮的紙墻,說:“有你在,就會有轉機,我肯定能毫發無傷。”

尹槐序的魂魄燙得出奇,一時不知是被火烤燙的,還是心緒使然。

原來不是告別,分明是告白。

不明說眷戀,但話裏每一個字都浸滿眷意。

她落敗了,還想著將商昭意拉進熱鍋裏一起燙熟,她面皮薄,遠比商昭意熟得要快。

“也許事事都有轉機,但不可能事事的轉機都在我。”尹槐序硬將話茬搬開,“你這是把得失福禍都歸到我身上了,你想我自責?”

“沒有失和禍,何來的自責。”商昭意鐵了心要過去,也認定自己肯定能毫發無傷。

尹槐序看到火煙沖天,墻真的快要被燒穿了。

火舌舐上走廊兩邊的墻,就連天花板也火紅如血。

這要如何毫發無傷?

眾鬼雖不會融化在大火之中,卻還是抖成了篩子。

曾經都是活生生的人,對大火的懼怕已經銘刻在靈魂深處。

“怎麽辦,怎麽辦——”

“還能過得去嗎?”

“門被燒成這樣,咒文肯定沒有了,可是火燒過來了!”

尹槐序轉過身,指著她與商昭意來時之路說:“那盞燭臺壁燈已經壞了,你們沿著走廊過去,穿進電梯井,隨意找一個別的樓層離開。”

她停頓,溫聲補充:“除了這裏,別的樓層都是安全的,但諸位出去後,還請不要傷及無辜。”

眾鬼面面相覷,不是不信,是它們已經被那盞壁燈害了太多次了。

“出去後,你們如果太餓,便到觀福園去,那裏也許會有別人剩下的吃食。”尹槐序又說。

些個鬼魂都餓得快消散了,聽到觀福園裏有吃的,就猛朝著電梯井沖去,已顧不上壁燈是真壞還是假壞。

鬼影霎時一個不剩,走廊中只剩下刮刮雜雜的火焰聲。

“我本來想讓它們和我一起從這裏出去的。”商昭意眉一擡,“也好讓它們幫我探路。”

尹槐序猜到如此,搖頭:“墻那邊說不準會有什麽,讓它們從這個火坑,跌進另一個火坑,我於心不忍。”

“它們應該謝你,竟然一句謝謝的話也沒說,就這麽走了。”

商昭意的計劃被攪亂,卻不生氣,她知道槐序好心,定看不得她那麽做。

“我又不圖它們那一聲謝。”尹槐序抓住商昭意的手退開一步,已顧不上鬼氣會侵蝕體膚。

火焰唰一聲湧向面龐,烤得商昭意汗如雨下,發絲濕淋淋地貼著臉。

避開了火焰,尹槐序松開手說:“有能引雨的符咒,但我不清楚,這紙紮屋的外圍是空地還是洞穴,如果有遮擋物,引雨符肯定起不了效。”

火勢越燒越迅猛,整條走廊近乎要化作火龍。

商昭意步步後退,火燒近一寸,她就後退一寸。

她定定註視火光,汗涔涔地說:“槐序,你到我身後。”

尹槐序退到商昭意後面,還在忖思符術:“招洪、引海和降雨都能試一試,只是洪水一旦泛濫,必然成災,這紙紮屋如果是在山裏,恐怕會傷到山民。”

“不用符術。”商昭意話音方落,鬼氣勁疾地奔瀉而出。

撲至面前恰若鬼臉的火焰,呼啦一聲被刮回來處,火光被黑霧籠蓋,好似黯雲墜地。

火光驟小,濃郁的煙霧泱泱飄逸,也和火焰一起,被刮至紙墻外。

尹槐序通身一震,磅礴鬼力壓向她,她的魂魄差些也崩散成煙,即使站在商昭意身後,也無法幸免。

她悚然欲退,光是擡一下手,魂靈就嘎吱作響,根本抵抗不住如此浩瀚的鬼力。

不過她終歸還是沒有後退,她擡手捏住了商昭意的衣擺一角,微微弓身,一下一下地呵氣。

周遭燙意一下覆滅,那些被烈火席卷過的地方,竟結出了白晶晶一層霜!

鬼力越強勁,其寒意越分明,商昭意的鬼力可見一斑。

難怪鹿姑那麽想要。

鬼力漸弱了些,尹槐序微微擡眸,看到紙門上火光全滅,焦痕層層疊疊,竟還矗立不倒。

原來紙殼燒壞後,裏邊還有東西在支撐著,像是一塊鐵板,上面有些密密麻麻的印痕,比螞蟻還要小。

細看全是符文,敲起來邦邦響,還真是鐵板。

商昭意收斂鬼氣,慢步走到門前,手腕上縈繞著一圈黑霧,跟手鏈似的。

並非手鏈,而是尹槐序剛才留下的鬼氣。

尹槐序松開那角衣擺,周身有些乏軟,忍不住喊了面前人一聲。

“商昭意。”

商昭意轉身,在動用了大量的鬼力後,面頰反還變得酡紅潤澤,血色分明。

明明本該是個非生非死的人,卻在片刻內,展露出了未曾有過的盎然生機。

唯一的怪異之處,是她結霜泛白的眉睫和發絲。

她撲滅了大火,把自己也凍上了。

尹槐序設想過,如果商昭意不曾遭鹿姑算計,此番會是什麽模樣。

她當時不太能想象得出,今時一見,覺得理應就是如此。

“嚇到你了?”商昭意一掀眼皮。

“你用了幾成鬼力?”尹槐序問。

“也許是八成,也許是九成。”商昭意說不清,在收斂鬼氣後,眉睫上的霜一下就化了,變成水珠點綴在頭發和眼梢上。

她又說:“我原來不想動用鬼力的,每用一回,都要被凍上一回,害得你也不好受。”

尹槐序聽到話鋒拐到自己身上,一楞,目光瞥到別處:“能安然無恙地出去,就是好辦法,我沒有不好受。”

商昭意面向黑沈沈的門,虛瞇起眼:“我開門了?”

“勞煩。”尹槐序碰不了門上的符咒印痕,只能請商昭意獨自開門。

“又在客氣,我以為我們已經親近到無須客氣了。”商昭意擡臂,雙掌覆在兩側的門扇上。

尹槐序揣著明白裝糊塗:“我對親朋一貫客氣,以前和你走得遠,就不必和你客氣。”

商昭意也學著槐序的樣子,學得不像,言辭倒是客氣了,語氣卻詭森森的,了無生機。

“那還請槐序多客氣些。”

尹槐序想收回前話,可惜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哪還有收回來的道理。

商昭意猛推開面前的門,門上符文是用來阻擋鬼魂的,她非生非死,攔不住她。

門咚一聲敞開,青草香迎面撲來。

青草香?

尹槐序已經做好迎敵的準備,踏出去時不免怔懵。

足下是松軟的泥地,眼前所見竟是一望無際的山巒,看不到樹,荒草叢生。

她猛地轉身,大風恰恰刮了過來,身後轟隆一聲響,偌大的紙紮屋崩坍在地,鉛塊滾下山坡。

霧霭藹的遠山好像畫中景,偏偏山景中有莫大一片灰燼廢墟,荒誕至極。

“這是哪裏。”尹槐序轉身四處張望,四面都是山,暈頭轉向,差些迷失在天地之間。

商昭意也覺得甚是荒唐,轉身拾起一點灰燼,揉碎在手上,說:“附近肯定有鹿姑的居所,她把關口設在這種地方,總不可能是為了呼吸新鮮空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