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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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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嘲諷

赴宴這天一大早,天還沒大亮,程淑君就被小琴從被窩裏挖了出來。她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裏那個被按著描眉畫眼,梳髻簪花的自己,渾身都不對勁,手心裏全是冷汗。

小琴給她簪上一支步搖,透過鏡子看她,問道:“夫人,您這是害怕嗎?”她感覺自家夫人從起床到現在,身子就一直有點僵。

“廢話。”程淑君說話都有點帶哭腔了,“能不害怕嗎?你是不知道,當初選秀的時候,我們一大群人站在那兒,連大氣都不敢喘。陛下就坐在上頭,他的眼神掃到誰誰就會腿軟。”

回憶著當時的場景,還是非常後怕:“那天也不知道是誰惹怒了陛下,陛下當場就沈了臉發火。我的天爺,整個殿裏鴉雀無聲,我感覺自己魂兒都要嚇飛了,後背都濕透了。”

她越說越慌,抓住小琴的胳膊:“你說,萬一等會兒我哪句話沒說對,惹陛下不高興了怎麽辦?我聽說宮裏規矩大,走錯一步路,說錯一句話都可能掉腦袋。”

小琴本來只是隨口一問,被她這麽繪聲繪色地一描述,腦子裏立刻有了畫面感,打了個哆嗦道:“夫……夫人,您別說了。我……我聽著都心慌,我……我也不敢去了。”

“那怎麽行。”程淑君立刻反過來抓緊她,“你必須得陪我去,我一個人進去非暈在裏面不可。”

主仆二人磨磨蹭蹭,你推我搡的,好半天才出門。

馬車到了宮門外,程淑君深吸了好幾口氣,掀簾下了馬車。

程淑君的腿有點不聽使喚,像面條一樣軟軟的,傻傻跟著前面的人流走。她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回憶著鄭氏臨時抱佛腳教的幾句禮儀,一會兒又想起選秀時的可怕經歷,眼睛還得忙著看路,生怕走錯一步。

周圍都是些命婦女眷,個個儀態萬方,步履從容。程淑君夾在中間,像個誤入鶴群的呆頭鵝,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光顧著緊張和看別人,一個沒留神,拐過一道回廊時,她差點跟著前面一撥衣著更顯華貴的婦人往另一條岔路上走。幸好旁邊那個看著機靈的小宦官趕緊低聲提醒:“程夫人,這邊請,赴宴的命婦都在麟德殿。”

程淑君臉唰地一下就紅了,趕緊低著頭拐回來,心裏暗罵自己沒用,差點鬧出大笑話。

麟德殿內已經來了不少人,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尚未開始,但談笑聲已隱隱傳來。程淑君站在殿門口,看著裏面烏泱泱的人頭和密密麻麻的席位,又懵了——她該坐哪兒?

她伸長脖子左右張望,想找一個看起來面善或者能指示她的人,可惜一個都不認識。沒辦法,她只好硬著頭皮,湊近門口一個穿著宦官服飾,看起來像是管事的人,小聲道:“請……請問,鎮北將軍謝昭的家眷,該坐哪裏?”

宦官躬身指向殿內靠前一些的位置:“夫人請隨我來,您的席位在前邊。”

程淑君臉都綠了,怎麽還在前邊?

她小心翼翼地跪坐下來,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一動也不敢動。

這時,旁邊席位傳來一陣環佩叮當的聲響,還伴隨著一陣馥郁的香氣。一位身著繁覆華麗宮裝,頭戴九翚四鳳冠的年輕女子在她身旁的席位優雅落座。

這女子容貌明艷,身上帶著一股驕矜之氣,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感覺。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程淑君幾眼:“這位便是謝將軍新娶的夫人吧?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程夫人這身打扮倒是別致,通身的氣派瞧著倒不像世家大族出來的,反而帶著些小家子氣,畏畏縮縮的,連頭都不敢擡麽?”

程淑君眉頭一皺,火蹭地就冒上來了,你誰啊你?我招誰惹誰了?上來就一頓譏諷。

她側頭一看,這位女子的打扮和那些貴婦人們不一樣,身份應該是很尊貴的。

程淑君道:“這位貴人言重了。妾身初次入宮,見識淺薄,心中敬畏天家威儀,自當謹言慎行。至於出身,程家門第雖不算顯赫,卻也教導女兒恪守禮數,倒不曾教過以貌取人之道。若有失儀之處,還望貴人明示。”

那女子,正是當今陛下的親妹,永嘉長公主李嬌奴。她當初一心屬意謝昭,求皇兄賜婚卻被拒絕,反手皇帝就把程淑君這個秀女指給了謝昭。

李嬌奴聽出來程淑君在暗諷她不夠大度,頓時柳眉倒豎:“好個牙尖嘴利!謝將軍真是好眼光,娶了個這般伶俐的夫人。”

“永嘉長公主。”一個清冷沈穩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打斷了李嬌奴的話。

程淑君循聲望去,一位穿著官袍,腰束革帶,頭戴黑色襆頭的女子走了過來。

李嬌奴見到來人,臉色變了變,似乎有些忌憚,但驕橫之氣未減:“盧照臨,本宮與謝夫人說話,與你何幹?”

盧照臨對著她微微頷首,說話不卑不亢:“長公主殿下,今日宮宴,陛下即將駕臨,還是以和為貴。謝將軍為國戍邊,勞苦功高,家眷應當受禮遇。殿下身為天家女,更應體恤臣下,彰顯皇家氣度,而非在此言語機鋒,徒惹是非。”

李嬌奴想要發作,似乎又顧忌著什麽,狠狠瞪了程淑君一眼,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再說話。

盧照臨這才看向程淑君,目光溫和了些許:“程夫人受驚了。”她看了看程淑君明顯緊繃的身形,又瞥了一眼旁邊餘怒未消的李嬌奴,開口道:“夫人若不介意,可與下官互換席位。”

程淑君一聽,簡直是喜出望外。她巴不得離這個莫名其妙針對她的長公主遠點,於是連忙起身,感激地說:“多謝盧大人解圍。”

她迫不及待地挪到了盧照臨指的位置上,心裏大大松了口氣,又小聲問道:“盧大人,今日多謝您出手相助,不知您在哪部任職?日後若有機會,定當答謝。”

盧照臨微微一笑:“區區小事,夫人不必掛懷。”她並沒有詳說。

程淑君也沒再追問,環顧了下四周,人直接傻眼了。

剛才那個位置只是比較靠前,現在這個位置簡直就是在禦階之下!擡眼就能清晰地看到高高在上的禦座,離皇帝更近了!

她欲哭無淚地僵在新座位上,感覺眼淚馬上就要掉下來了。盧大人呀盧大人,您這到底是在幫我還是在坑我呀。

時間一點點過去,殿內的人越來越多,可皇帝遲遲不來,這宴席便無法開始。

程淑君的小腹忽然有些隱隱的墜痛,她心裏暗叫不好,月事好像提前來了。在邊關時飲食作息不定,這毛病就一直沒調理好,沒想到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找麻煩。

她實在是坐不住了,心裏又急又慌。想去解決一下生理需求,可這深宮大內,她連凈房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

趁著一個宦官從旁邊經過時,她連忙問道:“請、請問陛下何時能來?”

宦官面無表情地說道:“回夫人,陛下正在兩儀殿處理緊急政務,小人也不知具體時辰,還請夫人稍安勿躁。”

程淑君疼得微微彎下了腰,用手悄悄按著小腹,心裏已經把滿天神佛都求了一遍。

“程夫人,看你臉色不佳,是身體不適嗎?”

程淑君擡頭,發現是剛剛幫她解圍的盧照臨。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得許多了,老實交代:“盧大人,我肚子疼,想去更衣。” 更衣是如廁的文雅說法,她臨時想起來用了。

盧照臨立刻明白了過來,低聲道:“夫人隨我來。”

程淑君趕緊跟著她從側面的小門溜出了麟德殿。

盧照臨帶著她來到一處宮室,低聲吩咐了女官一句,那女官便心領神會,引著程淑君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走出來,看到等在門外的盧照臨,瞧了瞧左右無人,忍不住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已久的問題:“盧大人,我能問問您嗎?陛下他是不是真的很嚴厲?很容易動怒,很喜歡……” 她沒敢把殺人兩個字說出口,硬生生咽了回去。

盧照臨側頭看她,不由得失笑,搖了搖頭說:“夫人多慮了。陛下勤於政事,禦下嚴格是真,但並非嗜殺之人。若陛下當真如夫人所想的那般,照臨性情耿直,屢有犯顏直諫之時,若陛下真那般不容人,我恐怕早已死過一百次了。”

“啊?”程淑君睜大了眼睛,心裏琢磨著她的話。屢次頂撞皇帝都沒事,那看來陛下好像也許沒那麽可怕。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主要是程淑君在問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她倆剛剛回到麟德殿側門,還沒來得及完全走入殿內,宦官尖聲道:“陛下駕到。”

剛才還說說笑笑的命婦女眷們,談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席位,斂衣、垂首、跪坐,動作整齊劃一。

程淑君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竄回自己的座位,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衣裙和發髻,然後學著別人的樣子,深深地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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