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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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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昭意醒來見槐序。

85

單薄的魂影就著跌出來的姿勢, 不聲不響地註視商昭意。

石室岑寂枯索,蜈蚣般的裂痕爬滿四壁, 有的木牌已經燒糊了,變得脆生生的,一碰就散。

木牌被燒,那個鬼魂必然會受到壓制,商昭意本身定也會疼痛難忍。

燒到什麽程度,她便會痛到什麽程度。

莫放心裏涼了一截,難道把生機都燒沒了?

她從未聽說過這種事。

她知道商昭意能吃鬼魂,在看到尹槐序跌出來的一刻, 下意識想將尹槐序拉到自己身上。

手從魂影上穿過, 只觸碰到薄薄的寒意, 她想起來, 槐序小姐是游魂, 她又如何碰得到那個身影。

“槐序小姐, 離她遠點!”柳賽已經將刀口抵在自己的掌心上。

掌心上數道刀痕,有的還在冒血珠。

她學得不如莫放好, 不過她體質特殊,能驅邪避煞, 將血抹在刀口上,能劈裂鬼魂。

商昭意沒有生息, 既已不是活人, 那肯定是鬼吧。

只是在場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商昭意身上怎麽沒有鬼氣,好像魂魄仍與身體相連。

尹槐序的目光靜如秋水, 冷不丁喚了一聲:“商昭意。”

她不驚不怵, 同樣不明白商昭意如今是什麽狀態, 只想知道,商昭意還能不能應她一聲。

和作為貓時候的聲音不同,她還和煤煤攪在一塊的時候,音調莫名拔高,咬字還咬不清,不論說什麽話,聽著都像貓叫。

要不是周青椰稟賦超群,兩鬼哪裏交流得了。

現今魂已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魂,魄也完完全全是她的魄,嗓音自然也恢覆平常了,身後也再沒有那根時不時要違背她意,隨性擺動的尾巴。

不似燕語鶯聲,而像飛泉漱玉,泠泠盈耳。

帶著幾分谷中寒意,卻又不是那麽遙不可及,好像伸手便能撈到淙淙流水。

尹爭輝站在莫放身後,眼眸當即濕潤,她太久沒有聽到尹槐序的聲音了。

她也顧不上商昭意此人現在是兇還是善,只靜悄悄地看著地上一“人”一鬼。

到底都還在,還都睜著眼。

莫放和柳賽熱淚盈眶,當事情已成大半,槐序小姐很快就能還魂。

尹槐序只喊那一聲,喊完又不聲不響地看著人。

這目光雖也直勾勾的,卻和商昭意眈眈盯人的模樣不同。

一個是確信無疑,企而望歸,一個是鷹瞵鶚視,暗藏攫奪之心。

少頃,商昭意的手指又彈動了一下,有幾分像線沒撘好的提線木偶。

尹槐序在魂瓶裏呆了好一陣了,從進魂瓶起,就只能靠聲音,辨別商昭意等人在做什麽。

魂瓶裏狹窄,她縮著身,聽到外面或急或怒的說話聲,連丁點忙都幫不上。

瓶塞內同樣抵著黑布一角,她撞上黑布,便要被符文彈回去,重重覆覆,自己這魂好像一團被反覆拍打的面粉。

後來忽然安靜,她驚魂失色,不明白商昭意怎麽了。

聽到莫放和柳賽兩人一會喊“沒了生息”,一會又說商昭意活了,她心跳如雷,僥幸將魂瓶撞翻,從高處摔落。

瓷瓶碎開花,她得以脫身,卻只能看到商昭意寂然不動的身影。

商昭意身上一片血色,密密麻麻全是符文,抹胸上也沾了零星血跡,只因為是黑色的,不細看看不出來。

許是因為失去生息,她膚色白得更像死人了,好在不是灰青灰紫的,只像冬日寒涼,凍得血液循環過慢。

過會兒,商昭意微微轉頭,鼻翼像呼吸那樣急促地翕動了幾下,胸膛也起伏起來了,一副噩夢將醒的樣子。

尹槐序楞住,忙不疊轉頭看向身後三人。

柳賽倒吸了一口寒氣,將刀插回到刀鞘裏,壯著膽上前一步,把手指放到商昭意鼻邊。

還是沒有呼吸,軀殼在動,似乎是魂魄驅使的,就像鬼魂附到屍體上,只能假裝鮮活。

她繼而又交疊雙掌,想給商昭意再做一次心肺覆蘇,掌心抵上商昭意的胸口。

胸膛在起伏,依舊沒有心跳。

柳賽猝然收手,正想對尹槐序說話,餘光便瞥到商昭意睜開了眼。

渙散發白的瞳孔逐漸凝聚,瞳仁像有墨色洇開,飛快變黑,瞳仁與眼白又是黑白分明的。

這麽看,真的好像活過來了。

偏偏商昭意還是沒有呼吸。

尹爭輝皺起眉頭,兩個指頭掐在一塊,已做好以血畫符的準備,只要商昭意表現出一點兇意,她就會上前牽制對方。

商昭意的雙目與活人無異,沒有露出一點兇戾,只好像變鈍的機器,半晌才渾渾蒙蒙地轉動眼眸。

她的目光從尹爭輝、柳賽和莫放身上掃過,最後停在了尹槐序的魂魄上。

尹槐序看著商昭意,沒有出聲。

大抵思緒真的鈍了,商昭意停頓了數秒,才像離水的魚一般掙起身,緊盯著面前的靈魂輪廓,身止不住戰栗。

深深的惦念從她眼中流瀉而出,那黑黲黲的瞳仁似能化作黑洞,將對方一點不剩地吃進去。

尹槐序想,她如果有身體,此時心肯定已經漏跳一拍。

此前她在商昭意身上看到的深執都不算什麽,這刻,她篤定商昭意一定會吃了她。

連皮帶骨的那種。

她想退開來著,但商昭意方醒,退開似乎不太好,便只單單別開了目光。

不與商昭意對視了。

兩道目光分開,商昭意胸口起伏愈發劇烈。

商昭意冷不丁展開雙臂,根本是想將尹槐序擁到懷中,只是因為傾身過急,面色又過於慘白,那姿態簡直像俯身跳崖。

然後商昭意撲空了,身體穿過了尹槐序的魂。

她怔住,如夢初醒地退開了些許,只虛虛地挨近。

尹槐序一動不動,隨著那一瞬交疊,那些邃邈難測的貪眷,好像沾到了她的魂魄上,滲進深處淌遍通身。

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麽應對。

過會看商昭意胸膛的起伏變得和緩,她才問:“你怎麽了?”

這也正是尹爭輝想問的。

尹爭輝暗暗松開了兩指,將手撘到莫放的肩頭,借力站穩了身,也問:“昭意,你為什麽沒有生息了,你……”

尹槐序知道尹爭輝為什麽詫異,其實她也一樣。

這種狀況,她只在極舊極舊的書上看見過,且還是古人志異,她權當是虛構的。

書上便也記載了那等非生非死之人,魂魄在身上,但沒有活人的體征,身體不會腐化。

說是半死不活,游離於生死兩界之外。

她不曾深究過,畢竟若想生死二氣並存,且身體不會腐化的,只能是死人奪取活人身。

換作活人魂入死軀,那身軀不論如何都是會壞的。

而在她的印象中,死人奪舍活人,時間一久,軀殼也會因為沾染鬼氣而漸露朽勢,根本做不到兩氣平衡。

豈料,世間似乎……

真的有人能做到。

剎那間,尹爭輝神色銳利,猛地屈膝靠近,看著商昭意又問:“昭意,你如今神志可還清醒?”

商昭意在看尹槐序,看得尹槐序魂魄都僵了。

過會,商昭意才眷眷不舍地移開眼,把思緒都藏起來了,轉頭面朝尹爭輝時,又一副嚴肅恭敬的姿態,說:“清醒的。”

說完她留意到尹爭輝嘴角的血跡,怔怔問:“您受傷了?”

尹爭輝渾不在意地擦拭嘴角,正色:“小傷,不打緊,我剛才覺察不到你的生息,我以為我沒守住你。”

話裏盡是乏意。

“我沒有死。”商昭意垂眸。

卻也不算活著。

“但我觀你魂魄,又沒有看出死色,只是魂靈好像……”尹爭輝的話音戛然而止,將手伸向商昭意。

她的手沒有落在商昭意身上,而是虛虛地籠在她所能看到的魂形上,詫異地接著說:“稍稍薄了一些。”

尹槐序知道商昭意比尋常人多了一魂,心猝然一緊,難道說那只鬼沒了?

商昭意抿唇,想起心境內的種種,莫名有種缺失感。

與她共存多年的那一抹意識,轉眼無影無蹤。

她並非不舍,只是一時不太適應,身輕了,魂也跟著輕了。

那抹魂,用一種損人害己的方式,來激起她的潛力。

若成,則她又能壓死魂一頭,將之當成補料。

若不成,則生魂被殺死,兩個意識都將脫竅而出,變成孤魂野鬼。

所幸還是成了,她在心境中脫力倒下,掙紮良久才睜開眼,隨之明白,那抹魂為什麽要和她說那些。

這才是真正的共存,也是真正的永存。

如果被鹿姑奪走軀殼,不光她,就連那抹魂也都無法重見天日。

商昭意啞聲:“我用它補齊了魂魄的缺口,滅了獄火,生死兩氣達到平衡。”

便也就非生非死了。

非生非死,也不清楚該如何處世,人會如何待她。

她不怎麽在意旁人的看法,只擔心槐序又疏遠她。

那樣,她只能設法逼近,再多添一把柴了。

尹槐序茅塞頓開,尹爭輝與她想法一致,先她開口。

尹爭輝沈聲:“鹿姑想要的,就是這麽個軀殼,她天生殘疾又自命不凡,怎麽可能心甘情願就這麽過一輩子!”

大霧驟散,晴空無垠。

莫放與柳賽大驚失色,良久才反應過來,非生非死可不就是長生不滅,世人誰不想要?

也難怪鹿姑會好心留下商昭意,原來是有所圖謀。

尹爭輝猛看向石床上的那口棺,透過棺材,似乎能看到熹和當時的身影。

她的熹和啊,竟是被這種人害死了。

莫放和柳賽連忙扶穩尹爭輝,生怕她歪身倒地。

“像這樣的人,她會如何對待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尹爭輝冷冷道。

商昭意看向尹爭輝:“會毀了。”

尹爭輝猛地轉身,對莫放和柳賽說:“你們兩人跟我上去一趟,我要聯系石抱壑。”

隨之她眼珠一轉,又朝尹槐序和商昭意看去,叮囑:“你們切莫離開莊園,我會在上面重新布陣,護你們周全。”

尹槐序站起身:“我的身體……”

“別急,槐序。”尹爭輝從容不迫,“再等等。”

尹槐序垂眸,甚是無力。

她現下什麽都做不了,如果單單附身就能活過來,便也能和尹爭輝並肩了。

尹爭輝三人從石室離開,出去時一邊在墻上用石頭畫下符文,不過石頭留下的痕跡不長久,容易擦掉,只能用作臨時。

待三人腳步聲漸遠,尹槐序意識到石室裏就剩她和商昭意。

她不知道該看哪裏,又該做什麽,半晌才問:“你眼睛好了?”

比起回答“好了”二字,商昭意根本就是在往尹槐序的鍋裏添滾水,應道:“能看見你了,看得很清楚。”

說直白也不算直白,但也毫不隱晦。

尹槐序覺得,她還是暫不回應為好,也穿過窄道往外走,回頭說:“我想找一樣東西。”

“我幫你。”商昭意提燈跟在後方,昏黃的光照上兩側石壁,能看到石頭留下的白色劃痕。

符文裏藏了尹槐序的名字,不會對她造成傷害。

商昭意放下心。

尹槐序走到儲物室,張望了良久,想找到多年前的那只木箱。

見她左右張望,商昭意問:“你在找什麽。”

“木箱,紅棕色,帶鎖的。”尹槐序說。

商昭意將那燈放在桌上,省得無意踢到。她捂住口鼻翻開了一張防塵布,在一些書籍下面,見到了那只紅木箱。

“是這個嗎?”

木箱的鎖上還掛著鑰匙,多年下來,除了壓在上面的東西越來越多外,它和當年並無不同。

“對。”尹槐序一頓,“勞煩。”

商昭意本來已經在移開箱子上的書籍了,聽得舉動微滯,唇齒中意味不明地吐出一聲:“客氣了。”

成年後,尹槐序還是第一次以人形的姿態與對方獨處一室,她本不該是縮手縮腳的性子,只是一想到對方寫在日記裏的話,就不太自在。

箱子上的書堆積成山,商昭意搬了一會才搬完,她從邊上撈過來一塊布,邊搬邊擦拭書上的灰塵。

尹槐序不想就這麽默默無言地被人用溫水煮著,索性出聲:“你剛才是不是很痛?”

商昭意回頭看了過去,目光幽幽的,嘴角冷不丁揚起點兒。

她又繼續搬開書,不疾不徐地開口:“痛死了,身體和魂魄沒有哪處不痛,人臨死前會看見光,我差點就跟著光走了。”

“你回頭了。”尹槐序篤定。

“因為我發現那束光是假的,它要害我。”商昭意簡單拂開木箱上的塵埃,將它搬了出來。

沈甸甸一只,好在她如今的身體已經不太能感覺到疲憊了,不然還搬不起來。

“要打開嗎?”商昭意問。

尹槐序又客客氣氣地說了一句“勞煩”,眼波澄靜溫和。

“客氣。”商昭意取下了木箱上的銅鎖,打開箱子,“你要什麽?”

“一本書。”尹槐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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