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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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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共赴海邊的莊園。

75

若要尋根究底, 六家誰也逃不脫。

多年前六家先祖覓到了一處風水寶地,妄圖將之據為己有, 才演出了一出天降血雨,谷中百鬼覆蘇的戲。

時過境遷,紅露村民不敢貿然進入斷斧溝深處,而因斷斧溝蟲蛇野獸甚多,毒障彌漫,也鮮少有外來人敢深入其中。

環環相扣,直至今日,六家無一清白無辜。

病房裏爭論的幾人看到尹爭輝露面, 都楞在了原地, 眼睜睜看著尹家將商昭意帶走。

商昭意在車上睡了良久, 依舊半夢半醒, 分不清所聞所嗅是假是真。

縈繞在鼻邊的消毒水味, 換改成了淺淡的木質調香味。

車上掛件噠噠作響, 她夢中驚現一只貓,腳步輕盈地朝她奔來。

那貓身上, 就有一股寺廟香灰味,木質調的。

車上無人說話, 音樂也沒打開,尹爭輝合著眼坐在後座上, 手裏慢騰騰地盤著一串珠。

開車的是柳賽, 莫放則坐在副駕上玩手機,兩人也不出聲,話全憋在心裏了, 就等著尹爭輝先開腔。

偏偏尹爭輝就是不說話, 坐了半晌, 至多睜開那雙灰白的眼,側頭凝視商昭意。

她註視了很久,目光又斜向商昭意的包,她看不清萬事萬物具體的模樣,卻能看到生魂亦或死魂的輪廓。

在她眼中,商昭意的包裏也有一個輪廓,小而模糊,似被收在了符咒裏面。

是一只鬼。

過了良久,車開進碧原市範圍,尹爭輝才打破靜寂,出聲:“你們覺得,商小姐是個什麽樣的人?”

出了高速,車速放慢了一些。

柳賽抽空飛快地朝莫放瞥了一眼,嘴微微努一下,示意對方先答。

莫放呃了一陣,有點猜不透老太太是想聽好話,還是想聽壞話,猶猶豫豫地說:“我和商小姐也不太熟啊,商小姐成績似乎挺好的,在校拿過不少獎,相貌也好看。”

“她的為人。”尹爭輝淡聲。

莫放還有點編不出好話了,深吸一口氣說:“有勇有謀,命也挺大的。”

身為商家人,還敢頂著其他幾家的壓力,冒險進入通巖天窗,何止是勇氣可嘉,簡直是……

吃了熊心豹子膽。

還讓她活著出來了,雖然只剩半條命,但不得不說,這命當真是硬啊。

柳賽瞥向後視鏡,看了眼尹爭輝的臉色,也吞吞吐吐地說:“商小姐行事世刁鉆古怪,人其實不壞,她不是早早就看清楚形勢和鹿姑割席了嗎,不過我沒想到她真的敢進斷斧溝。”

一頓,她訥訥:“也沒想到沙家竟會做出這樣的事,他們難道和鹿姑暗暗串通了?鹿姑完全不看情面啊,完全是奔著要商小姐命去的。”

開了話匣,莫放終於有機會把哽在喉頭的話全部吐出:“鹿姑和商小姐能有什麽情面,起先商家讓商小姐回國,是想她繼任家主來著,鹿姑恨她還來不及。”

“不過我還是沒明白,鹿姑到底……想要什麽。”柳賽搖頭。

尹爭輝不疾不徐地開口:“等昭意醒來,你們就知道了。”

莫放轉頭看了一眼商昭意,不免有些心憐。

尹爭輝又說:“我讓她進斷斧溝,沒有顧及她的處境和生死,你們覺得是對是錯?”

兩人相視一眼。

柳賽專註開車,雙眼緊盯前方。

莫放無可奈何,只好回答:“商小姐有自己的考量,既然她敢進,就說明她有辦法全身而退,呃,半身也行。她此程肯定會設法證明自己和鹿姑毫無關系,且以商家人的身份,她進去一趟,說不定能比我們看到更多的東西,您當然沒錯。”

尹爭輝頷首:“所以我也得履行諾言,替她治好眼睛。”

車竟然沒有開到尹家老宅,在進了碧原市後,一路駛向近海邊的那一處廢棄莊園。

綠草如茵,長時間無人打理,這地方已有幾分神似斷斧溝。

莫放下了車,鑰匙插進生銹的鎖芯裏,她不敢太用力,生怕擰斷鑰匙,反反覆覆試了好幾次,才打開門鎖。

她推開鐵門,朝車裏的柳賽招了一下手說:“開進來吧。”

車開了進去,尹爭輝望出窗外,啞聲感嘆一句:“很久沒來了,上一次來的時候,是中秋夜,那時槐序剛及我腰高。”

柳賽載上莫放,朝裏邊那灰白的屋子開近,小聲問:“老太太,你之前怎麽又肯讓人進莊園做報道了?”

尹爭輝虛瞇著無甚光彩的眼,說:“你們有所不知,這塊地的由來,得追溯到槐序高祖那一輩,這地起先還是商家的。”

柳賽和莫放跟了尹爭輝多年,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事。

尹爭輝淡笑,慢聲說:“那時六家感情還算好,彼此間常常鬥術,以身家為註,並不太計較得失。那次其他五家輸大了,商家高祖忍痛割愛,手一揮,將這處寶地宅邸給了尹家。”

“那可真是輸大了。”柳賽嘖嘖稱奇,“尹家人向來安分守己,一貫不是爭強好勝的性子,別家還以為咱們是好欺負的,把人看輕了。”

回憶了片刻,尹爭輝接著說:“後來我將這處莊園給了熹和,熹和……命太薄。我許人進來報道,是想讓作惡者知道,需有人為熹和償命,往時即便五門聯手,也不是尹家的對手,今日依然,尹家能贏一次,自然能贏第二次。”

柳賽被老太太這鏗鏘有力的話音嚇了一跳,好似耳邊響起一記驚雷。

車停穩後,莫放先下的車,彎腰為尹爭輝打開車門,將她扶了下去。

尹爭輝拍拍莫放的手臂,淡聲:“把昭意扶進屋裏,醫生是不是快到了?”

柳賽熄車出來,回應道:“剛剛給我發消息說,已經在路上了,估計幾分鐘就能到。”

尹爭輝微微頷首,不要兩人攙扶,等莫放打開屋門,便自己步履穩健地踏了進去。

屋子寬敞,戶外久未打理,裏面倒是幹幹凈凈,東西的布置還和多年前一模一樣。

這地方不常住人,至多是逢年過節,亦或是需要散心的時候,尹熹和才會過來一下。

後來她購置了新的房產,便更少來這邊了。

尹爭輝不太喜歡這裏,這地方近海,空氣總是潮潮膩膩的,還是老宅住著舒坦。

莫放和柳賽把商昭意扶進了屋,莫放訥訥問:“我們把商小姐安頓在哪?”

“到樓上走廊盡頭那一間。”尹爭輝自行拉開窗簾。

光驟然斜進屋中,一片敞亮。

莫放幹脆將商昭意背到背上,慢吞吞往樓上走,柳賽在邊上給商昭意拎包。

兩人第一次來,連路都走得小心翼翼,進了房間趕緊將商昭意安置好,便又回到尹爭輝身邊。

醫生果然來得挺快,她邁進屋一眼看見尹爭輝,便恭恭敬敬地鞠躬問好。

柳賽往樓上一指:“商小姐在樓上,剛在茅縣的時候,她只吊了半瓶葡萄糖,麻煩林醫生了。”

林醫生點頭,又朝尹爭輝躬了一下身,趕緊提著醫藥箱往樓上去。

尹爭輝不發一言地走出屋門,繞到房子後方,柳賽和莫放緊隨其後。

房子後方,草坪上倏然陷下去一塊,遠遠看過去像是天石砸出來的坑,走近才知道,竟是一處下沈的儲物室。

做了玻璃頂,不怕雨水沖淹,打開頂蓋便是一段略陡的臺階,不便老人下行,更像是小孩玩鬧的空間。

尹爭輝扶著墻一步一頓地往下走,順手打開了燈,老式的燈不夠明亮,好在也夠用。

進到儲物室底部,迎面就是尹熹和的靈位。

邊上堆放了許多舊物,看樣子年代都挺久遠了。

尹爭輝停頓了好一陣,輕嘆一聲往裏走,身形好似幾近崩坍的高山。

她撫摸起尹熹和的牌位說:“熹和年紀小的時候,就喜歡藏東西,我特意在這裏挖了個儲物室,她開心得不得了。”

莫放和柳賽相視一眼,安靜地走上前,給尹熹和上了一炷香。

尹爭輝又嘆氣:“她年紀小的時候,什麽東西都往這搬,連用壞的毛巾都要收到這來,十分念舊,什麽都割舍不了。”

“是長情。”莫放說。

尹爭輝灰白的眼輕輕一合,“割舍於她而言本該是很難的事,那天她卻一下就被害得與世長辭了,魂魄還不見了。幼時她愛玩躲貓貓,其實她藏得很好,只是我雙眼特殊,遠遠就能看到她魂魄的輪廓,我還得裝作不知道,讓她一讓,沒想到,如今我……真的找不到她了。”

柳賽往嘴裏鼓了一口氣,瞪大眼眶將眼淚兜住。

莫放溫聲:“老太太,節哀順變。”

尹爭輝轉身看向二人:“我將她的靈位放在這,還有一個原因是,這處寶地聚氣藏風,流泉甘測,土香而膩,石潤而明,能沖陽和陰,能指引她早日歸家,亦能安神魂,在此處溝通陰陽,事半而功倍。這也是商家高祖難以割舍寶地的原因,後來過了很久,商家都還惦記著這塊地。”

莫放一楞:“難道這也是您將商小姐帶來莊園的原因?”

尹爭輝灰白的眸子微微一轉,眼裏無喜無悲:“我仔細看過昭意的魂了,她眼睛看不見,是因為魂上的一竅被封住了,此地能聚生氣,方便她恢覆。”

“鹿姑做的吧,鹿姑還會這個?”莫放瞪眼。

尹爭輝點頭:“鹿姑的天賦其實遠勝六家的不少人,不過我始終摸不透她的底,她明顯藏巧了。”

尹爭輝又朝尹熹和的靈位看去一眼,轉身扶著墻慢騰騰往上走,淡聲:“還希望昭意醒來後,能帶給我一些有利的線索,我失去了熹和,不能再失去槐序了。”

三人不緊不慢地走回樓前,上方傳來一個聲音。

林醫生推開窗招了招手說:“麻煩借個火。”

莫放拿著打火機匆匆跑上樓,神色有點古怪,皺眉說:“要火幹什麽?”

商昭意面色蒼白地平躺在床上,好像一片紙,她眼珠子動了一下,看著是將醒未醒的模樣,偏偏一直睜不開眼。

有幾分像是被魘住了。

林醫生一看那打火機,就知道自己被誤會了,連忙擺手:“不是這個火,我要燒火針,出來急,忘記帶酒精燈了。”

莫放收回打火機,幹笑兩聲:“不知道這裏有沒有酒精燈呢,要問問老太太。”

尹爭輝在門外問:“要用火針?”

林醫生連忙回答:“我本來以為商小姐是太過虛弱才醒不來,我剛才用符紙試了一下,看起來不是。”

她從商昭意的枕下抽出來一張符紙,符紙竟是墨黑的,連符上的墨字都不太能看見了。

能為尹家做事的,沒幾個是普通人,林醫生自然也不簡單。

林醫生說:“魂力虛弱,符紙會呈灰色,這符黑成這樣了,說明她的魂力旺盛得離奇。我猜她的魂魄現在肯定脹得嚇人,好像裏面填滿了氣,我就想用火針試試,看看能不能幫她疏導。”

尹爭輝並不驚訝,她早看出來商昭意的魂魄有些古怪,這也正是她執意要帶商昭意出院的原因。

她看向莫放:“樓下的櫥櫃裏,你去找找。”

莫放趕緊去找,還真找到了一盞酒精燈。

火針燒燙,紮進商昭意的穴位當中。

十針下去,本就睡不安穩的商昭意周身冒汗,竟掙紮般動了起來。

林醫生變了臉色,揚聲:“按住她!”

莫放和柳賽趕緊將商昭意的手腳按住,冷不丁被燙了個正著,這已不是發燒該有的溫度,這是成了一簇火。

兩人匆匆看向林醫生,她們的掌心連帶著也熱得汗涔涔的。

“這也太燙了吧!”柳賽喊道。

林醫生不久前才給商昭意測過體溫,那時還算正常,此時她紮入火針,手未與商昭意直接接觸,還不知道商昭意變得如此滾燙。

她光是用手背試了一下商昭意的額溫,都像被火燎了一下。

“繼續。”尹爭輝目光定定的。

林醫生將餘下的幾針也紮了下去,松手的一刻,一股半冷半燙的鬼氣從商昭意的穴道沖出,撲向她的面龐。

怪極了,怎麽會有這麽怪的鬼氣!

莫放和柳賽也被沖撞得齊齊撒手,忙不疊往後躲開。

尹爭輝揚聲:“莫放,符。”

莫放趕緊從兜裏掏符,手拿金符朝天揮擺了兩下,便將奔逸的鬼氣齊齊收入符中。

霎時間,商昭意的魂魄恢覆正常,與軀殼完全貼合,已看不出鼓脹的痕跡。

林醫生心有餘悸地靠近,將手覆上商昭意額頭,粗略地試了一下溫度。

沒想到就這短短幾秒內,商昭意的體溫已經恢覆如常了。

莫放把符交給尹爭輝,心跳如雷地說:“商小姐的體內,怎麽會有這麽濃烈的鬼氣,剛才一路回來,我一點都沒感覺到。”

柳賽同樣詫異:“這鬼氣怎麽藏得這麽好,好像是藏在商小姐魂魄裏面的。”

思索了良久,尹爭輝用酒精燈點著了手裏那張符,不緊不慢地說:“看魂魄輪廓,看不出什麽異樣,莫非她身體裏藏了一只和她完全吻合,且還同根同源的鬼?讓她醒來,問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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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泉甘測,土香而膩,石潤而明。——繆希雍《葬經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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