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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朔風卷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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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5 章 朔風卷著雪……

朔風卷著雪花, 撲打在益州城縱橫交錯的街巷間,雖已入夜,此刻卻也正是賭坊最喧鬧的時刻。

厚重的門簾隔絕了外間的嚴寒, 卻掩不住內裏蒸騰的熱浪與一種近乎瘋狂的躁動。

空氣中悶熱的炭火味讓陳宏峻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著骰盅,眼白布滿血絲, 仿佛要將那小小的骨盅燒穿。

他已經連輸了一晚上了, 面前原本堆著的碎銀早已空空如也,連腰間最後一枚值錢的玉佩, 也押了上去。

這次一定會翻盤, 陳宏峻盯著莊家的手, 心中暗吼:小!小!小!

“買定離手——”莊家拖長了調子, 擡眼瞥了一眼對面瘋狂的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周遭賭徒的喧嘩似乎都遠去了, 陳宏峻只聽得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小!小!小!一定是小!

“開——四、五、六,十五點大!”

骰子落定的聲響, 隨著莊家的聲音響起, 如同最終的審判。

莊家面無表情, 用長桿利落地將那枚玉佩撥走, 仿佛那不過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陳宏峻最後的體面,此刻也易主了,他渾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 癱坐在硬木椅上,面如死灰, 宛若洩了氣的氣球。

完了, 全完了。

不僅翻本的希望徹底破滅,之前欠下的巨額債務,此刻也像一只大手, 遏制住了他的喉嚨。

陳宏峻雙眼赤紅,是出老千,一定是出老千,他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砰”的一聲拍桌而起,指著莊家的鼻子怒吼一聲:“你出老千!”

這一聲怒吼讓喧鬧的四周瞬間安靜下來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莊家卻不急不忙,慢條斯理道:“陳公子,這話從何說起?在場這麽多眼睛看著的呢,小的怎敢出千?這種自砸招牌的事,小的怎敢做。”

他微微一頓,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冷硬,“當然,您要是想砸我們賭坊的招牌,我們東家可不會答應。”

“沒出千?”陳宏峻氣的渾身發抖,“沒出千你能連贏二十把?真當我三歲孩童?”他越說越激動,猛地掀翻賭桌,一把揪住莊家的領子,“說!你到底耍了什麽花樣?”

賭具散落一地,銀錢滾的到底都是,一邊看戲的賭徒見狀,在裏面渾水摸魚摸了一把銀錢。

莊家被他揪的踉蹌,卻依舊保持著鎮定:“陳公子手氣不好,該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何必怪在別人頭上?您問問在座的各位,有誰連輸二十把的?”

他話音剛落,就有人急聲道:“沒有。”“沒有。”

這話像根刺似的狠狠紮進陳宏峻的心裏,他瞬間紅了雙眼。

“你找死!”他掄起拳頭就要砸下。

“住手!”

一隊護衛迅速圍了過來,為首的頭領冷聲道,“誰敢在我們賭坊鬧事?”

迫於持刀的護衛的壓力,陳宏峻不得不松開莊家,卻依然陰沈著臉:“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敢對我動手?”

莊家整理著淩亂的衣領,聞言嗤笑一聲:“誰不認識您呀,陳二公子,可我們賭坊不是觀音廟,玩不起,就別玩。”

此話一落,四周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就是,玩不起就別玩,還陳家公子呢。”

“一個庶子,叫他幾句二公子就真把自己當人上人了?誰認識他啊?”

“聽說他欠了賭坊一屁股債,還敢在這裏耍橫。”

這些議論聲傳入陳宏峻的耳中,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賭坊管事,一個精瘦的中年男子,適時地走了過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假笑,眼神卻冷得像冰。

他使了個不易察覺的眼色,兩名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打手立刻一左一右,像兩座鐵塔般堵住了陳宏峻的去路。

“陳公子,”管事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您欠我們賭坊的銀子,連本帶利,一萬兩,是不是該清一清了?”

“一萬兩!?”陳宏峻倒吸一口冷氣,聲音都變了調,“不是五千兩嗎?怎麽轉眼就翻了一倍!”

管事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陳公子說笑了,我們開的是賭坊,不是善堂,這錢借出去,自然是要算利息的,白紙黑字的規矩,陳公子不會想賴賬吧?”

“利息?你們當初根本沒提!”陳宏峻瞬間慘白了一張臉,“這分明是明搶!”

管事不僅不忙從懷裏抖出一張借據,輕輕一抖:“陳公子可看仔細了,這白紙黑字的,可是您親手簽字畫押的,您要賴賬?”

陳宏峻定睛一看,猛然想起昨夜賭坊特意安排伺候他的那個撫媚動人的女子。

他喝的迷糊,在她溫言軟語的哄騙下,他才一時耳熱,簽下了這張字據。

“你們合起夥來誆騙我!”陳宏峻氣的渾身發抖,聲音拔高了幾分。

管事慢條斯理地將借據收回懷中,語氣陡然轉冷:“陳二公子若是不認賬,那在下只能親自上陳家一趟,請陳大人來評評理了。”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想必陳大人會很樂意替您還這一萬兩的。”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陳宏峻所有氣焰。不,不行,這件事絕對不能捅到大伯的跟前。

“別……”他擡起頭,臉上擠出幾分哀求,“再……再寬限兩日……就兩日!我一定想辦法湊齊……”

“這話,您自個兒說說,都第幾回了?”管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不耐。

“我們賭坊打開門做生意,講的是規矩。要麽,您現在拿出真金白銀,要麽……”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樣滑向陳宏峻的右手,“就按道上的規矩,留下點東西,抵個利息。”

他身側的打手配合地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吧”聲。

冷汗瞬間浸濕了陳宏峻的後背,恐懼瞬間席卷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

“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中年男子緩步走近。他約莫三十五六年紀,面容儒雅,目光沈靜,指間一枚溫潤的羊脂玉扳指,顯露出不凡的身家,通身上下並無過多飾物,卻自有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氣度。

邱成立目光掃過面無人色的陳宏峻,又轉向賭坊管事,並未多言,只從袖中抽出一張銀票,輕輕放在桌上。

“這位公子的賬,我結了。”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只是支付了一壺茶水錢。

管事楞了一下,迅速拿起銀票驗看真偽,確認無誤後,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變臉之快令人咋舌:“這位爺豪氣!既然您出面,那自然沒問題了。”

他揮手示意兩名打手退下,對著邱成立點頭哈腰,“驚擾了爺的雅興,實在對不住。”

邱成立微微頷首,不再理會管事,轉而看向驚魂未定的陳宏峻。

陳宏峻呆呆地望著這位從天而降的陌生人,大腦一片空白,他確信自己從不認識此人。

絕處逢生的恍惚與巨大的困惑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邱成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語氣帶著幾分寬慰:“在下邱成立,適才路過,見公子器宇不凡,被小人相逼,故而出面解圍。此地腌臜,魚龍混雜,實非君子久留之所。”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不知邱某可否有幸,請公子移步,尋一處清凈雅致之所,飲杯水酒,為公子壓驚?”

他的話語誠懇,姿態從容,絲毫沒有施恩圖報的倨傲,反而給足了陳宏峻面子。

驚魂未定的陳宏峻,在經歷了剛才的羞辱與恐嚇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善意與尊重,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激與親近。

他勉強直起腰背,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袍,對著邱成立深深一揖:“多……多謝邱先生解圍之恩!在下……感激不盡,一切但憑先生安排。”

“陳公子客氣了,請。”

邱成立側身讓路,笑容依舊溫文爾雅。就在轉身的剎那,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二樓雅間微微掀開的簾幕。

簾幕後方,沈時桉靜靜佇立,將樓下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她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唇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魚兒,上鉤了。

陳宏峻暈暈乎乎地跟著邱成立,身後傳來莊家輕飄飄的聲音:“陳公子慢走,歡迎下次再來翻本啊!”

賭場內瞬間爆發出哄堂大笑。

陳宏峻臉青一陣白一陣,他雙手攥緊,跟在邱成立的身後走出了賭坊。

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清醒了幾分。

“臨街有處酒樓,還算清靜。”邱成立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若是陳公子不嫌棄,不妨去那裏小坐。”

“全憑先生安排。”陳宏峻連忙應道。

馬車早已候在巷口,車簾上用金線繡著精致的雲紋,彰顯著主人不凡的品味。

上車前,陳宏峻忍不住又看了眼賭坊的方向,那裏依舊燈火通明。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賭坊管事快步走上二樓,對著簾幕後的身影恭敬行禮:

“主子,都按您的吩咐辦妥了。”

裏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做得幹凈些。”

“小的明白。”

簾幕之後,中年男子雙腿大剌剌地架在凳子上,坐姿很是豪放不羈:“姑娘可還滿意?”

沈時桉微微頷首,將一袋沈甸甸的金葉子推至桌案中央:“畢當家手下的人,果然訓練有素。”

畢九唇角一扯,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姑娘這般算計陳家,就不怕引火燒身?”他掂了掂錢袋,“為了這點生意,得罪地頭蛇,未免得不償失。”

“益州城七成產業盡入陳家囊中。”沈時桉語氣平靜,“想在虎口中奪食,循規蹈矩反倒寸步難行。”她擡眼看向畢九,“若非萬不得已,也不會出此下策。”

畢九嗤笑一聲,將金葉子收入懷中。這女子意欲何為,他懶得深究。既然有人願意送錢上門,他自然來者不拒。

“既然姑娘心意已決,畢某就卻之不恭了。”他站起身,簾幕隨之落下,“但願下次見面,姑娘還能這般從容。”

馬車緩緩行駛在積雪的街道上,車輪軋過積雪,發出吱呀的聲響。

陳宏峻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

“周某冒昧,”邱成立溫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觀公子氣度,想必是出身世家?”

陳宏峻苦笑一聲:“不瞞先生,在下陳宏峻,家父是陳家二房。只是......“他頓了頓,神色黯然,“只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子罷了。”

邱成立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卻很快化為真誠的同情:“陳公子何必妄自菲薄。英雄不問出處,以公子的才識,他日必成大器。”

這話說到了陳宏峻的心坎上。在陳家,他從未得到過這樣的認可,他們二房在陳家存在感本就弱,他上頭還有位嫡出的兄長,父親也從未正眼瞧過他。

邱成立的這番話,頓時讓他心頭一熱。

“先生過獎了。“陳宏峻謙遜地低下頭,卻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

馬車在一處幽靜的酒樓前停下,門前兩盞燈籠在風雪中搖曳。

一下車便有仆從迎上前來,為二人撐傘引路,進入大堂,將兩人引向二樓暖閣。

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與外界的嚴寒判若兩個世界,精致的茶幾上,早已備好香茗點心。

“來的匆忙,招待疏忽的地方還請見諒。”邱成立示意陳宏峻落座。

“先生太過謙了。”陳宏峻連忙道。

侍者奉上香茗,茶香裊裊,沁人心脾。陳宏峻輕抿一口,只覺唇齒留香。

“今日若不是先生出手相助,銘安恐怕......“陳宏峻放下茶盞,神色誠懇,“這份恩情,銘安銘記在心。“

邱成立擺擺手:“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周某平生最見不得的,就是仗勢欺人之輩。”

他話鋒一轉,“不過,周某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生請講。”

“賭之一字,最是害人。”邱成立神色嚴肅,“公子今日之困,想必也與此有關。周某癡長幾歲,奉勸公子,還是遠離為妙。“

陳宏峻面露慚色:“先生教訓的是。經此一劫,銘安也醒悟了。只是......“他欲言又止。

“公子可是有什麽難處?“邱成立關切地問。

在邱成立溫和的註視下,陳宏峻終於卸下心防,將這些年在陳家的委屈、身為庶子的艱難、以及為何沈迷賭博的緣由,一一道來。

邱成立靜靜聽著,不時點頭,目光中滿是理解與同情。

暖閣內,茶香氤氳,兩個身影相對而坐,一個傾吐心事,一個耐心傾聽。

陳宏峻不僅熱淚盈眶,簡直把邱成立當成救世主,恨不得將陳家上上下下所有事都一股腦告訴他。

而在遠在幾條街之外的陳府,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銘安那小子又跑哪去了?”陳家家宴散了,二老爺陳天佑出來後,皺著眉問管家,心裏及其不滿。

這種時候,他竟敢不露面,還好老爺子沒過問,否則他非扒了那小子的皮不可。

“回老爺,二公子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去......去會文友。“

“會文友?“陳天佑冷哼一聲,“整日不學無術,盡交些狐朋狗友!等他回來,讓他來見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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