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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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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她的時間不多了。

71

先祖們的名字列在近洞頂的地方, 似在俯瞰底下的生靈,其刻痕更深, 字體也更為碩大。

六人大抵是各刻各的,結構筆鋒各不相同,有力求端正大方的,也有靈動流暢和恣意誇張的。

後來六家各代人的名字,也都不是同一人所刻,故而通篇看下來,簡直淩亂無章,恰似信筆塗鴉。

尚在人世者, 名字刻痕尤為鋒銳, 邊邊角角跟刀刃一般, 一不留神就會被劃破手指。

手覆在其上, 能感覺到有熱流沿著筆畫流淌。

就好像石壁內藏巖漿, 只稍在此處劃一道口子, 就會有熱焰噴湧而出。

而過世者,名字刻痕是冰冷的, 邊緣還模糊不清,好比失了活軀的魂靈, 只能模模糊糊地游蕩於世。

尹槐序的名字便是冰冷的,那刻痕上抹有血跡, 其中一滴想必是當年祭祖的人帶進來的。

商昭意無所畏懼地走近, 掌心貼向槐序的名字,手裏冷得像掬了雪。

刻在此處的名字生辰是最不可能出錯的,傳言唯獨六家血脈能在此地留下刻痕, 且只能刻名字生辰。

名字生辰錯一筆便生不起“石火”, 刻字者壽數大減, 就連家族上下都將遭受厄運,痛失庇佑。

這或許是六家先祖,為了確保各家千百年後依然能比肩同行,彼此間絕無欺瞞、坦坦蕩蕩,才留下的詛誓。

詛誓就藏在洞頂密密匝匝的刻字間,乍一看是解穢祈福之語,實則按倒序隔字一觀,就成了詛誓。

下水本就不易,所以能進來刻字的,不單是六家佼佼者,且還得是各家共同認定的,品性可信、能擔大任之人。

名字一旦刻下,生前大多能遇險呈祥,死後也有鬼神引路,逢兇化吉。

商昭意一遍遍地摩挲尹槐序的名字,多希望這刻痕能更鋒利一些,能削破她的皮肉也好。

偏偏沒有。

這刻痕太鈍了,鈍得就像近壁頂的先人名字,被歲月磨蝕了一番。

槐序本來不該死的,說好的逢兇化吉,也壓根沒有生效,這整堵石壁,根本就是巨大的謊言。

商昭意的眸光不自覺地又沈了下去,像黑雲翻滾,她忽然轉頭,對許落月招手:“你過來。”

許落月背生寒意:“過去幹什麽,我不去,我不是六家的人,進去是會被詛咒的。”

“不會,你不做壞事,誰會詛咒你。”商昭意繼續招手。

許落月被她這狀似鬼魂附體的模樣嚇著了,慌慌張張地想走,只是她才剛轉身,便察覺到有涼意襲向後腦。

她僵在原地,咽了一下唾沫說:“商昭意,你別害我,我們協議裏白紙黑字寫明了的。”

那股涼意倏然繞到她身前,竟是滾滾黑煙,和昨夜撚碎蛭蠱的煙一模一樣!

黑煙陡然凝聚成人形輪廓,這輪廓身段和商昭意實在是太像了。

許落月見過許多鬼怪,多少次在厄境中死裏逃生,可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這黑煙合該是鬼,卻又不像鬼,它周身鬼氣滔滔,卻又熱騰騰的,像裹在大火之中。

更離奇的是,這黑煙和商昭意竟是一體!

她被黑煙人形擰頭轉身,被逼著正對商昭意,遠處面色慘白的商昭意又招了一下手。

一縷縷黑煙從商昭意身上溢出,與禁錮她的人形黑煙相連。

而商昭意的軀殼,未被鬼氣沾染半分,還是活生生的。

這樣的人,究竟是人還是鬼?

許落月後悔了,她當真不該招惹商昭意的,這一趟出行說不定要血本無歸。

她雙腿疲軟,完完全全是被鬼氣牽動著走的。

每一步都不是出自她的本意,她就這麽哆哆嗦嗦地站在了石壁前。

然後鬼氣扒開她的手指,往她手裏塞了一把刀,她被迫在石壁空著的地方,一刀一刀地刮刻。

“商昭意,你放我一馬吧。”許落月冷汗淋漓,“我們認識這麽多年,我沒欠過你什麽。”

商昭意在此地施展鬼氣,得抵住石壁頂上各種符文的壓制。

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幽幽道:“我又不害你,我只是想驗明詛誓真假。”

許落月緊咬牙關,整條手臂裹滿黑煙,一會好像要被燒成焦炭,一會又好像要變作凍骨。

她拿著刀,反反覆覆在石壁上劃劈,鬼氣不促使她刻字,只是令她不斷地加深這道紋路。

但不論她使上多大的力氣,那刻痕都只有淺淺一道。

隨後,黑煙一點點鉆回到商昭意的軀殼裏,許落月脫力倒地,刀也鏗一下砸在地上。

就眨眼之間,連淺淺一道刻痕也不見了,那處石壁像是愈合了一般,找不到剛才留下的丁點痕跡。

許落月戰巍巍扭頭,看到商昭意又在摩挲尹槐序的名字,當即明白,商昭意對尹槐序,和她對尹槐序,根本是不一樣的。

她一尺尺地往外爬,生怕厄運降臨,心臟都快跳出胸膛了。

商昭意終於垂下手,她覺得,也許就連槐序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錯的。

她慢聲:“我知道為什麽非得是槐序了。”

許落月好不容易才爬到三米外,顫聲:“什麽為什麽?”

商昭意目光凜凜:“沙家和鹿姑沒有和你說?”

話已經說得這麽明確,許落月再裝傻充楞,就是和自己的命過不去。

許落月問:“他們為什麽要和我說,鹿姑……”

她太怕商昭意了,終歸還是說了出來:“鹿姑只讓我帶你進洞,你有什麽需求,就給你什麽。”

“那鹿姑用什麽和你交易?”商昭意虛瞇著眼,“不是錢,是什麽?”

許落月沒答,心跳得太快,她不由得蜷成一團,大張著嘴喘氣。

“你和鹿姑的交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商昭意又問。

許落月過了良久才答:“我認識鹿姑有一段時間了,但和你有關的買賣,是從你離開商家後才開始的。她讓我把關於你的事情,你的一舉一動,都告訴她。”

商昭意冷笑一聲,原來她的一舉一動,全都在鹿姑的眼皮底下。

她嘴角揚著:“那鹿姑為什麽還想殺你,沙家的人皮甕,對你可不友善。”

許落月緘口無言。

“其實只要你和我進到斷斧溝,你的事就算完了,她用不到你了,自然要殺你滅口。”商昭意漫不經心,“她可信不過你,你被她騙了。”

“我知道。”

許落月不意外,她早就察覺到了,她本來以為,她惹不起的只有鹿姑,沒想到連商昭意,也不是她能招惹的。

商昭意仰頭打量頂上的詛誓,又沿著石壁摸索了一圈,摸不出什麽異樣。

就好像這石洞深處除了這些名字外,就什麽也沒有了。

“看到石壁上的譜籍,我總算明白了,鹿姑不信你,更不信沙家。”她淡聲。

“她雖然和沙家結盟,但沙家說的話,她不是句句都信。我想沙家多半有什麽把柄落到了她手上,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那次天窗下的看門鬼脫逃,必是她勒令沙家所為。”

許落月不知道這些。

商昭意幽聲慢調:“沙家騙她了,憑那三兩分良知,沒將洞裏的真相全部告訴她。”

許落月慢吞吞爬起身,從未如此狼狽,啞聲:“鹿姑確實不信沙家,不然她為什麽要親自來天窗一趟。”

“鹿姑此前是不被允許踏進斷斧溝的,就算她暫任家主,也不被其他六家認可,所以她才打起了沙家的主意。”商昭意繼續說,“她那雙腿連路都走不了,怎麽可能下得了水,一年前那次,她只到了通巖湖,肯定是她手下的人代她下水的。”

“她也是來看譜籍的?”許落月怔楞。

商昭意嗯了一聲,說:“沙家不告訴她真的,商家人又不心向她,她只能想辦法自己弄明白。”

許落月按住胸口,好不容易才放緩心跳,怵怵問:“現在我們還要做什麽?”

商昭意其實想不明白,鹿姑為什麽這麽想她來,這地方還藏了什麽東西?

不過她不在意這些了,她現在只想快點找到貓。

她不回應許落月的話,在偌大的洞穴裏來回走動,伸手像盲人一樣摸索。

摸了很久,還是什麽都摸不到。

許落月退開幾步:“你在找什麽?”

“找貓。”商昭意說。

“貓不在這。”許落月又怕了,因為商昭意找貓的模樣極其神經質。

過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氣說:“這片咒文不簡單,小鬼誤入,不一定能活。”

在她看來,那只貓可不就是一只不足為奇的小鬼。

商昭意在詛誓正下方停步,冷聲:“不可能。”

“你感受到了吧,這裏沒有鬼氣。”許落月又說。

她太想走了,若非商昭意阻攔,她說不定早就在天窗外了。

商昭意驀地扭頭,直勾勾看她說:“你剛才不是說了,鬼氣在由外往裏縮,外沿的全消散了,縮到哪去了?”

許落月哪裏答得上來。

洞穴裏只有她們二人,鬼氣好像是自行消散的。

商昭意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奇異的想法,鬼氣消散,會不會是槐序所為?

可是槐序為什麽要冒著如此大的風險,將自己的氣息也一並消去。

為什麽躲著她。

她不知道,越想不通,越急躁。

許落月打了個寒顫:“我們已經在最裏面了,找不到就是沒有。”

“不可能沒有。”商昭意說。

許落月又退開幾步,不得已順著商昭意的想法出聲:“貓可能已經回到岸上了,那麽小一只鬼,它不吱聲,我肯定註意不到。”

兩次下潛,要花費比預期多一倍的時間,且不說兩人還在洞穴中呆了那麽久。

商昭意和許落月再度從水下冒頭,冷不丁被岸上的燈光晃著眼。

已至更闌,山谷靜謐昏黑。

燈是掉在地上的,附近空無一人,馬鳳三人不知道上哪去了,濕潤的泥地上倒是留下了許多雜亂的鞋印。

觀鞋印大小,此前在岸邊走動的,竟不止三人。

……

寂謐的天窗深處,那刻滿了詛誓的洞頂上,忽地像沙漏般漏下來一個古怪的人形。

那人形周身如同龜裂的石雕,拖著一條好似貓尾的拖尾,趔趔趄趄地走到石壁前。

不是別的誰,正是尹槐序。

尹槐序將那半個囊蝓化的自己一點點吞下,沒想到鬼氣中和不了,她的神志受其影響,逐漸也變得混混沌沌。

有一瞬間,她好像回到了海邊。

在沙灘上剛醒神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迷迷瞪瞪的。

只是那時的她並不沖動,內心也還算平靜,此刻焦灼躁動,一不留神就會露出獰惡的一面。

好在她還能留存一絲理智,一絲足矣。

吃了自己,穢方也還存在,她不想商昭意進洞後受困於穢方,便只能一點點將穢方收回去。

而穢方的範圍遠超她的想象,縛鬼咒也在其中,怪的是,縛鬼咒正中竟有一道禁制。

有這道禁制在,看門鬼既出不來,別的鬼也無法進去,活人倒是可以隨意穿行。

尹槐序不清楚這道禁制是不是原先就有的,好在她不是尋常鬼,輕易就破了禁制。

在踏進縛鬼咒的一刻,她冷不丁和裏面那個看門鬼打了個照面,當即明白——

這禁制並非六家所留,而是鹿姑特意叫人設下的。

那鬼身上飄溢出一股異香,恰似誘食劑,即便是她也被勾得食指大動,饑腸轆轆。

她從未想過自己也會餓到想啃食“同類”,比初時聞到商昭意身上香味的時候還要饞。

囊蝓化的那半個她與這只鬼同被縛鬼咒所困,是鹿姑留了個心眼,將看門鬼圈在其中。

所以饒是此鬼被包裹在穢方當中,也不會被囊蝓吃個精光。

鹿姑明顯不是想拿看門鬼餵囊蝓,她是想將囊蝓與看門鬼,一起餵給商昭意,她可太愛做這種事了。

這想法簡直無懈可擊,在鹿姑的構想中,她會被自己的魂魄吸引前來,若不出意外,她肯定會被囊蝓吞吃。

緊接著商昭意姍姍來遲,將囊蝓與看門鬼盡數收下。

她剛吃了半個自己,還撐得慌,多少能按捺住一些食欲,商昭意就不一定了。

可惜鹿姑的想法再好,也還是出了意外,尹槐序輕嘆。

她反將囊蝓吃了。

她當然不會動這只看門鬼,也不會讓商昭意吃了它。

此鬼忽然消失,六家肯定會懷疑商昭意,到時候商昭意舉步維艱,連尹爭輝都難以信她。

思索片刻,尹槐序幹脆將此鬼藏入自身,莫名就突破了縛鬼咒的限制,隨之火急火燎地藏匿鬼氣。

商昭意走近一寸,她便藏一寸,最後藏到了洞穴深處,六家存放譜籍之地,等到商昭意離去,才從洞頂滑落。

咚的一聲落地。

即便魄全,她的身形相貌也還是不同於以前。

她能察覺到,自己並未異化的那部分靈魂正像流水般,徐徐脫離她的掌控。

她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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