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京城，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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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5 章 京城，太子……
京城, 太子府。
室內暖爐驅散了冬寒，但氣氛卻冰冷而緊繃。
太子猛地將手中的密信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隨即“啪”一聲，旁邊的茶盞也被掃落在地, 碎片四濺。
“蕭無歸！簡直豈有此理！他眼裏還有沒有朝廷！有沒有我這個太子！”
書房上首, 端坐著當朝皇後，太子的生母, 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下過多痕跡。
此刻, 她眉頭微蹙, 眼皮微擡, 瞥了眼地上的碎片，淡淡開口：“景和, 這就是你做太子的風度？”
就這麽一句，太子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滿面的怒焰硬生生憋了回去, 臉色漲紅。
他深吸一口氣, 強壓著火氣, 但話語裏的怨毒卻更濃了。
“母後，我是太子，可滿朝文武, 有幾個真把我當儲君？一個邊鎮守將都敢踩到我的頭上！我也只是太子！也只能是太子！” 他刻意重覆著，語氣尖刻。
皇後聽出他話語中的不滿, 緩緩擡眼, 眸光靜如止水：“說完了？”
太子別過臉去，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皇後語氣平淡無波：“他蕭無歸可知道陳天瑞是你的人？”
太子悶聲答道：“不知。”
“那他憑什麽要給你留情面。”皇後一針見血，字字如刀, 絲毫不給太子留半分餘地。
被母後如此直白地訓斥，太子臉上頓時漲得通紅，他低下頭，掩去眼中翻湧的怨懟。
“兒臣……兒臣只是心有不甘。”
打了一巴掌，總要給顆甜棗，太子太不中用，也是她的兒子。
皇後語氣轉緩，聲線溫和了幾分：“你是太子，這位子本就是你的。剩下的，既要等，也要爭。但絕不是像你現在這般，在這裏徒勞地發洩怒氣。”
坐在下首的懷仁侯，見氣氛不好，立刻湊上前，粗聲粗氣地笑道：“殿下息怒，娘娘說得在理啊！您跟一個武將置什麽氣？等將來梁帝……咳，那天到了，這天下都是您的，何況一個蕭無歸？到時候，是殺是剮，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
這話如同甘露，太子的臉色終於緩和了幾分。他冷哼一聲，坐回椅中：“舅父說得輕巧，只怕有些人，等不到那天，就急著想把我拉下來。”
懷仁侯大手一揮，滿不在乎：“殿下多慮了！您放眼瞧瞧，誰有那個本事？六皇子？”
不等太子回答，他嗤笑一聲，“那個病秧子，三天兩頭傳太醫，蘇閣老支持他又能怎樣？怕是還沒熬出頭，自己就先……”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譏誚：“他？哼，不過是蘇閣老用來押寶，顯示自己不從眾的工具罷了。一個隨時可能咽氣的藥罐子，也配稱威脅？”
“正是此理！”懷仁侯附和，隨即壓低了聲音，語氣更加不屑，“那三皇子呢？宮女所出，身份卑賤。朝中無人，軍中無根，像棵沒根的野草。他拿什麽跟您爭？連資格都沒有！”
太子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三弟……呵，他倒是安分。除了每年宮宴，平日本王都幾乎忘了還有這麽個兄弟。”
皇後指間茶蓋輕叩杯沿，發出一聲清響，將太子的視線引回。
“既然都清楚，就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她語氣平緩，卻字字千鈞，“該籠絡的悉心籠絡，該剪除的……也要早作打算。”
太子正要開口，卻被皇後擡手止住。
“他蕭無歸敢不等聖意便斬殺朝廷命官，你以為龍椅上那位當真毫無芥蒂？”她眼底掠過一絲冷光，“有人比你更不悅。你現在該想的，是如何借這股東風，把你的棋下得更穩。”
她將茶盞往案上一擱，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記住，朝堂之上，最鋒利的刀，往往不必握在自己手裏。”
太子深吸一口氣，似乎將皇後的訓誡聽了進去，但眼神依舊閃爍著幾分不甘。
“是，謹遵母後教誨。”
隨後，他看向懷仁侯，“舅父，我們之前議的那件事，還需加快。”
懷仁侯立刻正色，拱手道：“殿下放心，臣已安排下去，必不會誤了殿下的大事。”
……
幾日後，益州城燈會。
長街兩側燈籠高懸，各式攤販叫賣聲不絕於耳，今夜益州城沒了宵禁，雖仍然天寒地凍，呵氣成霜，但滿街游人，不減半分熱鬧。
沈時桉帶著趙進和武葉芳出來了，孟三娘跟著顧長風去收尾在益州城的行動，不日她們將離開。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身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目光掠過兩旁嬉戲的兒童，還有三三兩兩的行人。
即便在邊境時刻處於戰爭中，但日子總得過，還有兩三天過年，可氣氛已經熱鬧起來了，他們臉上的笑容真切。
比她初來此地所見的惶恐不安相處，要好上不少，蕭無歸倒是大梁難得的好官。
思緒方動，仿佛心有所感。
沈時桉擡眼望去，只見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立於燈光之外，今日蕭無歸沒穿甲胄，一襲玄色氅衣，身形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看見那身氅衣，沈時桉這才想起，自己那裏還收著他另一件氅衣，竟一直忘了歸還。
而蕭無歸也已看見了她，步履沈穩地穿過人流，行至她面前，夜風拂動他氅衣的衣角，帶來一絲清冽的氣息。
“將軍今天又路過？”沈時桉調笑道。
蕭無歸深邃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平靜道：“人多眼雜，以免有人借機鬧事，我來巡查。”
他的聲音低沈，聽不出什麽情緒。沈時桉卻順著他的話，真心讚道：“百姓能安居樂業，夜不閉戶，皆是將軍治理有方。”
“分內之事。”他言簡意賅。
蕭無歸聞言，沈默了片刻。喧鬧的人聲仿佛在這一刻被隔絕開來，只餘下彼此之間微妙的靜默。他再開口時，聲音似乎比剛才更低沈了些：
“何時動身？”
“也就這三五日內吧。”沈時桉答道，隨即想起什麽，“對了，之前那件氅衣，還在我住處，正好……”
“不急。”蕭無歸打斷她，目光掠過她頭頂的發絲，“難得一次燈會，不必特意去取。”
沈時桉微微一怔，倒也沒再堅持。
兩人一時無話，便並肩沿著長街緩緩而行。他身形挺拔，有意無意地走在外側，為她擋開了部分擁擠的人流。
兩人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顯疏遠，又不過分親近。
走過一個賣糖人的小攤，甜香之氣撲鼻而來。沈時桉不由多看了一眼，那手藝人靈巧地捏出一個個栩栩如生的造型。
“要一個？”身旁的男人忽然開口。
沈時桉失笑，搖了搖頭：“看著有趣罷了。”她已經過了喜歡甜食的年紀了。
蕭無歸卻已停下腳步，取出銅錢，遞與小販。他選了一個造型簡單的小人，接過，然後遞到她面前。
“……”沈時桉看著遞到眼前的糖人，那晶瑩的琥珀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伸手接過，“多謝。”
糖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微妙的暖意。
他們繼續前行，氣氛似乎因這個小插曲而緩和了許多。
沈時桉把玩著手裏小巧的糖人，忽然聽見他問：
“離開益州後，欲往何處？”
“尚未定下。”沈時桉搖了搖頭，說的模糊不清，“商人嘛，居無定所，四海為家。”
聞言，蕭無歸頓時沈默下來。
不遠處，一旁的武葉芬將目光投向他們，用手肘碰了碰趙進，努嘴道：“哎，那人怎麽回事，老在咱們東家面前轉悠？”
趙進沈默了一瞬，解釋道：“……是在談正事。”
武葉芬抱臂挑眉，滿臉不信：“一位將軍，整天這麽無所事事？說出去太陽怕是要打西邊出來。”
兩人之間氣氛有點寂靜，沈時桉指了指對岸，朝蕭無歸提議道：“放孔明燈嗎？”她很久沒放過孔明燈了，上一次放還是她幼時。
蕭無歸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只見對岸隱約可見幾個售賣孔明燈的攤販。
他收回目光，微微頷首：“好。”
兩人並肩朝對岸走去，買了兩個孔明燈。
沈時桉與蕭無歸並肩而立，腳下是松軟的沙地，面前是潺潺流動的河水，映著對岸零星的燈火。
一盞孔明燈被撐開，蕭無歸取出火折子，點燃燈下托盤上的脂塊。
橘黃色的火光跳躍起來，暖黃的光暈瞬間照亮了兩人，也柔和了他平日裏過於冷硬的輪廓。
跳躍的火光下，沈時桉看著蕭無歸用修長的手指穩著燈架，自己則執起備好的筆，遞了過去。
“寫個願望吧，將軍。”
蕭無歸接過筆，略一沈吟，便在燈壁一側落筆，他的字跡如其人，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沈時桉在一旁靜靜看著，目光無意間掠過那已寫下的字句，忽然想起一事，隨口問道：“聽聞將軍與蕭承行將軍之間……似有不睦？”
這則傳聞愈演愈烈，也不見兩人之中有誰出來回應過，說蕭家兩位將軍關系微妙。如今蕭家一門忠烈，僅剩下他們二人，這傳聞便顯得格外刺耳。
蕭無歸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墨跡在紙上短暫停滯。他並未擡頭，聲音平靜無波：“無稽之談。”
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沈時桉自然也不再輕信那些流言蜚語。蕭家滿門忠烈，如今只剩下他們叔侄二人守望相助，在波譎雲詭的朝堂與邊關之間，血脈親情恐怕是最後的壁壘。
她實在難以想象兩人會真的不合，方才一問，也確實是心血來潮。
見他筆尖再次移動，她不由莞爾，帶著幾分好奇追問：“將軍許了什麽願？”
蕭無歸已寫完最後一筆，將筆擱下，他直起身，目光投向沈沈的夜空，緩緩吐出八個字：
“天下太平，萬河長明。”
他的聲音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仿佛這不是一個寄托於鬼神的願望，而是一個必將實現的誓言。
沈時桉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將軍難道不知，願望說出來，怕就不靈驗了麽？”
蕭無歸聞言，側過頭看她。跳躍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他的語氣平淡卻有千鈞之力：
“我不信鬼神。天下如何，非由神佛定奪，乃是人心所向，人力所為。”
沈時桉心頭驀然一動，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微微側首，凝視著身旁的男人，他站在那裏，身姿挺拔如松，玄色的氅衣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被火光映亮的側臉，顯出一種沈穩與孤獨。
他所求的，非是一己之私利，非是家族之榮辱，而是天下的安寧。
“你呢？”蕭無歸低沈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我麽……”沈時桉回過神，唇邊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淺笑。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仰起頭，望向那盞已經蓄滿了熱氣的孔明燈。
蕭無歸會意，與她一同擡手，輕輕將燈托起。那盞燈，晃晃悠悠地，緩緩升向夜空。
沈時桉的目光追隨著那一點光亮，直到它融入漫天繁星，幾乎難以分辨，才輕聲開口，仿佛是在對夜空低語，又像是在回應他方才的問題：
“跟你一樣。”
天下太平，萬河長明。
夜風將她這聲低語吹散，但蕭無歸卻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轉眸看她，她依舊仰望著星空，眼底倒映著方才孔明燈升起時的光芒，亮得驚人。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河畔，望著那盞燈最終消失的方向。
夜空浩瀚，星河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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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暖爐驅散了冬寒，但氣氛卻冰冷而緊繃。
太子猛地將手中的密信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隨即“啪”一聲，旁邊的茶盞也被掃落在地, 碎片四濺。
“蕭無歸！簡直豈有此理！他眼裏還有沒有朝廷！有沒有我這個太子！”
書房上首, 端坐著當朝皇後，太子的生母, 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下過多痕跡。
此刻, 她眉頭微蹙, 眼皮微擡, 瞥了眼地上的碎片，淡淡開口：“景和, 這就是你做太子的風度？”
就這麽一句，太子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滿面的怒焰硬生生憋了回去, 臉色漲紅。
他深吸一口氣, 強壓著火氣, 但話語裏的怨毒卻更濃了。
“母後，我是太子，可滿朝文武, 有幾個真把我當儲君？一個邊鎮守將都敢踩到我的頭上！我也只是太子！也只能是太子！” 他刻意重覆著，語氣尖刻。
皇後聽出他話語中的不滿, 緩緩擡眼, 眸光靜如止水：“說完了？”
太子別過臉去，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皇後語氣平淡無波：“他蕭無歸可知道陳天瑞是你的人？”
太子悶聲答道：“不知。”
“那他憑什麽要給你留情面。”皇後一針見血，字字如刀, 絲毫不給太子留半分餘地。
被母後如此直白地訓斥，太子臉上頓時漲得通紅，他低下頭，掩去眼中翻湧的怨懟。
“兒臣……兒臣只是心有不甘。”
打了一巴掌，總要給顆甜棗，太子太不中用，也是她的兒子。
皇後語氣轉緩，聲線溫和了幾分：“你是太子，這位子本就是你的。剩下的，既要等，也要爭。但絕不是像你現在這般，在這裏徒勞地發洩怒氣。”
坐在下首的懷仁侯，見氣氛不好，立刻湊上前，粗聲粗氣地笑道：“殿下息怒，娘娘說得在理啊！您跟一個武將置什麽氣？等將來梁帝……咳，那天到了，這天下都是您的，何況一個蕭無歸？到時候，是殺是剮，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
這話如同甘露，太子的臉色終於緩和了幾分。他冷哼一聲，坐回椅中：“舅父說得輕巧，只怕有些人，等不到那天，就急著想把我拉下來。”
懷仁侯大手一揮，滿不在乎：“殿下多慮了！您放眼瞧瞧，誰有那個本事？六皇子？”
不等太子回答，他嗤笑一聲，“那個病秧子，三天兩頭傳太醫，蘇閣老支持他又能怎樣？怕是還沒熬出頭，自己就先……”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譏誚：“他？哼，不過是蘇閣老用來押寶，顯示自己不從眾的工具罷了。一個隨時可能咽氣的藥罐子，也配稱威脅？”
“正是此理！”懷仁侯附和，隨即壓低了聲音，語氣更加不屑，“那三皇子呢？宮女所出，身份卑賤。朝中無人，軍中無根，像棵沒根的野草。他拿什麽跟您爭？連資格都沒有！”
太子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三弟……呵，他倒是安分。除了每年宮宴，平日本王都幾乎忘了還有這麽個兄弟。”
皇後指間茶蓋輕叩杯沿，發出一聲清響，將太子的視線引回。
“既然都清楚，就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她語氣平緩，卻字字千鈞，“該籠絡的悉心籠絡，該剪除的……也要早作打算。”
太子正要開口，卻被皇後擡手止住。
“他蕭無歸敢不等聖意便斬殺朝廷命官，你以為龍椅上那位當真毫無芥蒂？”她眼底掠過一絲冷光，“有人比你更不悅。你現在該想的，是如何借這股東風，把你的棋下得更穩。”
她將茶盞往案上一擱，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記住，朝堂之上，最鋒利的刀，往往不必握在自己手裏。”
太子深吸一口氣，似乎將皇後的訓誡聽了進去，但眼神依舊閃爍著幾分不甘。
“是，謹遵母後教誨。”
隨後，他看向懷仁侯，“舅父，我們之前議的那件事，還需加快。”
懷仁侯立刻正色，拱手道：“殿下放心，臣已安排下去，必不會誤了殿下的大事。”
……
幾日後，益州城燈會。
長街兩側燈籠高懸，各式攤販叫賣聲不絕於耳，今夜益州城沒了宵禁，雖仍然天寒地凍，呵氣成霜，但滿街游人，不減半分熱鬧。
沈時桉帶著趙進和武葉芳出來了，孟三娘跟著顧長風去收尾在益州城的行動，不日她們將離開。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身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目光掠過兩旁嬉戲的兒童，還有三三兩兩的行人。
即便在邊境時刻處於戰爭中，但日子總得過，還有兩三天過年，可氣氛已經熱鬧起來了，他們臉上的笑容真切。
比她初來此地所見的惶恐不安相處，要好上不少，蕭無歸倒是大梁難得的好官。
思緒方動，仿佛心有所感。
沈時桉擡眼望去，只見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立於燈光之外，今日蕭無歸沒穿甲胄，一襲玄色氅衣，身形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看見那身氅衣，沈時桉這才想起，自己那裏還收著他另一件氅衣，竟一直忘了歸還。
而蕭無歸也已看見了她，步履沈穩地穿過人流，行至她面前，夜風拂動他氅衣的衣角，帶來一絲清冽的氣息。
“將軍今天又路過？”沈時桉調笑道。
蕭無歸深邃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平靜道：“人多眼雜，以免有人借機鬧事，我來巡查。”
他的聲音低沈，聽不出什麽情緒。沈時桉卻順著他的話，真心讚道：“百姓能安居樂業，夜不閉戶，皆是將軍治理有方。”
“分內之事。”他言簡意賅。
蕭無歸聞言，沈默了片刻。喧鬧的人聲仿佛在這一刻被隔絕開來，只餘下彼此之間微妙的靜默。他再開口時，聲音似乎比剛才更低沈了些：
“何時動身？”
“也就這三五日內吧。”沈時桉答道，隨即想起什麽，“對了，之前那件氅衣，還在我住處，正好……”
“不急。”蕭無歸打斷她，目光掠過她頭頂的發絲，“難得一次燈會，不必特意去取。”
沈時桉微微一怔，倒也沒再堅持。
兩人一時無話，便並肩沿著長街緩緩而行。他身形挺拔，有意無意地走在外側，為她擋開了部分擁擠的人流。
兩人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顯疏遠，又不過分親近。
走過一個賣糖人的小攤，甜香之氣撲鼻而來。沈時桉不由多看了一眼，那手藝人靈巧地捏出一個個栩栩如生的造型。
“要一個？”身旁的男人忽然開口。
沈時桉失笑，搖了搖頭：“看著有趣罷了。”她已經過了喜歡甜食的年紀了。
蕭無歸卻已停下腳步，取出銅錢，遞與小販。他選了一個造型簡單的小人，接過，然後遞到她面前。
“……”沈時桉看著遞到眼前的糖人，那晶瑩的琥珀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伸手接過，“多謝。”
糖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微妙的暖意。
他們繼續前行，氣氛似乎因這個小插曲而緩和了許多。
沈時桉把玩著手裏小巧的糖人，忽然聽見他問：
“離開益州後，欲往何處？”
“尚未定下。”沈時桉搖了搖頭，說的模糊不清，“商人嘛，居無定所，四海為家。”
聞言，蕭無歸頓時沈默下來。
不遠處，一旁的武葉芬將目光投向他們，用手肘碰了碰趙進，努嘴道：“哎，那人怎麽回事，老在咱們東家面前轉悠？”
趙進沈默了一瞬，解釋道：“……是在談正事。”
武葉芬抱臂挑眉，滿臉不信：“一位將軍，整天這麽無所事事？說出去太陽怕是要打西邊出來。”
兩人之間氣氛有點寂靜，沈時桉指了指對岸，朝蕭無歸提議道：“放孔明燈嗎？”她很久沒放過孔明燈了，上一次放還是她幼時。
蕭無歸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只見對岸隱約可見幾個售賣孔明燈的攤販。
他收回目光，微微頷首：“好。”
兩人並肩朝對岸走去，買了兩個孔明燈。
沈時桉與蕭無歸並肩而立，腳下是松軟的沙地，面前是潺潺流動的河水，映著對岸零星的燈火。
一盞孔明燈被撐開，蕭無歸取出火折子，點燃燈下托盤上的脂塊。
橘黃色的火光跳躍起來，暖黃的光暈瞬間照亮了兩人，也柔和了他平日裏過於冷硬的輪廓。
跳躍的火光下，沈時桉看著蕭無歸用修長的手指穩著燈架，自己則執起備好的筆，遞了過去。
“寫個願望吧，將軍。”
蕭無歸接過筆，略一沈吟，便在燈壁一側落筆，他的字跡如其人，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沈時桉在一旁靜靜看著，目光無意間掠過那已寫下的字句，忽然想起一事，隨口問道：“聽聞將軍與蕭承行將軍之間……似有不睦？”
這則傳聞愈演愈烈，也不見兩人之中有誰出來回應過，說蕭家兩位將軍關系微妙。如今蕭家一門忠烈，僅剩下他們二人，這傳聞便顯得格外刺耳。
蕭無歸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墨跡在紙上短暫停滯。他並未擡頭，聲音平靜無波：“無稽之談。”
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沈時桉自然也不再輕信那些流言蜚語。蕭家滿門忠烈，如今只剩下他們叔侄二人守望相助，在波譎雲詭的朝堂與邊關之間，血脈親情恐怕是最後的壁壘。
她實在難以想象兩人會真的不合，方才一問，也確實是心血來潮。
見他筆尖再次移動，她不由莞爾，帶著幾分好奇追問：“將軍許了什麽願？”
蕭無歸已寫完最後一筆，將筆擱下，他直起身，目光投向沈沈的夜空，緩緩吐出八個字：
“天下太平，萬河長明。”
他的聲音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仿佛這不是一個寄托於鬼神的願望，而是一個必將實現的誓言。
沈時桉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將軍難道不知，願望說出來，怕就不靈驗了麽？”
蕭無歸聞言，側過頭看她。跳躍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他的語氣平淡卻有千鈞之力：
“我不信鬼神。天下如何，非由神佛定奪，乃是人心所向，人力所為。”
沈時桉心頭驀然一動，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微微側首，凝視著身旁的男人，他站在那裏，身姿挺拔如松，玄色的氅衣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被火光映亮的側臉，顯出一種沈穩與孤獨。
他所求的，非是一己之私利，非是家族之榮辱，而是天下的安寧。
“你呢？”蕭無歸低沈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我麽……”沈時桉回過神，唇邊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淺笑。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仰起頭，望向那盞已經蓄滿了熱氣的孔明燈。
蕭無歸會意，與她一同擡手，輕輕將燈托起。那盞燈，晃晃悠悠地，緩緩升向夜空。
沈時桉的目光追隨著那一點光亮，直到它融入漫天繁星，幾乎難以分辨，才輕聲開口，仿佛是在對夜空低語，又像是在回應他方才的問題：
“跟你一樣。”
天下太平，萬河長明。
夜風將她這聲低語吹散，但蕭無歸卻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轉眸看她，她依舊仰望著星空，眼底倒映著方才孔明燈升起時的光芒，亮得驚人。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河畔，望著那盞燈最終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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