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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平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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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7 章 平嶺谷。……

平嶺谷。

這裏已經不能稱之為谷了, 是煉獄。

伏擊戰變成了圍殲戰。蕭承行率領的兩千精銳,被吐蕃大軍裏外包夾,困在不過數裏方圓的狹窄谷地。

箭矢早已用盡, 刀劍卷刃,戰馬倒斃, 屍體堆積如山, 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在秋日依然熾熱的陽光下, 蒸騰起令人作嘔的腥甜氣。

蕭承行靠在一面被血染紅的崖壁下, 左肩插著一支斷箭, 箭桿被他親手折斷, 箭頭還留在肉裏。每呼吸一次,都扯著傷口鉆心地疼。

他不到不惑之年, 鬢角卻已經有了幾縷白發,此刻, 這位鎮守西北十餘載, 讓吐蕃人聞風喪膽的蕭將軍, 眼中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悲涼。

“大將軍, 突圍吧!”僅存的幾名親衛跪在他面前,個個帶傷,“弟兄們拼死殺出一條血路, 護送您回慶州!慶州城高池深,我們還能——”

“回不去了。”蕭承行咳嗽兩聲, 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聲音嘶啞,“鄭通那個閹黨敢動手,慶州……恐怕已經易主了。”

他擡頭, 透過彌漫的血霧,望向谷口方向,那裏,吐蕃人的旗子在風中狂舞,旗下,一個穿著吐蕃貴族服飾,卻長著中原人面孔的中年文士,正遙遙望來。

那是鄭通的謀士,也是這次引路的內鬼。

“蕭承行……你說的對。”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親衛一楞,“大將軍?”

蕭承行忽然笑了,笑聲蒼涼,“我這一生,對得起君王,對得起百姓,對得起麾下兒郎,唯獨沒想到,最後會死在自己人引來的外敵手裏。”

他撐著崖壁,艱難地站起身。身旁的親衛要扶,被他揮手制止。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和一塊半掌大小、色澤沈郁的玄鐵令牌。

令牌正面,浮雕著一個古樸的“蕭”字。

蕭承行撫摸著冰涼的令牌,目光最終落在那封信上。信是寫給侄兒蕭無歸的,他早已寫下,本以為會是尋常家書,或戰事叮囑,未曾想,成了絕筆與遺命。

“蕭安。”他喚過最年長的一名親衛,也是蕭家的家生子,跟隨他將近二十年的老仆。

“將軍。”蕭安跪倒,老淚縱橫。

“這封信,和這塊令牌,你貼身藏好。”蕭承行將東西遞過去,眼神銳利如昔,“我為你和剩下還能動的弟兄,撕開一個口子。你們什麽都不要管,只管往石嶺口方向沖。找到無歸,把東西交給他。告訴他——”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裏擠壓出來:

“父親,大哥和我所認定的,不一定是對的,讓他不要將蕭家背在肩上。”

蕭安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擡頭。

“君視臣如草芥,臣視君如寇仇。”蕭承行望著谷口那面刺眼旗子,聲音平靜得可怕,“太子為攬軍權,不惜勾結外敵,陷殺邊軍大將。此等國賊,不配為君。我蕭家世代忠烈,守的是華夏國門,護的是中原百姓,不是他梁家一姓之私產!”

“將軍……”蕭安泣不成聲。

“還有,”蕭承行看向那封信,“……告訴鐘楚桁,他說的對。”

他不再多言,抓起地上半截染血的長槍,用盡力氣撐起身體,看向周圍僅存的數百名傷痕累累、卻依舊眼神倔強的將士。

“弟兄們!”他嘶聲高喊,聲音蓋過了遠處的喊殺,“我對不起你們!把你們帶進了死地!”

將士們沈默地看著他,無人抱怨。

“但是!”他話鋒一轉,長槍指向谷口,“咱們就是死,也得讓那些吐蕃狗,讓背後捅刀子的雜碎看看,什麽是大梁邊軍的骨頭!”

“殺——!”不知是誰先吼了出來。

“殺!殺!殺!”

殘存的怒吼匯聚成一股悲壯的洪流。

蕭承行笑了,那是釋然,也是決絕。他率先邁步,朝著吐蕃大軍最密集的方向,發起了最後一次沖鋒。

夕陽如血,將平嶺谷染成一片淒厲的暗紅。

……

想到再過不久,西北兵權就能盡數收回手中,梁帝只覺得通體舒泰,連月來胸悶氣短的毛病都一掃而空,竟似年輕了十來歲。

他斜倚在龍紋軟榻上,唇角是壓不住的笑意。

侍立一旁的蘇公公敏銳地察覺聖心愉悅,忙躬身上前,嗓音刻意拖出喜慶的調子:“奴才賀喜聖上,賀喜陛下!這西北的虎符,兜兜轉轉,總算從蕭家手裏,完完整整地回到您掌中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該當慶賀!”

梁帝瞇著眼,享受了片刻這志得意滿的快慰,隨即那笑意又淡了下去,染上幾分深沈的思量。

他慢悠悠道:“慶賀?還不到時候。西北是安生了,可北境……”他頓了頓,聲音沈了下來,“北境的兵權,可還牢牢攥在蕭家人手裏。”

他說話時神情自若,仿佛全然忘記了,當年北境烽火連天,危如累卵之時,是他親自將兵符塞進蕭無歸手中,懇請那位年輕的將軍為國守疆。

往事如煙,如今想來,竟模糊得只剩“蕭家掌兵”這個紮心的事實。

蘇公公何等機靈,立刻順著梁帝的心思往下說,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子心照不宣的陰柔:“陛下聖明。這西北一收,蕭家便是斷了一臂。北境嘛……來日方長。蕭家再是根深葉茂,這普天之下的兵,終究都該是陛下的兵。只是時機,需得仔細斟酌。”

梁帝“嗯”了一聲,對這番說辭頗為受用。心中大石暫去,便有了閑心關心起別事。他像是忽然想起,隨口問道:“太子……禁足有些日子了吧?”

若不是有太子在其中攪合,這兵權收的還沒這麽容易。

蘇公公眼皮微垂,答得精準:“回陛下,整整三月了。”

“三月了?”梁帝指尖一頓,若有所思,“時間也不短了。他可知錯了?”

“太子殿下日日於東宮抄寫聖訓,聽聞甚是悔悟憔悴。”

梁帝沈默片刻,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淡淡道:“既知悔悟,便解了他的禁吧。閉門思過,也要有個限度。”

“奴才遵旨。”蘇公公應下,卻不立刻退下,只垂手等著。他深知陛下心思從來不會只在一處。

果然,梁帝沈吟了一會兒,又緩聲開口,語氣聽起來平淡,卻隱著一絲覆雜的意味:“小六……近來身子如何?朕記得他入秋以來,咳疾便未斷過。”

提到六皇子,蘇公公臉上的表情更為謹慎,甚至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憐憫:“六皇子殿下仁孝,雖沈屙纏身,仍堅持每日為陛下抄經祈福。只是……”

他略一停頓,聲音更低,“太醫院院正前日才去請過脈,私下裏跟奴才嘆氣,說殿下是胎裏帶來的弱癥,心脈先天不足,這些年全靠珍奇藥材溫養著,如風中燭火,需萬分精心。怕是……難以久長。”

這話蘇公公說得極其委婉,但意思卻明白。六皇子是個朝不保夕的藥罐子,這是宮裏宮外都心知肚明的事。

梁帝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暗影,不知是惋惜,還是別的什麽。這個兒子,自出生起就與藥石為伍,從未表現出對權位的絲毫興趣,或許正是這份孱弱與“無爭”,在此時顯得格外……讓人放心。

他嘆了口氣,這嘆息裏倒有幾分真切的悵然:“這孩子,生來多舛,卻最是純孝。他既如此有心,朕也不能不憐惜。”

他頓了頓,指示道,“從朕的私庫裏,挑幾支上好的老山參,再揀些血燕、鹿茸,給他送過去,讓太醫院派最好的太醫定期請脈,務必……讓他過得舒坦些。”

“奴才明白。”蘇公公深深一揖。

……

十月的風吹起來已經有了幾分涼意。

鐘楚桁風塵仆仆地踏進院門時,沈時桉正準備出門,她聞聲擡眼,便見那人披著一身仆仆風霜,嘴角卻噙著那抹略帶玩味的笑,立在幾步開外的廊下。

鐘楚桁緩步走近,目光掃過她語氣裏三分驚異,七分了然,“我才離開多久?滿打滿算不到四個月。你倒好,不聲不響,就把南平、青陽兩座縣城,穩穩當當收進了囊中。”

沈時桉臉上並無自得之色,“不是收進囊中,”她糾正道,“是百姓開了城門,舊吏棄城而逃。我們不過是走進去,接了那個爛攤子。”

不等鐘楚桁出聲,她擡眼直視他,“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你這趟可還順利?京城的風聲,想必比祁州更緊些。”

鐘楚桁臉上的玩笑神色漸漸斂去,他低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何止是緊。聖上借著西北戰事吃緊,地方匪患頻發之名,正大力整頓戶部與兵部……齊卓那封請援兼請權的折子,可是遞到心坎裏去了。”

沈時桉目光微凝:“朝廷對蕭家,究竟是何態度?”

鐘楚桁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弧度,“糧草軍械扣著不給,催戰的旨意卻一道比一道急。”

這件事他心中一直不安,先是蕭承行的糧草被動手腳,再是蕭無歸,他總覺得沒那麽簡單。

“所以,”沈時桉緩緩開口,“我們拿下這兩縣,在朝廷眼裏,或許不算大事。”

鐘楚桁看著她沈靜的側臉道:“你動作太快了。快得讓人有些不安。根基未穩,鋒芒已露。接下來,你待如何?”

沈時桉淡淡道:“接下來,不是我想如何,是時勢會逼著所有人做出選擇。我們能做的,不過是趁著嚴冬未至,多備些柴禾,把墻壁砌得更厚些。”

鐘楚桁見狀笑了起來:“看來鋼炮的進展不錯,這麽有把握。”

“我從不打無準備的仗。”沈時桉聳了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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