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3 章 沈時桉的……

沈時桉的目光無聲落在對面人身上, “所以你和蕭無歸，究竟是什麽關系？”

她心底掠過數個猜測，叔侄？舅侄？還是兄弟？

既然已經瞞不住, 鐘楚桁索性卸下防備，他眉梢微挑, 眼底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你猜猜。”

“據我所知, ”沈時桉的聲音平穩，“蕭無歸的母親, 姓鐘。與你同姓。”

她刻意停頓, 才繼續道：“民間有句老話, 外甥似舅。這般看來, 倒也合理。”

鐘楚桁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他先是微微一怔, 隨即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裏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

“怎麽, 我說的不對？”沈時桉追問, 目光始終不曾離開他的臉。

“對。”鐘楚桁止住笑, 搖了搖頭, 唇角殘留著一絲無奈的弧度，“只是……很多年沒聽人把鐘這個姓氏，與蕭家放在一處說了。”

他心底泛起一陣細密的苦澀。鐘家本就不是什麽顯赫世家, 最高的官階不過正五品，他原以為鐘家早已在時光長河中悄無聲息地湮沒, 再不會有人記得那個與將門蕭氏聯姻的鐘家女兒。

見他親口承認, 沈時桉心頭縈繞多時的疑雲終於散開。難怪鐘楚桁明裏暗裏處處為蕭無歸、乃至整個蕭家籌謀，那些看似不經意的援手，此刻都找到了最合理的註腳。

“既然如此, ”沈時桉問出最讓她不解的一點，“可為何蕭無歸本人，似乎對你，似乎並不親近？”

更像是陌生人。

她與蕭無歸私下相處時，曾聽他提起過鐘楚桁。可看蕭無歸提及鐘楚桁那份顯而易見的疏離，怎麽也不像血脈相連的舅侄。

這讓她最初根本沒有往這個方向揣測。

鐘楚桁唇角的笑意漸漸淡去。他又為自己斟了杯熱茶，蒸騰的水汽模糊了他瞬間晦暗的眉眼，仿佛想借這一盞茶驅散寒意。

“他並不知道我的存在。同樣，他也不知道，玉恒是我的產業。”

“若是有難處，不說也罷。”沈時桉嘴上這般說著，眼中的探究之意卻愈發明顯。

鐘楚桁沈默了片刻，就在沈時桉以為他不會開口時，他聲音略帶沙啞緩緩道：“當年蕭家功高震主，早已是陛下的眼中釘、肉中刺。陛下打壓蕭家，那些與蕭家沾親帶故的家族，又有哪一個能得了好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沈得幾乎快聽不見：“家姐……也就是無歸的娘，去世之後。我……我當時太害怕了。”

“於是便尋了個機會，假死脫身，離開了京城那片是非之地。後來幾經輾轉，才創立了玉恒。”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帶著自嘲意味的苦笑，“至於現在……我更不敢告訴他。我怕他恨我，恨我這個舅舅，在他家破人亡、最需要親人扶持的時候，選擇了茍且偷生，遠走高飛。”

沈時桉對當年那樁震驚朝野的舊案也略有耳聞。

當年蕭無歸的父親蕭承仁將軍在邊境與外敵血戰，梁帝卻以莫須有的罪名，將留在京城的蕭家親眷盡數圈禁。

前方主帥心神不寧，牽掛後方家人安危，據說正是在這種內憂外患之下，露出了破綻，最終戰死沙場，邊境線一度被外敵侵占。

噩耗傳回京城，蕭夫人鐘氏旋即自盡殉情，只留下年僅十歲的蕭無歸。

萬幸的是，蕭承行及時接替了兄長的位置，撐起了搖搖欲墜的蕭家，不出五年，便率軍從外敵手中奪回了失地。

“原來如此，”沈時桉輕輕籲出一口氣，聲音帶著幾分沈重，“世人皆道蕭將軍是因家事紛擾，陣前分心，才致敗績……”

“分心？”不等沈時桉說完，鐘楚桁猛地打斷了她，眼底驟然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刻骨恨意。他冷哼一聲，語氣裏充滿了譏諷與不忿，“我大……姐夫是何等人物？他執掌軍旅十幾年，向來公私分明，意志如鐵！”

“豈會因後院之事就在關乎國運的戰事上犯下如此大錯？那分明是……”他話音一頓，將幾乎沖口而出的激烈言辭強行壓下，齒關緊咬，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那分明是有人刻意栽贓！我絕不信我姐夫會因為那點紛擾，就輕易丟掉整條邊境防線！”

他眼眶發酸，這段塵封的往事即便過去多年，依舊能輕易點燃他心底積壓的怒火與悲慟。

沈時桉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給他時間平覆這驟然失控的情緒。她理解這種積壓多年的憤懣，一旦找到宣洩的出口，便如決堤之水，難以遏制。

過了好一會兒，鐘楚桁才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心緒壓回心底，臉上恢覆了之前那種略帶疏離的平靜，“失態了，讓你見笑了。”

沈時桉輕輕搖頭，“蕭大將軍和將軍夫人在天之靈，若是看見蕭無歸如今獨當一面的模樣，定然會感到欣慰的。”

鐘楚桁聞言，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柔情，滿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驕傲與疼惜。

“他何止是獨當一面，”鐘楚桁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感慨，“他那脾氣，簡直和他父親如出一轍。認定的事，就算撞得頭破血流也絕不回頭。”

“但這正是蕭家人的風骨，不是嗎？”沈時桉道，“我聽說，當年蕭承行將軍在立冠之年才初上戰場，卻能在兄長戰死，家族蒙難的困境中，硬是撐起了整個蕭家。”

“不出五年，便將敵軍打得節節敗退，收覆失地，重振蕭家威名。這樣的膽識與氣魄，放眼整個大梁，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鐘楚桁眼神漸漸深遠，他諷刺道：“可這也是導致蕭家走向衰敗的原因，他們都太過耿直，太過認死理。從老爺子到承仁，再到承行和無歸，一個比一個倔強。”

“你可知道，當年姐夫在邊境苦戰之時，朝中多少人勸他暫時向陛下服個軟，先把家眷救出來再說？”鐘楚桁擡頭道，“可他偏不，他說蕭家世代忠良，寧可戰死沙場，也絕不向莫須有的罪名低頭。”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難以言說的覆雜情緒：“有時候我真想問問他們，這份寧折不彎的骨氣，究竟值不值得用性命去換。”

沈時桉沈默片刻，輕聲道：“若非這份骨氣，大梁早就沒了。”

“是啊……”鐘楚桁長嘆一聲，“可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偏偏就是看不明白。他們只看得見蕭家手握兵權，卻看不見蕭家世代守護的是大梁的江山。”

沈時桉聞言挑眉，卻不發一言。

忽然，鐘楚桁正色，向沈時桉鄭重其事地拱手行禮，“說到這個，我必須要感謝你。若不是你及時發現並告知西北糧草有問題，恐怕承行真的要步他兄長的後塵了。”

沈時桉擺手：“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

“這份舉手之勞，可是救了數萬將士的性命。”鐘楚桁的神色異常嚴肅，“你可知道，當年姐夫戰敗的真相？朝中流傳的說法是他在戰場上分心所致，可實際上...”

他壓低了聲音，“是因為後方有人刻意拖延糧草，又在戰報上做了手腳。等到姐夫發現時，已經陷入了敵人的包圍圈。”

沈時桉到不覺得驚訝，權利相爭向來如此。

鐘楚桁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若不是你提前察覺，等到糧草斷絕之時，承行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難逃他兄長的命運。”

沈時桉若有所思地望向他：“所以這些年，你隱姓埋名，暗中經營，其實一直在調查？”

“可以這麽說。”鐘楚桁的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目光漸深，“這十餘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謀劃，只為有朝一日能替蕭家、替鐘家討回公道。如今萬事俱備，只差一個可靠的助力。”

“你想與我合作？”沈時桉忽然笑了，笑聲裏帶著幾分難以置信，“我一個土匪出身的人，能做什麽？鐘先生，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鐘楚桁低聲笑了起來，眼底卻是一片清明：“我當然知道。”

他眼底堅定，“這朝中想要改天換日的人不少，可真正有實力的卻寥寥無幾。而在這些人裏，既有膽識又有謀略的，唯你一人。”

沈時桉眸光微動：“這是你的想法，還是蕭承行的意思？”若是有了蕭承行和蕭無歸這兩支軍隊的助力，那大梁就是她的囊中物。

“這是我的決定。”鐘楚桁答得幹脆，“承行深受老將軍教誨，至今仍忠於朝廷，對朝廷存有幻想，但我不一樣，有些仇，有些冤屈，不是靠忠君愛國就能洗清的。”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目光灼灼：“沈時桉，你雖身在草莽，卻心系天下。你建立的勢力，不像土匪，更像是一個國中國。這樣的你，難道就甘心永遠做個山大王？”

不是蕭承行的決定，反而讓沈時桉松了一口氣：“你憑什麽認為，我會答應與你合作？”

“就憑我們目標一致。”鐘楚桁直視著她的眼睛，“你要的是推翻這個腐朽的朝廷，我要的是為蕭家昭雪。既然殊途同歸，何不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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