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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馬蹄聲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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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3 章 馬蹄聲踏……

馬蹄聲踏碎晨霧, 清脆的蹄聲在清寂的官道上蕩開,沈時桉一行人抵達南平縣城門下時,周蒙已勒馬立於道旁。

見沈時桉等人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周蒙眼底驟然一亮,他當即一夾馬腹迎上前去, 聲音裏壓著按捺不住的激動:“小姐, 你可算來了!這幾日,我和許歆是日也盼, 夜也盼, 總算給你盼來了, 你要是再不來, 我可得找跟繩子把自己吊死了。”

讓他打仗吧,他能行, 讓他管一座城,他是一個腦袋兩個大, 許歆也是個不靠譜的。

沈時桉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隨即眼尾微擡, 一絲極淡的笑意掠過唇角:“怎麽, 我不來,這南平的天,便不敢亮了?”

周蒙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打趣說得一楞, 隨即摸著後腦勺“嘿嘿”笑了起來,那笑聲憨厚裏透著一股被說中心事的不好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你不在, 總像是少了主心骨,做事再賣力,也怕路走偏了。”

沈時桉不再多言, 輕輕一提韁繩,策馬緩步越過了城門,她的目光徐徐掃過道路兩旁。

“變化不小。”她開口道。

周蒙驅馬跟在她側後方半步處,聞言咧嘴一笑,那笑意裏有掩不住的自豪,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可不!小姐既將南平托付給我們,我與許歆豈敢有半分懈怠?”

“這一兩個月我們是忙得腳不沾地。說句不怕您笑話的,這倆月,我們連一場整覺都沒睡過。”

他話音剛落,沿街漸次醒來的百姓已註意到了這隊人馬。起初只是零星的張望,待看清領頭的是周蒙,又見他竟對那位策馬緩行的年輕女子畢恭畢敬,甚至帶著敬畏時,低低的議論聲便在街巷中漾開。

“瞧周大人那神色……莫不是那位?”一個挑著早擔的貨郎停下腳步,壓低嗓子問身旁賣炊餅的老漢。

老漢瞇著眼仔細打量,目光落在沈時桉清瘦卻挺拔的背影上,聲音有些發顫:“怕是了……除了惡狼寨的大當家,還有誰能叫周大人這般模樣?”

“真是大當家?”一個婦人從半掩的門後探出身,手裏還攥著擦竈臺的抹布,眼裏滿是好奇與驚疑,“可瞧著……也太年輕了,模樣也俊,跟畫兒裏走出來的大家小姐似的。”

“你懂什麽!”旁邊一位讀過幾年書的老者捋著稀疏的胡須,聲音雖低卻帶著篤定,“沒聽過人不可貌相?況且你細看那通身的氣度,哪家閨閣千金能有這般不怒自威的派頭?周大人與許大人是何等人物?能讓他們心服口服的,豈是尋常女子?”

議論聲細細碎碎,雖不敢高聲,卻已清晰地飄入沈時桉耳中。

周蒙自然也聽到了,他微微前傾,低聲向沈時桉稟報:“小姐,百姓們如今日子安定了,對米多是感念,只是初見尊容,難免有些驚訝。”

沈時桉不置可否,只忽然開口,問的卻是另一件事:“許歆此刻在何處?”

“回小姐,許歆一早便去了縣裏的地牢,說是還有一個硬骨頭。要不要屬下立刻派人去喚他回來?”

“不必。”沈時桉收回目光,“讓她忙她的。你帶我四處看看,邊走邊說。”

“是!”周蒙精神一振,聲音洪亮了幾分。他策馬稍稍領先半個身位。

等他們行至城西,喧囂的工地吸引了沈時桉的目光,她的視線掠過往來搬運土石的青壯,最終落在了一個略顯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那人穿著件洗得微微發白的青色儒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並不算強壯的小臂。他正費力地試圖擡起一塊不小的條石,動作明顯生疏笨拙。

沈時桉勒住馬,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那是誰?”她問道。那人的氣質與周遭環境迥異,更像是個讀書人。

周蒙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混合著無奈個不解的神色。

“小姐,那正是南平縣的縣令,岳光遠。”他壓低聲音解釋,“他每日處理完衙門公務,他便雷打不動地來這裏,跟工人們一起幹活……許歆猜測他……”周蒙突然吞吞吐吐起來

“哦?”沈時桉尾音微挑。

周蒙嘆了口氣:“他覺得自己是罪人。守土無能,致南平淪陷,當初我勸他留下,為的是他熟悉本地民情戶籍,於安撫百姓有益,他應了,卻把自己當成了……贖罪的苦役。”

沈時桉微微頷首,旋即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遞給一旁的隨從,徑直朝那邊走了過去。周蒙見狀,連忙跟上。

岳光遠正待彎腰去取下一塊墊石,視線卻突然一黑,他略感詫異地擡頭,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素衣墨發,風姿卓然。目光微移,瞥見緊隨其後,神色恭謹的周蒙時,他心下頓時了然。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手,然後端正儀容,朝著沈時桉拱手:“在下岳光遠。這位姑娘……想必便是惡狼寨的沈大當家當面?岳某有失遠迎,還請恕罪。”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苦澀。

“岳縣令。”沈時桉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只是尋常的稱呼。

“不敢當大當家如此稱呼。”岳光遠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聲音從下方傳來,悶悶的,“這縣令二字,岳某愧不敢當,如今岳某不過一介罪人,大當家直呼在下名諱即可。”

沈時桉靜靜地看了岳光遠片刻,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個似乎不相幹的問題:“聽聞岳縣令每日皆至,風雨無阻。”

岳光遠道:“岳某身為大梁父母官,蒙周隊長不棄,許我戴罪之身,略盡綿力,已是恩典。每日來此,不過是……求一分心安。”

“心安?”沈時桉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麽起伏,卻一把戳開他的傷口,“用這般的勞累,換取對往日無能的自懲?”

岳光遠的身形猛地一顫,仿佛被這句話刺中了最痛處,他緩緩直起身,臉色比方才更蒼白了些,眼底布滿了血絲。

他的目光不敢與沈時桉對視,他熟讀聖賢書,城池易主之時,光遠本該以死殉節,方不負朝廷俸祿,百姓供養。

然周蒙當日所言,字字錐心。他若一死了之,不過是成全了自己所謂的氣節,卻將爛攤子與惶惶無依的百姓徹底拋下。

真正的罪,不是死於城破那一刻,而是活著卻再無作為,任由生民塗炭。

他看向沈時桉:“岳某怯懦,貪生了。既貪生,便需贖罪。這身力氣,這副皮囊,若能在重建南平、撫慰百姓中耗盡,或許……或許來日九泉之下,見先賢與罹難鄉民,能少幾分羞愧。”

周蒙在一旁聽得神色動容,欲言又止。

沈時桉靜靜地聽著,目光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良久,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幹的問題:

“你今日安排修繕的這段路,通往何處?”

岳光遠楞了一下,下意識答道:“回大當家,是通往城西窪地的路,那裏地勢低,每逢雨季便積水內澇,屋舍浸泡,百姓苦不堪言,修通此路,便於排水,亦能連通外界,方便窪地百姓出行販售。”

“規劃可是你所定?材料人工調度,可曾出錯?”

“規劃是岳某與幾位老匠人反覆勘定,力求以最低耗用解決根本。材料調度……有周大人與許大人鼎力支持,未曾出錯。”他回答得謹慎,卻條理清晰。

“既如此,”沈時桉向前走了一小步,“你在此處磨損氣力,與匠人爭搶一石一土的搬運之功,是將自己視作一個更出色的苦力,還是一個未盡其責的縣令?”

岳光遠如遭雷擊,猛地擡頭看向她,嘴唇翕動,卻一時失語。

“你確實有罪,”沈時桉的目光掃過那些因他們談話而放緩動作,偷偷望來的工人們,那些眼神裏有好奇,有敬畏。

“但你的罪,在於昔日力有未逮,護不住這一城生靈,而不是守不住這座城。”

“而贖罪,絕非在泥濘中耗盡自己,換取片刻虛幻的心安。真正的贖罪,是用你的頭腦、你的學識,你身為父母官曾立下的誓願,落實到實地,讓類似南平昔日的悲劇,在你力所能及之處,不再重演。”

她的話語並不激烈,卻字字千鈞,砸在岳光遠心頭。

“將其耗費於無謂的體力懲罰,是浪費,周蒙留你,我看中的,也絕非你能搬動幾塊石頭。”沈時桉最後看了他一眼,“若你仍自認有罪,那便站起來,用你該用的方式去償還。若你只求自我折磨後的心安……”

她停頓了一下,留下無盡的意味,“那與一死了之,並無本質區別。”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離去。周蒙深深看了僵立原地的岳光遠一眼,快步跟上。

岳光遠站在原地,仿佛化成了另一塊石頭,贖罪……原來不該是這樣的嗎?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用身體的痛苦麻痹良心的鞭笞,難道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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