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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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一人一貓屋中見。

56

貓。

輕碰的雙唇倏然張開, 一個脆生生的字音便像山泉般淙淙湧出。

幾乎是在下一秒,商昭意捕捉到紀葵光的目光所在, 雙眼惶惶然望了過去。

她眼前明明什麽都沒有,只有一面刷白的墻,卻好像能描摹出那個輪廓一般,人釘在原地,雙目也釘在那一處,一動不動。

她快按捺不住心底的亂緒了,胸膛下的巖漿與冰川融水,嚎啕著找到宣洩口, 近乎要沖潰她的理智。

那張空寂寂的臉猶如深夜幕布, 眼裏有焰火升騰, 紛繁蕪雜的色彩當即染上眉梢。

熱烈的, 貪眷的, 執著的, 不甘的,憤懣的……

各色花火, 轟然綻放。

商昭意曾也想過,為什麽尹槐序不找別人, 偏偏跟著她這無頭蒼蠅四處亂撞。

如今她不想知道答案了,她只求一個結果。

結果便是, 她找到尹槐序了。

她在窮途裏溯洄行舟, 終於在巨浪中尋到一線生機。

可她竟然不敢再往前踏一步,那些紛繁蕪雜的眷意轉瞬全成了鐵蒺藜,一個個地攔在她面前。

越想見, 越不敢。

生怕所見所聞都是夢幻泡影, 她是冬日雪林裏的松針, 靠近便會戳破泡沫。

紀葵光一時怔懵,有點分不清死物和活物了,死人看著是活生生的,死貓看著也是活生生的。

往時書上和電視劇裏張牙舞爪的鬼怪,在這頃刻間全被推翻,她在心裏暗暗尬笑兩聲,她也沒那麽怕鬼嘛。

鬼而已,有什麽好怕的。

只是,這和商昭意此前的說辭不太相同。

商昭意一會說貓,一會又提尹槐序,搞得她雲裏霧裏,弄不明白現狀了。

紀葵光忙不疊四處張望,貓有了,尹槐序呢,貓總不能就是尹槐序吧。

房子空曠幹凈,除了貓和女人以外,哪還有第三只鬼。

她暗暗拉了一下關藜的衣角,壓著聲音說:“我也沒看到尹槐序啊,你看到了嗎?”

關藜忍無可忍,回頭說:“這裏只有你戴了那副美瞳,我和意姐都看不到。”

“哦。”紀葵光一拍腦袋,“我有點懵了。”

“我看你是嚇傻了。”關藜嘴不饒人。

紀葵光嘀咕:“這鬼也不嚇人啊,就普通鄰居的樣子,還養貓,看起來養得挺好。”

關藜好奇得心癢癢:“那你倒是多說幾句,就你剛才咋咋呼呼的那幾聲,可不夠我想象的。”

紀葵光眼珠子一轉,畏怯又不好意思地看向周青椰,吞吞吐吐地描述起來:“穿粉綠碎花的睡裙,打赤腳,呃,短發到肩膀,杏眼,有點招風耳,長相清秀。”

周青椰還在門邊站著,耳尖唰地紅了,退開幾步沖尹槐序說:“你可管管她們吧,這是來找你的啊,怎麽還說起我了。”

“她退後了,不知道在喊什麽,她耳朵好像有點紅,不會是生氣了吧。”紀葵光貼近關藜的背,咬耳朵似的。

她自知不太禮貌,哪敢字字都讓女鬼聽到。

關藜暗暗吞咽,小聲把話轉述給身前的商昭意。

周青椰聽得一清二楚,打從剛才商昭意提及美瞳和耳機起,她就知道紀葵光的陰陽眼是怎麽開的了。

想不到雙寐事務所的美瞳適配性還挺強,換個人戴上也管用,真不愧是做這門生意的。

她喲呵一聲,說:“還說悄悄話呢,我要是真生氣,就把你們全趕出去了。”

“她的表情……”紀葵光欲言又止。

“怎麽了?”關藜問。

“好像在鄙視我。”紀葵光不禁一抖,鬼再怎麽像人也不是人。

都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想必鬼也是如此,這鬼模樣正常,心未必就不扭曲。

嗶的一聲,探測儀很短暫地響了一下。

周青椰服了這人了,膽量就跟過山車一樣,起起伏伏,大起大落。

她屏息往後飄,踏住實地的雙腳倏然騰空,腿裏好似塞了棉花,沒點重量。

“她怎麽還往後退啊,害怕的人不應該是我嗎!”紀葵光又大叫,被關藜捂住嘴才停下哭嚎。

商昭意回頭看向背後那兩人,神色乍一眼是靜的,這種靜浮於表面,就像蒙了一層灰,吹個氣便會露出馬腳。

胸膛下的炎火還在燒,冰川融水也還在沖蕩隘口。

她不滅火,不洩洪,豎起頑石將心潮堵住。

這樣的堵法,讓她整個人變得岌岌可危,隘口一旦被沖破,必會產生難以估量的毀滅力。

紀葵光駭於商昭意的目光,口幹舌燥地求饒:“意意姐,貓找到了,然後呢,我能回去了嗎?”

關藜白了她一眼,話都寫臉上了。

沒骨氣。

紀葵光轉溜眼珠子,急切地抖起腿,一張臉往關藜那揚著。

沒骨氣那又怎麽樣?

商昭意思索了很久,久到紀葵光腿都抖麻了。

她想的是,沒有紀葵光在,她很難確認貓的動向,如果貓忽然離開了呢?

她冷不丁的,還有點艷羨紀葵光,她看不見的,都讓旁人看去了。

“意意姐,你快給我個準話吧。”紀葵光雙手合十,狂晃腕子拜了數下。

良久,商昭意終於頷首,她還是想將當下的尹槐序悄悄私藏。

盡管她看不見。

她轉而便對那個她摸不清方向的女鬼說:“勞煩,行個方便。”

周青椰不是那麽不識趣的,不過她得先問問尹槐序。

她走到貓面前,擡手擋住嘴問:“怎麽說,我回避一下?”

尹槐序依舊立在墻邊不動,同樣亂緒滿心。

其實她想說不用回避,偌大一個房子要是只剩下她和商昭意兩人,她會越發不知所措。

只剩她與商昭意坦誠相見,心與心或是對峙,或是妥協。

她沒做好十全十的準備,不知道要如何面對牛皮本裏那些熱烈又偏執的眷念。

如果商昭意將那些埋在紙裏的字字句句,一鏟子全掘到明面上,她說不定會落荒而逃。

可這一步無論如何都會到來,她再回避也只是自欺欺人。

她不該回避的,她並未覺得不適,所以也沒必要通過自我欺騙,來維持所謂的心理平衡。

她不過是……

有些手足無措罷了。

“我……和她談一談。”尹槐序說。

周青椰莫名覺得自己好像身處局外,心裏湧上一股強烈的邊緣感。

貓明明是她先撿回來的,房子也是她的,她怎麽會是局外鬼!

不過她想想又覺得算了,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她不太放心地一步一回頭,剛飄出去不到三米,納悶地問:“可是你要怎麽和她談,她那耳朵眼睛一時半會可好不了。”

好問題,尹槐序也不知道。

周青椰腦筋一轉,從虛空中掏出一塊小白板,兩支磁吸白板筆附在上邊。

她屈指在白板上敲了兩下說:“寫字吧,不過這是活人的東西,你寫起來得動用鬼力,會有點費勁。”

白板憑空出現,這下不單是紀葵光,就連沒戴美瞳的關藜也能看見。

關藜已經深信不疑,這地方就是有鬼,尹槐序……

說不定也真的死了。

剛才是她拽著紀葵光往屋裏走,這回她拉起紀葵光就往回跑,反正商昭意不留她們。

門嘭一聲關上,兩人肩抵著肩,氣喘籲籲地坐在沙發上,雙目俱是放空的。

一個鬼影慢騰騰地從紀葵光眼前飄過,也坐在沙發上,好在這鬼不和她並肩,坐的是側邊的單人沙發。

紀葵光木訥訥地轉動眼睛,汗流浹背地問:“你、你怎麽也來了?”

關藜僵住,她一聽就知道這話不是對她說的,她跟著轉頭,盯起那處空落落的沙發,擠出僵硬的笑:“就算是好鄰居,彼此間也不用走動得這麽頻繁吧,您不如改天再來?”

改天,她和紀葵光不在的時候。

周青椰環起雙臂長嘆一聲,她本來沒想來,只是一個人在走廊上站著太可憐了,像被趕出家門一樣,她索性過來串串門。

她尋思了一下,又翻出一塊小白板,拔開筆帽慢吞吞寫字。

「我給她倆留點空間,她們肯定有很多話要說。」

關藜和紀葵光不約而同地往後仰身,兩人的目光飛快地接觸了一下。

鬼還會寫字?

你問我,我問誰去?

紀葵光心跳飛快,局促地清了兩下嗓子:“您貴姓,怎麽稱呼您?”

周青椰差點就把自己的姓氏寫上去了,細數她今天做過的事情,幾乎每一件都違規,她可不能再給自己留把柄了。

「不用太刻意,也不用怕,算下來我和你太祖還算同輩。」

紀葵光已經有點神志不清了,扯起嗓子就喊:“太祖奶奶!”

關藜震驚:“有這麽攀關系的嗎。”

那邊的房門也關上了,人和貓共處一室,二者隔了天塹那麽遠。

事因商昭意看不見,而貓也沒有主動靠近。

商昭意看到倚在墻邊的那塊板子,大致猜到了女鬼的用意,她蹲下將筆帽拔開,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似乎是炙熱的巖漿從隘口擠出,燙痛了她的筋骨。

她費了很大功夫,才將滿心滿腹難以全部傾訴的話,削減成寥寥幾個字。

“我找了你很久。”

尹槐序聽到了,微微一怔。

不提那些多走了的冤枉路,也不提荊棘載途、道路難行,更沒有將途中千變萬化的苦緒和情意傾倒而出。

它們藏在商昭意的牛皮革記事本裏,好不容易溜到嘴邊,還被利齒嚼成了枯燥單調的六個字。

尹槐序意識到,她的顧慮成了多餘的,商昭意根本不會讓她有機會落荒而逃。

商昭意沒給自己留餘力,卻給她留了許許多多的餘地。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將人形容為沼澤,濕淋淋的,不踏進去,便永遠不知道深淺。

商昭意就是這片沼澤。

“我……”

商昭意捏著那桿筆,話到喉頭反覆咽下,光是說一個字都得來回推敲。

尹槐序很慢地走近,她竟然有些慶幸商昭意的眼睛壞了,看不到她變成貓的樣子。

蹲著的人臉色還蒼白著,因為氣血太虛,不得已坐到地上,急急喘了一口氣。

商昭意在忍,她強忍著不動用身體裏的那只鬼,用以觸碰尹槐序。

她使了點心眼,把筆放在膝邊,她知道尹槐序如果要用筆,勢必會一步步慢慢踱近。

商昭意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桿筆,眼皮翕動,把眼底的郁色和濕意也藏好了。

她說:“你下船那天,尹家的人在渡口接你,你上了車,車卻停在渡口,遲遲沒有開走。”

尹槐序知道為什麽,上車的人只剩個空殼,開車的人如何敢走。

那一天,想必尹家人還在渡口找了許久,就差沒掘地三尺,將地底的魂魄也翻出來。

商昭意默了少頃,嗓音格外幽緩:“車停到深夜才開走,當天尹家老宅就換上了白燈籠,我猜你大概出了事。我問過尹家的人,也試探過別家的口風,沒有人知道你碰上了什麽事。”

她停頓,唇齒微不可察地顫了一顫:“我只能大致猜到,就連尹家也找不回你的魂魄。”

“你不見了。”

不見了,她跟著也失去生息,三個字嚼出了一股荒涼氣。

尹槐序意識到,那堵在商昭意心口下的冰川融水,大概是淌出來了。

所以商昭意抿起唇,那抿得平直的唇縫間,夾著濕泠泠的忌怕。

商昭意知曉自己心思頗重,卻不想被尹槐序當成城府奇深的怪胎,便將自己一五一十地剖開了說。

她坦白:“我算出來你大概率會在這個方向逗留,恰好我搬出了商家,之前的租房也已經期滿,我就搬來了這邊。”

這和尹槐序之前的猜測完全一致。

商昭意垂眸又說:“但我始終找不到你,我後來想,即便你在附近遇上我,也未必就會和我客套。”

如果是失憶之前,那的確是,或許還會視而不見,尹槐序想。

“我只能寄希望於我這罕見的體質,這體質招鬼,大多數鬼魂撞見我都會駐足片刻,我索性招搖一些,四處招鬼近身,碰碰運氣。”

說得倒是輕巧,尹槐序跟過她一路,心知那可不僅僅是招搖那麽簡單。

根本就是往獅群裏扔肉,就差沒體貼到將自己分割均勻。

商昭意話還未盡,大抵覺得,貓跟她數日沒坦明身份,多半是對她心懷顧忌。

她自顧自地澄清:“大家都覺得是鹿姑做的,我也在找證據,這幾天想必你也看到了。我和鹿姑絕非一路,她或許此刻是為了我,但尋根究底,多半是為了拿到我身上的某樣東西。”

“我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麽,我也不怕她,我這幾天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搶在其他人前面找到你的魂魄。 ”

“他們很厲害,但未必個個好心。”

尹槐序的心遽然一動。

商昭意擡臂,食指在半空中不太流暢地揮動,她停停頓頓,畫的正是尹家的符文。

“此前我曾經聽說,尹家的符咒能起死回生,所以我就想試試,我能不能當一回你的引路人。”

尹槐序早有察覺,可親耳聽見還是不禁一楞。

貓爪不太方便握筆,她從商昭意身後繞過,叼上那支筆,極困難地在白板上寫字。

「我知道,謝謝。」

於她目前的模樣而言,寫字太難,一切只能從簡——

“我知道”,是為了講明這幾天的步步緊跟。

“謝謝”,是為表明她坦然接納對方的善意。

商昭意直勾勾地看著白板上的字,不由得想象出小貓叼筆寫字的畫面。

她知道尹槐序向來不矜不伐,知高識低,她卻在對方這恰合時宜的分寸中,覓到了些許柔軟可愛。

話在心裏打岔,一個念頭浮上心尖。

她摩挲著指腹問:“我能碰你嗎。”

尹槐序微怔,過會在白板上留下字。

「我在這。」

商昭意的手穿過了她,不疾不徐的,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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