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 158 章 充州破與……

充州破與江陵易主的消息, 幾乎同時像長了翅膀的寒鴉，撲簌簌掠過南境天空，落在無數人的心頭。

對於沈時桉麾下將士而言, 這是雙喜臨門，不僅破了城, 更重創了撫州方向匆匆來援的太子前鋒, 嚇得那位年輕的儲君連夜逃向了京城，沒敢再輕舉妄動。

對於江陵城內許多曾依附於舊日秩序的人來說, 這無疑是天塌地陷。

知府大人跑了, 守軍敗了, 雖然賊人並未燒殺搶掠, 但惡狼寨清掃沈家，周家的舉動被他們看在眼裏, 生怕下一個就到自己了。

惶恐不安的氣氛，如同冬日厚重的霧氣, 彌漫在豪門大宅的高墻深院之間。

原知府衙門, 如今已成了沈時桉的臨時府邸, 府內人來人往。

後衙一處偏院, 原本是周夫人清修禮佛之所，如今門戶洞開，時有兵士肅然進出。

院中積雪已被掃凈, 露出青灰色的磚地，正房門內, 光線略顯昏暗, 炭盆裏銀炭燒得正旺，驅散了些許寒意。

沈時桉坐在一張簡樸的圈椅上，未著甲胄, 只一襲棉袍，長發用一根烏木簪松松綰起，幾縷碎發垂在頸側。

她目光沈靜地掃過手中紙面。蕭承行的用兵比她預想的還要果決漂亮，極大震懾了太子兵馬，這個年關，對方怕是難過了。

在她下首，站著秦東和武葉芳。秦東正低聲匯報江陵府庫初步清點的情況，沈雲山刮地皮的本事和攢家底的能力倒是成正比。

武葉芳則抱臂而立，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門外院落，保持著習慣性的警戒。

除了他們，這屋裏還有一個人，或者說，一個幾乎要縮進角落陰影裏的少女。

她跪坐在兵士臨時搬來的蒲團上，離炭盆很近，身上穿著質地精良卻已有些褶皺，沾染了灰塵的鵝黃色錦緞襖裙，外面罩著件織錦鬥篷，風毛邊有些淩亂。

頭發梳著未嫁少女的樣式，但鬢發散落了幾縷，珠釵也歪斜著，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鬥篷的邊緣。

她是沈清如，沈雲山的嫡女，如今父親在城破之際倉皇遁走，據說只帶走了幼子，以及能隨身攜帶的細軟，而她兄長早被沈雲山送走。

將她這個嫡女，連同她的母親，以及其他不那麽重要的家眷，徹底遺棄在了這座危城之中。

一日之間，天地翻覆。

她從雲端跌落泥淖，從知府千金變成了俘虜，更成了被親生父親拋棄的棄子。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心臟。過去幾天，她躲在自己母親禮佛的院子，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各種聲響，每一刻都是煎熬。

直到今早，一隊表情冷肅的兵士敲開了她院落緊閉的門，沒有粗暴的舉動，但那種不容置疑的“請”，讓她連最後一點躲藏的僥幸都破滅了。

她被帶到了這裏，很快，她就見到了那個如今掌控江陵、也掌控她生死的女人。

她甚至不敢擡頭仔細看。只在那驚鴻一瞥間，看到一個挺直而略顯清瘦的背影，是沈時桉。

她不敢想，那個攪動南境風雲、攻破她家城池、逼走她父親的逆賊首領……竟是沈時桉。

沈清如腦子裏亂糟糟的，恐懼中又混雜著一種荒謬感。

她向來看不上這個庶女，當年又讓她代替自己前往京城，如今回想自己當初對待沈時桉的態度，沈清如的臉色越發難看。

如今人家掌了權，會不會……報覆她？

沈清如幾乎能想象出那些可怕的場景，被當眾羞辱，被貶為最下等的奴仆，被發配到苦寒之地，甚至……像父親處置不聽話的奴婢那樣……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把頭垂得更低，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牙齒緊緊咬住下唇，才能抑制住那快要逸出喉嚨的嗚咽和顫抖。

秦東的匯報告一段落，將一份清單呈上。沈時桉接過，掃了一眼，放在一旁的小幾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這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屋裏顯得格外清晰。

沈清如猛地一哆嗦，攥著鬥篷的手更緊了，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沈時桉似乎這才將目光從公務上稍稍移開，落在了那個幾乎要縮成一團的鵝黃色身影上。

她的眼神很淡，沒有刻意的審視，也沒有流露任何諸如嘲諷快意的情緒，平靜得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沈清如。”她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些久未言語的微啞。

沈清如渾身劇震，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擡頭，卻又在最後一刻死死忍住，只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顫抖著應了一聲：“……是。”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哭腔。

“擡起頭來。”沈時桉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命令，也聽不出催促，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沈清如掙紮了片刻，終於還是僵硬地擡起了頭。她不敢直視沈時桉的眼睛，目光躲閃著，最終只敢落在對方膝前的袍角上。

淚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視線，讓她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模糊極具壓迫感的輪廓。

“沈雲山，”沈時桉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似乎只是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跑了。沒帶上你。”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狠狠捅進了沈清如的心窩。

被刻意壓抑的恐懼、委屈、被遺棄的絕望和難堪，瞬間沖垮了最後一點強撐的鎮定。

“嗚……對不起……對不起……”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我知道錯了……以前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對你……求求你……饒了我……饒了我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和悔恨都哭出來，什麽知府千金，什麽閨秀的儀態，此刻全都蕩然無存。

武葉芳幾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隨後挪開了目光。亂世之中，這等遭遇，實在算不得稀奇，只是發生在這樣一位曾經的千金小姐身上，難免令人唏噓。

沈時桉靜靜地看著她哭，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厲聲喝止。直到沈清如的啜泣漸漸變成壓抑的抽噎，她才再次開口，聲音裏依舊聽不出什麽波瀾：“你怕嗎？”

沈清如猛地一顫，淚水漣漣地擡起眼，終於對上了沈時桉的目光。

那雙雙眼睛……不像她想象中充滿仇恨或戾氣，反而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平靜無波，卻又似乎能洞穿一切偽裝。

在那目光註視下，她連撒謊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憑著本能，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喉嚨裏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怕。”

沈時桉似乎極輕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怕是對的。”她說道，聲音依舊平淡，“這世道，沒什麽比怕更能讓人清醒。”

沈清如茫然地看著她，聽不懂這話裏的意思。

沈時桉不再看她，目光轉向窗外那株老梅，聲音也仿佛飄遠了些：“沈雲山跑了，你是他的女兒，按常理，或殺或囚。”

沈清如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

“但我不打算按常理行事。”沈時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你姓沈，是沈氏的嫡女。這身份，如今不值錢，但也未必全無用處。”

沈清如瞪大了淚眼，完全無法理解。

“給你兩個選擇。”沈時桉的聲音在她耳邊清晰起來，“其一，我派人送你出城，給你些銀錢，自尋生路。是去找你那不知所蹤的父親，還是投奔其他親友，或隱姓埋名，皆由你。出了這道門，生死禍福，與我無關，與這江陵城也無幹。”

沈清如呆呆地聽著。出城？自尋生路？她一個從未獨自出過遠門，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閨閣小姐，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出去能有什麽生路？恐怕不出十裏，就會遭遇不測……

“其二，”沈時桉繼續道，目光在她慘淡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留在江陵。但你不再是知府千金，沈雲山之女這個身份，必須舍棄，我會安排你去一個地方，但需守我的規矩，自食其力。不會有人因你過去的身份優待你，但也無人會因此刻意折辱你。如何？”

沈清如徹底楞住了。她沒想到會是這樣的處置。

不殺不囚，反而給她……選擇？留下來，做工？這簡直顛覆了她十幾年來所有的認知。

可是……比起茫然未知、險象環生的城外，留在似乎還算……有序的城裏？去做那些她從未想過的低賤事情？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次，似乎不僅僅是恐懼和絕望。

沈時桉並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沈清如眼淚流下來，她母親已經去世了，沒有人能在保護她了，父親……父親眼中只有兄長。

對……兄長，她眼眸突然亮了起來，兄長絕不會不管她的，她擡起頭：“我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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