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 169 章 比梁帝駕……

比梁帝駕崩、太子繼位消息更快到達撫州的是惡狼寨鐵騎的先鋒, 踏碎了撫州郊野的晨霧。

“大人——！大人——！”

副將幾乎是撞開了那扇沈重的朱漆大門，鐵甲碰撞門框，發出刺耳的巨響。他踉蹌撲入庭院, 甲胄上濺滿深褐近黑的血汙，濃重的血腥味隨之灌入。

“沈時桉的軍隊已經——”他嘶啞的喊聲噎在喉嚨裏。

話音未落, 另一陣整齊劃一、卻更顯肅殺沈重的腳步聲, 自府邸深處轟然響起，一隊甲士自長廊陰影中魚貫而出。

為首之人露出一張宋儉章再熟悉不過的臉, 正是本該在前線與惡狼寨交戰的崔建。

“崔建？！”宋儉章聲音驚疑：“你怎會在此？！”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越收越緊。“你不在前線禦敵, 擅離職守闖我府邸, 意欲何為？！”

崔建緩緩擦去刀上的血漬，動作從容得像在拂去衣袖上的塵埃。

“末將來送大人上路。”他說得平靜, 仿佛在陳述今日的天氣。

血腥味在庭院裏彌漫開來，宋儉章看著他, 忽然笑了, 笑聲幹澀：“沈時桉許你什麽？黃金？爵位？還是撫州這塊地盤？”他每說一詞, 便向前一步, “我宋家能給的雙倍，不，三倍——”

“都不是。”崔建打斷他, 目光終於落回他臉上，“她許我一個幹凈的大梁。”

“幹凈？”宋儉章像是聽到了最荒謬的笑話, 仰頭大笑, 笑聲在遠處隱約的廝殺背景音中顯得格外突兀，“崔建啊崔建，你跟著蕭承行十餘年, 沙場浴血，鞍前馬後，他教你的忠君愛國，教你的馬革裹屍，就是讓你今日，用這幹凈二字，來殺我這朝廷命官，來造反的嗎？！”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聲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蕭承行若在九泉之下有知，看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愛將如此行事，該是何等心寒！何等——”

“你沒資格提起將軍。”崔建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寒。他緩緩舉起刀，“將軍為何會在北境失蹤，宋大人，我不信你不知。”

宋儉章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其中既有他父親在兵部的推手，也有王逐安在樞密院的謀劃，更有梁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默許。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竟帶著幾分理直氣壯，“蕭承行不懂變通，他占了太多人的位置，擋了太多人的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他不懂嗎？”

“冠冕堂皇。”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沈時桉走進庭院，一身玄色輕甲未戴頭盔，長發簡單束在腦後，她比宋儉章想象中年輕，一雙眼睛亮得懾人。

“你就是沈時桉？”宋儉章打量著這個女子。他沒少見過她的畫像，通緝令上，又或是密報中，那些畫像或扭曲或模糊，從未真正捕捉到這張臉上的神韻。

此刻面對面，他才意識到那些畫像何等拙劣。

“宋大人。”姿態甚至稱得上客氣，“好久不見。”

宋儉章瞇起眼睛，記憶如蛛網在腦中迅速鋪開，搜尋每一個可能的角落：“我們見過？”

“當然。”沈時桉向前走了兩步，“四年前，王家老爺子七十大壽。聞香閣二樓雅間，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

空氣凝固了。

宋儉章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原來那麽早……那麽早之前，她就已在他眼前，在他們這些自詡掌控一切的人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存在著，觀察著，甚至……嘲弄著他們的無知與傲慢。

“我當初……”宋儉章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喉結上下滾動，“真該趁你羽翼未滿時，殺了你。”

“可惜了。”沈時桉神情平淡，仿佛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你沒有。”

宋儉章忽然笑了，笑得彎下腰去，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官帽歪斜，鬢發散亂。“是啊，我沒有……我沒有……”

他重覆著，笑聲裏滿是自嘲與蒼涼。他早就察覺聞香閣不對可他什麽都沒做，因為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控。

幾個江湖勢力的小打小鬧，一些上不得臺面的情報往來，動搖不了他們根深蒂固的權勢網絡。他冷眼旁觀，甚至樂見其成，或許還能借此拿捏些把柄。

如今，王家倒了，樹倒猢猻散。而他，也即將命喪於此，死在這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裏的女子手中。

何其諷刺！何其荒謬！

“沈時桉。”宋儉章止住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這一刻，他忽然恢覆了多年為官的威儀，盡管臉色依舊蒼白。“成王敗寇，今日落在你手，我無話可說。但臨死之前，我只想問一句——”

他死死盯住沈時桉的眼睛，像是要從中挖掘出最後一絲真相，或是為自己尋找一個更具說服力的敗亡理由：“你當真是沈雲山的女兒？據我所知，沈雲山其女沈時桉不過一個養在深閨、怯懦普通的女子，你……究竟是誰？”

沈時桉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波瀾不起，既無被提及身世的痛楚，也無身份被質疑的惱怒。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泠如冰泉擊石：“我是誰，從何處來，並不重要。宋大人，你只需要知道，今日，你是我的手下敗將，便足夠了。”

宋儉章怔住了。他張了張嘴，想斥責“你一介女流何以敢妄言撼動百年積弊”，想質問“你憑什麽以為殺了我們就能換來幹凈世道”，想嘲諷“這天下棋局，豈是你這等人能看懂”……

可所有的話語在她那雙沈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眸註視下，竟全都堵在了喉嚨深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呵，”他冷笑一聲，喃喃自語道，“我謀劃半生，最終一切也不過是煙消雲散，敗給了匪賊。”

“宋大人，你錯了，你不是敗給了匪賊，”沈時桉的聲音再次響起，敲在人心上，“你熟讀史書，位列朝堂，當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即便沒有我，也有其他人，你們敗，是必然。”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忘記了這句話的？是第一次在派系傾軋中選擇明哲保身？還是第一次目睹清廉耿直的同僚被構陷下獄，選擇遞上那微不足道卻足以壓垮駱駝的“證據”時？

想起梁帝那永遠看不出喜怒的眼睛，和那句“愛卿辦事，朕放心”。

一步錯，步步錯。等他回過神來，手上早已沾滿了洗不凈的汙穢。蕭承行的血，不過是其中最新的一抹罷了。

“罷了……罷了……”宋儉章長嘆一聲，挺直脊背，“給我一個痛快吧。”

沈時桉看向崔建，輕輕點了點頭。

崔建舉刀向前，刀鋒劃破晨光，帶起一道冰冷的弧線，宋儉章閉上眼睛，最後聽見的，是遠處傳來的鐘聲。

那是撫州城門的晨鐘，每一天都準時敲響，無論城中是誰主事，無論天下是誰家天下。

……

當第一縷完整的陽光灑滿庭院時，戰鬥已徹底結束。

士兵們正在清理戰場，拾起散落的兵器，擡走屍首，用水沖洗青石上的血跡。

沈時桉站在廊下，看著士兵將宋儉章的屍身用白布蓋上、擡走。崔建走到她身邊，刀已歸鞘，甲胄上的血漬在陽光下變成深褐色。

“撫州府庫已控制，城中守軍大半投降，頑抗者已肅清。”崔建匯報道，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接下來怎麽做？”

“開倉放糧，張貼安民告示。”沈時桉說，目光依舊落在庭院裏那灘漸漸被沖洗淡去的血跡上，“按老規矩，只懲首惡，不累家眷。願意留下的官員，經過審查可酌情留用。”

“是。”崔建頓了頓，低聲道，“剛才……謝謝。”

沈時桉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沒有你，我們沒這麽快進入撫州城。”

那個戴鬥笠的人此時走上前來，摘下竹笠，若是宋儉章還活著，定會驚得說不出話——此人就是活不了人，死不見屍的蕭承行。

崔建目光一凝，盡管早已知曉，親眼再見，胸腔仍是被某種激蕩的情緒重重一擊。他下意識地拱手，喉頭有些發緊：“將軍……”

蕭映容擡手，虛虛一扶：“不必多禮。我早已不是大梁的將軍。”

崔建從善如流，改口道：“蕭大哥。”

蕭映容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轉向沈時桉，那目光裏有一種並肩作戰者之間的默契與詢問：“撫州已下，南境門戶洞開。接下來，你待如何？”

沈時桉迎上她的目光“算算日程，三娘她們那邊，進展應當順利。南境七州，至此已盡入囊中。”

她語聲清晰，並無張揚，卻自有一股篤定的力量，“整頓兵馬，安撫地方，儲備糧秣。最多兩月，我們必須消化此戰所得，穩固後方。”

她略一停頓，望向北方，“然後，”她收回目光，看向蕭承行與崔建，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便是京城。”

遠處，撫州城的大門緩緩打開，城頭上，惡狼寨的旗幟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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