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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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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夢見過去的事情。

52

五勞七傷已致虛脫的身體, 光睡遠遠不夠,睡個十天半月也未必補得回精氣神。

睡得多了, 多半還會受夢魘所困,越發勞心費神。

商昭意睡了很久,大抵因為心力交瘁,她比以往睡的要熟得多,連夢境都不似從前。

過往的日子裏,她雖然也睡,卻醒得頻繁,好像驚弓之鳥, 稍稍一點動靜就能將她驚醒。

或許是樓底的嬉鬧聲, 或許是車過, 或許是天花板傳來樓上住戶拖拉椅子的動靜……

各種各樣的響聲, 都能成為尖利的彎鉤, 將她從夢中釣出來。

她的睡眠是片段式的, 每每入睡都有種奄奄一息的墜落感,入夢也像死前的走馬燈, 夢境零零碎碎,拼湊不出完整的一幕。

這次她做了很長的夢, 夢裏持續耳鳴,耳邊似有風聲呼號, 接著又是漫長的下墜。

下墜, 不斷下墜。

轟隆一聲,飛機落地。

那年她是獨自回國的,雙親早年將她送到國外, 由外祖母代為照顧, 從她記事起, 便是外祖母照顧她的衣食起居。

單一的情感關懷,讓她常常認為,自己生下來就比別人少一竅。

極少能體驗到,所以認定自己生來就對親情一竅不通。

好在商家並不吝惜金錢,她在國外過得還挺富足,只是再富足,也彌補不了她自認缺失的那一竅。

細數歸國前的十幾年,她回國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飛機降落,她其實並不期待,也不渴望團聚。

因為即便回來,她也沒能體會到比往時更多的關懷,商家人小心翼翼待她,一言一行何其謹慎,不知道在瞞著什麽。

她不喜歡被蒙蔽的感覺,也總覺得團聚的那些時日太過無趣,沒幾天就呆膩了。

沒想到,後來她再次回國,竟然是因為雙親離世。

雙親是病故,此前毫無征兆,發現之時就已經是晚期。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二人竟染上了同一種病,且還同日過世。

幾家的成員對此很是惋惜,也都不滿於商鶴群的遺囑,在眾人看來,鹿姑並非最適宜的人選。

鹿姑不是商家的血脈,且性情古怪,當不了家。

各家各抒己見,希望商家的繼承人能是商昭意,商家無可奈何,只能暫緩商心鹿當家一事,並促使商昭意早日歸國。

於是商昭意獨自登上了飛往碧原市的航班,心上像停了一只被鑿空的無腳鳥。

不知所從,無處紮根。

年幼的她根本不知道六家是做什麽的,也不清楚商家在其中擔當著怎樣的角色,她一直都被瞞在鼓裏。

雙親亡故的一刻,她的玻璃花房被碾碎成渣,她像一只裝飾用的木鳥,被人提溜著丟棄到一滿目瘡痍之地。

外祖母同她說:“昭意,不開刃不成利器,我想,也許比起逃避,迎難而上才是最優解。”

商家的人在機場接到她,回去的路上,眾人皆是始料未及———

她空有一雙陰陽眼,卻從來不曾接觸過這些玄之又玄的異術。

教養她的外祖母也從未提起過這些,至多告訴她,有些人天生就有陰陽眼,這未必就是壞事,看到鬼魂不必害怕。

至此,商家只能一如商鶴群遺囑上說的那樣,由鹿姑代為執掌,商家大小事都需經過鹿姑的眼。

畢竟一來商昭意年歲太小,二來不論是商家人正支、旁支,又或是其他五家的人都沒料到,商家竟然從未將她當成繼承人培養。

對商昭意來說,未知的未來與其說是滿目瘡痍,不如說是荒蕪之地。

在這地界裏,什麽陰陽二界,什麽鬼神魑魅,就連商家精通的九宮三命,在她看來都陌生可怖。

她鮮少和雙親相處,在歸國前,那過世的二人於她而言,至多只是兩個不算明晰的輪廓。

許是因為生性冷淡,她不明白那天商家長輩為她推算,為什麽會哀嘆一句“可惜”。

命局裏比劫為忌,也能被稱作災禍嗎,在她看來,不過是六親緣淺,孤獨離群罷了。

她雖然不解,卻也會心懷好奇,雙親不曾教她,她便自行翻閱家中古籍,暗暗自學。

她好奇雙親過往的經歷,好奇那二人為什麽不許她繼承衣缽,也好奇自己的一生是如何被蓋棺定論的。

商家的書庫足足有百平,書架上卷帙浩繁,有些藏書能追溯到百年以前,還有些已經翻閱不了,封存在玻璃櫃中,好在架子上留有拓本。

商家的人忙忙碌碌,分身乏術,鮮少管顧她,她偶爾一整天茶飯不思地呆在書庫裏,直到夜深,也見不到一個人。

或許是遺傳到了那麽幾分靈性,即使此前從未接觸過這類知識,她也能讀懂書庫裏的許多書。

只礙於常年居住國外,識字不多,有些字句理解起來分外吃力,還得查閱字典。

簡單的抽簡祿馬,她只稍多看幾眼書上的陳述就能學個大概,什麽鬼門占卦,她多看古書上的些個記載,也能做到鐵口直斷。

她學得很快,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就好像她天生就該會這些。

在給自己蔔算的時候,她才終於信了商家前輩為她算好的命局,她果然和誰都不親,極容易孑然一身,落個孤獨終老的結局。

只是她依然不明白,既然她有如此過人的學習能力,為什麽還會被送至國外,為什麽沒人教她?

僅僅因為她六親緣淺?不應該這樣。

頭一個月的時候,鹿姑還沒有搬到主家,所以商昭意過得還算愜意。

她學得越多,就會越能感受到自身的匱乏,如果她來年都得留在這裏,那她要學的,就不能只局限於書架上的這些。

她開始好奇商家,好奇與商家關系極近的其它幾大家族,好奇碧原市,好奇這片天空底下的種種。

好奇如商家這等常與鬼神溝通的世家裏,能否出得了一個端正明秀的人。

她這段時間見過的人都太陰冷,太詭譎難測,尤其鹿姑。

鹿姑是在處理完家主二人的後事後,才讓人把自己的東西都搬過去。

搬家後,她原先在花臨區青江東路30號的房子,自然就閑置下來了。

鹿姑那時就已經瘸了腿,長發披散地坐在輪椅上,面色很蒼白,成日穿著青黑色的短衫。

事情處理完畢,她終於抽空想起歸國的侄女,在詢問到商昭意的所在後,獨自推著輪椅來到書庫。

商昭意記得,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鹿姑,初見還以為輪椅上的是鬼非人。

太陰森了,身上沒一點活人的氣息,且不說她還呆在暗處,連影子都被黑暗吞沒了。

那日商昭意聽見滾輪的聲音,一時沒想到是輪椅,只以為是家中阿姨在整理藏書。

她看書看得沈浸,那輪椅滾動的聲音時有時無,離她漸近。

她把書放回到架子上,重新在低處抽出一本,就在那空出來的間隙中,她看到了鹿姑的眼。

她楞住,過會才明白這是誰,她不先出聲,昔時沒人教過她敬老尊賢的禮數。

二來她與鹿姑不熟,並不想敬。

隔著老舊的書架,鹿姑目光幽幽地望著她,看了很久才出聲:“商昭意。”

連名帶姓地喊她。

這是極生疏的喚法,就算商昭意性情再冷淡,也能察覺到鹿姑話裏的敵意。

她尋思了一陣,沒把書重新放回書架上,用來堵住那道口子。

書抱在懷中,沈甸甸一冊。

平日裏別人喚她,她便很少回應,如今面對鹿姑,更是一言不發。

不過她還是從邊上繞了過去,十來歲已經是抽條的年紀,她走近時,比坐著的鹿姑不知高出多少。

鹿姑審視她,黑魆魆的眼倏然一彎,指著她懷裏的書問:“你喜歡這些?”

商昭意點頭回應。

鹿姑又說:“你想不想學,姑姑可以教你。”

商昭意心知自己雖然學得快,但學得不夠細致,彼時她不曾窺探到人心底的暗域,思索一陣就點了頭。

似乎滿意於她的反應,鹿姑又笑,手撐在輪椅兩側的扶手上,用力支起了點兒身,企圖平視她。

“我教人很嚴格的,學不會的話,我會責罰。”

商昭意設想了一下鹿姑兇人的模樣,她不大在乎,也不怕被責備,便又接著頷首。

“好。”鹿姑招手令她彎腰,在她俯身的時候,一只發冷的手覆在她面龐上,像對待什麽無關緊要的玩意一般,那只手輕拍了兩下。

這種感覺並不舒服,但商昭意不予理會,神色丁點不變。

“明天我帶你上各家走走,回來我再替你看魂。”鹿姑收回手,推著輪椅轉身,“要知道想學好這一行,光看命局可不夠,讓我看看你的魂。”

是在翌日正午,商昭意在一片蟬鳴中見到了尹槐序。

就好像蠻荒之地破開一道口子,她得以瞻望到遠山與海,她從來沒見過這麽板正秀逸的人。

年幼的她不知道心下異樣的搖蕩意味著什麽,只覺得胸口被漣漪一拂,荒原便濕膩膩的,滋生出隱秘潮潤的情竇,變得生機盎然。

那只被鏤空的無腳木鳥,一時被填得滿滿當當,似乎有了落腳點。

只是荒蠻之地的這道弱小口子,沒敞開多久就被陰霾籠罩,鹿姑攜來的黑雲籠罩著她,讓她透不過氣。

正如先前說的那樣,拜訪完其他五家後,鹿姑回去就為她看了魂。

看魂並非易事,得在毫無幹擾的靜謐之地,以哄睡的方式引出她的神魂,鹿姑才能看個齊全。

她沒有睡著,清醒地聽到自己用另一個腔調與鹿姑攀談,她大惑不解,沒等來鹿姑的一句好或不好,只聽到鹿姑啞著嗓癡癲地笑。

後來她才知道,她生來就比別人多一魂,正因如此,雙親將她送至國外,不想她某天走岔了道,非瘋即癡。

豈料,她還是回來了,還在接下來的每一日裏,被鹿姑嚴苛到類似於折磨地對待著。

鹿姑嚴苛得不像責罰,更像是為了抒洩心底的惡欲。

商昭意只稍答錯一個字,就會被鹿姑關在逼仄無光的房間,連水都喝不上一滴。

饑餓,幹渴,還有困倦欲睡時的每一聲呵叱,都在蠶食著她的心志。

黑暗中,她越痛苦不安,潛藏在深處的那片魂就越活躍。

漸漸的,她能聽到那片魂的附耳低語,一句接一句,喋喋不休。

“睡呀,換我替你睜眼,你不敢做的事,由我來做。”

“煩她是不是?我也煩她。”

“換作是我,我早殺了她,我才不忍。”

那些怨毒的低語聲聲入耳,商昭意如何敢睡,就怕剛閉上眼,就要被完全取替。

這多出來的一魂既是她,又不是她,像怨靈一樣纏著她。

後來的一段時日,其他幾家知曉她不曾學過異術,不想商家的血脈就此荒廢,便讓鹿姑將她送到各家,挨家挨戶地學。

這麽看來,她也算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商昭意又見了尹槐序幾次,尹爭輝教她的時候,尹槐序也在。

翠竹一樣言芳行潔的人,明明小她幾個月,卻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說話做事一板一眼,端端正正。

她悟性雖然高,底子比不上尹槐序,在尹爭輝施教的時候,好幾次還得靠尹槐序提點,她才答得上尹爭輝的提問。

尹家就像一個小小的學堂,小小學堂裏端坐著年幼的她與尹槐序。

有天鹿姑有事離開碧原市,又忘了安排人去尹家接她,學完後,她沒等來接送的車,只等到一場暴雨。

尹爭輝自然勸她留宿,只是那幾天尹家恰好來了客人,收拾過的客房都住了人,剩下幾間堆滿雜物的,還許久不曾打掃過。

商昭意本想著在客廳的沙發上睡,尹爭輝哪裏肯,揮揮手讓尹槐序說服她。

於是貓一樣的人遠遠看她,好像在審度危險與否,過會才慢騰騰走近,改而變回竹子的模樣,清雅而安靜地立在沙發邊。

尹槐序說:“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擠擠。”

那時兩人年紀小,身量沒完全長開,再窄的床鋪躺下也嫌大。

夜裏商昭意嗅見一股香味,那是尹槐序點在床頭的安神香。

香是半夜起來點的,事因她睡時翻來覆去,尹槐序以為她認床失眠,便不作聲地爬起來翻出香和火柴。

嚓的一聲。

火光遂又被吹滅。

其實商昭意不是認床,是心底的那個聲音太吵鬧,擾得她難以入睡。

耳邊,尹槐序用極輕的聲音問:“你還醒著嗎?”

“嗯。”商昭意應聲。

“想回去?”尹槐序又問。

“不是,是心裏煩。”商昭意如實回答。

一問一答後,尹槐序用貓般的聲音,輕飄飄地吟誦靜心咒,以助商昭意入睡。

只可惜,這樣清醒的時日沒有持續很久,商昭意心底的聲音越來越吵鬧,偶爾她連神志都會模糊,身體不為自己所控。

十二月時,在她神志混沌之際,鹿姑命人驅車,送她到了鶴山醫院。

踏進病房的一刻,商昭意終於明白,鹿姑就是想喚醒她的那一魂,就是想逼瘋她。

夢境止於病區的鐵圍欄外,鹿姑那個暫別的手勢,隨著那幹瘦的掌心一擺,商昭意遽然驚醒。

熟睡了數個小時,再醒來時已經是下午時分,她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振動不停,數個未接電話躍上屏幕,未讀信息裏還夾著紀葵光和關藜發來的微信。

她頭暈目眩,險些撐不起身,周身筋骨像被車狠軋了數輪,腹中還空到反胃。

伏在床沿緩了很久,她的面色才稍微好上一些,也能伸腿將遠處的拖鞋撈到床邊了。

拍立得就掛在床對面的墻上,一個極正中的位置,她只稍一眼就能看到。

乍一眼,她胸口密密層層的大霧忽被颶風掀遠,飛沙走礫刮上眉眼,眼底冷不丁撲來黑魆魆的霾。

心神疲乏到極致的時候,腦筋轉都轉不動,此時歇了一陣,她才豁然想到——

人皮甕真的會追錯魂嗎,暗格裏外怎麽會有兩只貓?

她絕非與貓有緣,貓也不可能無緣無故跟她,那兩只貓身上,定有一部分是屬於尹槐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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