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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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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衷情

無關和江沿用飯的時候,將仙姑去洛城的消息告訴了他,江沿並沒有大的反應,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堅持的使命。

用完了飯,江沿要去樓永駐所在的碉堡,無關送他出了門。

“去駐軍處來回需要一天的時間,或許這幾日我會不在。”江沿對無關溫聲道。

無關緊了緊他握著她的手,“戰場兇險,萬望當心。”

江沿點點頭,兩人都不是喜歡說話的人,分別時千言萬語都只化作了一個緊緊地擁抱。

無關留在府邸,又開始翻找記憶記下一些閑筆,她有時候覺得自己的記憶很好,總是能把情緒記得一清二楚,但有時候又覺得不好,因為好多畫面都變得模糊了……

不過幸好有江沿在身邊,她能從容地面對這一切。

正如江沿所說,他並不能每天都回來,他在衍州駐軍處呆了一個月,這一個月裏他只回來了四次,陪無關用晚飯,然後什麽都不做,疲憊地相擁而眠,第二日一早就又走了。

邊境沒有階級的壓迫,可日子過得並不松快,時常會有將軍奔城相告,哪座城池又爆發戰爭了……

無情的戰爭太有可能會打到自己身邊,可是又不知道何時,所以大家都是在寂靜中提著嗓子眼過日子……

無關沒法不將這裏與汴京作對比,她自我思考,若在汴京是懼怕人心,那這裏呢?上位者掌錢掌權,戰爭的爆發能完全脫離上位者嗎?

她又自我回答,邊境的戰事也是因為人心挑起的,但具體不到每一顆赤裸的心,所以這裏的人的生和死都是悲壯而宏大的。

……

一月過了,一天,府邸來了個將士找無關。

“夫人,江督軍讓您收拾幾件他的衣裳出來,金州又有敵軍突襲,督軍要帶著樓副將去支援。”將士在府邸大門對著無關做軍禮,恭敬道。

聞言,無關也朝他福一禮,沒有多說多問,忙進去收拾東西,出來時,手裏拿著一個包袱,還有他從金州帶回的那柄長劍。

無關將東西遞給前來通告的將士,將士沒接,而是朝街口張望……

無關還在疑惑,突然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將士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循聲看去,江沿正獨自一人駕馬疾馳而來……

‘籲——’

馬停,江沿迅速翻身下馬,絲毫不拖泥帶水,直直朝無關走來,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無關楞了一下,會意,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背,“要好好的,我在家裏等你。”

“嗯。”少年溫聲道,分別之意,萬般繾綣流連。

江沿接過無關遞來的長劍和包袱,利落地翻身上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和來通報的將士揚長而去。

分別有苦,但無關沒哭,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

記錄閑筆已經告一段落,與江沿告別後,無關不知不覺走來樓行的書房,她發現自己其實沒有表面看的那般風平浪靜。

透過軒窗看著書房裏面的布局,無關突然想起樓行那句,‘若是無聊,可以來我書房拿書看’。

阿兄,那我就不客氣了……

無關推開書房,一股清木香撲面而來,大概是許久未有人的緣故,她走進去,發現面前和旁邊的矮書案後面都擺了架子,上面零散地放著書和古董,書案的對面那面墻也有一面書架,但是沒有擺書,也沒有古董,但是書架前面有兩個大的木箱。

無關記起阿兄說的,‘供奉過的書都會放在書房箱子裏’,沒有猶豫,她朝那兩個箱子走過去,箱子沒上鎖,她把它打開,全都是舊書,書頁都泛黃了,但是還是齊整的,沒有卷邊翻頁,果然,除了他阿弟,這些書他是不會看的……

無關拿起一本,站起來轉身,才註意到書案側邊的墻不是封死的,因為有光照進來,她走到書案邊,看向光亮處,發現這裏藏著一個很小的空間,正對面處契了一扇軒窗,輕而易舉就把這一方天地照的明亮……

無關緩緩走進去,發現這個空間是那麽逼仄幽密,她這樣嬌小的身量也是伸展不開拳腳的……

但這裏一定是一個絕佳看書的地方,因為只能容納一個人,讓人從心感到很安全。

無關又朝四周看看,發現這個小空間的墻和裏面的墻有一條明顯的分界線,兩種墻體都很老舊了,但是也能看出這個小空間的墻更白亮些,更新些……

這裏不是這座院落坐落時的布局,是阿兄命人新拓出來的空間……

想到這,無關心裏悶悶的……

他縮在這裏面,想什麽呢?

書案前面有個軟墊,無關拿過來坐下,她輕輕摸了一下這扇窗,發現這扇窗不是推上去的,而是側推開的……

若是晚上,這扇窗擋不住月亮。

她回了回神,想靜下心看書,可發現這裏並沒有想的那麽寧靜,不知哪來的萬千思緒湧在心頭,於是合上書,爬起身,卻不小心踩到了衣角,朝一邊撲了過去……

撞倒了一個笨重的瓷器,也把一個中型木盒的蓋子推開一半……

她爬起來,正欲收拾,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撞開的木盒內部吸引。

裏面有很多封信,有一封沒有被裝到信封裏,被擺在面上,無關能清楚地看到這封信上面的內容……

就短短幾個手寫字……

每每,吾好想你……

無關坐回軟墊上,手裏拿著阿珺的書,應該是被那幾個字驚到,久久回不過神。

她看著這個木箱,其實書架上各式的木盒子很多,它也完全暴露在人的視野下,卻最容易被忽略……

這只是個意外,無關無心窺探樓行的隱私,她忙將蓋子蓋好,將笨重的瓷器放回去,又將阿珺的書還回去。

一切都歸於原位,她無神地走出書房,可她帶了一樣東西出來……

每每……

到底是誰?

無關回房間,躺在屋檐下的躺椅發了會呆,突然想起寶予那句話,‘若是無聊,隨時找我。’

她決定明日去一趟駐軍處,見一見寶予。

……

翌日。

無關和同桂說了聲,便由幾個將士護著去了駐軍處。

這是個軍事碉堡,也像座城池,上面的軍人包括整個建築,都充滿肅穆感。

軍人只看軍令,無關出示了令牌,城門才打開。

無關下馬,跟著將士們牽馬進去。

這裏到處都是穿著盔甲的軍士,他們手裏還拿著長刀,見到來人,他們都會看一眼,然後就轉頭繼續巡邏了,每個人眼裏都保有絕對的警惕。

有些穿著素衣在空地整齊有序地操練,再往後就是大大小小的營帳,這裏不見血,卻有著濃厚的血氣,無關有些害怕……

有個將領走了過來,對著無關作了個軍禮,她福禮以回。

“請問夫人尋誰?”

“寶……”無關頓了頓,“長公主殿下。”

那將士聽清,便在前頭將無關領了過去。

……

“啊——疼疼疼!”寶予的聲音從營帳裏傳來。

“長公主殿下,有位夫人求見。”領頭的將士對著裏面喊道。

沒一會,簾子就被寶予掀開,“關關!”

她的雙眸明亮,與幾月前在床上同她哭不去和親的那個姑娘完全不同……

“殿下。”無關給她福禮。

寶予也對她抱了一拳,然後拉著她進營帳。

“寶予,你適才……”無關突然瞥見寶予抓著她的傷口上纏著個軟布,上面有點血透出來,她心疼地輕捧過,“你怎麽受傷了?!”

“嗐!沒事!”寶予看著無關擔憂地眸子,心裏泛起開心,她拉她坐到一邊的長椅上,揮一揮手,“這是我的傷!也是我的榮譽!”

話畢,一旁地於忠上前對無關抱拳,又對寶予道,“殿下還是當心些吧……”

寶予白了他一眼,又將起身回禮的無關按下,坐在她身邊。

“關關你不要心疼我,我今日用我學到的長槍法終於單挑倒了一個征戰沙場多年的將士,說明我這兩月吃的苦都沒有白吃。”寶予看著自己小手臂上的傷,笑了笑,“這才是我的價值。”

無關靜靜地看著她,覺得她好像又沒變,寶予一直最知道自己要什麽,只是現在真切地得到了……

寶予也看向她,目光清亮,無關溫聲說道,“寶予,我知道你用先皇留下的聖旨成全了我和江沿,謝謝你。”

聞言,寶予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眸光閃爍,“我本是喜歡江沿的,可是你出現了,我發現江沿看上的女人不差,可是當我真的認識你以後,不是江沿的眼光好,是你,關關,是你特別好,所以你別有負擔,我自願的。”

無關眼眶瞬間紅了,“謝謝你,寶予。”

寶予的眼眶也紅了。

“寶予,你是怎麽脫險的呢?”無關又問。

“若是沒有樓將軍,我就死了。”寶予看向無關,眼淚突然湧了出來,“我本由陛下派的一隊人馬送去和親,和親之路路過衍州,樓將軍本就覺得戈布有別的心思,便提出他領隊一起護送,在西北他最熟悉路,後面找到機會跟我說,他派去的探子打探到戈布的陰謀……”

“只要我一進他們的城池,便殺,然後對外宣稱,是大昭長公主不敬戈布,毀了他們的面子,以此發起戰爭,樓將軍知道後,就擅作主張帶我繞了另一條路,那條路戈布的守兵很多,而且好像不知道我要去和親這件事,對和親的隊伍發起攻擊,樓將軍有後手,將我救了回來,然後把消息散了出去,說是戈布突然變卦,兩國正式交手。”

寶予早就淚如雨下……

“我就說鳴竹姐這麽好的人,她看上的人怎麽會差……”

無關哭著握住寶予的手示意她莫要多說。

寶予搖搖頭,“我好心疼鳴竹姐,可是你知道嗎……”

“樓將軍一次也沒問過我關於她的事,他好像不關心她在那鎖死人的牢籠裏過得好不好……”

無關忙抱住她,兩個人相擁輕聲哭泣。

她突然想起了那個名字,每每……

於是輕聲問,“寶予,你知道阿姐的小字嗎?”

寶予從她的懷裏直起身,搖搖頭,“鳴竹姐沒有小字。”

無關一楞,不知她為何這麽篤定。

寶予擦了擦眼淚,繼續道,“這個我確定,是她剛進宮那年,因為母後問過她,她說沒有,母後又想幫她起一個,她回絕了,所以大家都叫她的名。”

所以每每不是阿姐?

“你在想什麽?”寶予問。

無關搖搖頭,又看向她,溫聲問道,“寶予,你真的要留在軍營裏了嗎?”

寶予知道她的擔憂,也溫聲回應,“鳴竹姐曾經同我說過一點她在永興的事,我一直以為她是冷漠的,直到她說起故鄉,那一刻她活了過來,也是從那一刻起,我對這裏無比向往……”

“我本來是要死的,樓將軍救了我,是他讓我知道我不是棄子,也會被大昭的將軍拼命保護,我還有別的價值。”

無關緊了緊她的手,寶予伸出手拍了拍她。

“自古女人只被賦予婚育價值,可人若只有一個價值,那便是工具!”

“我受大昭百姓供奉多年,為他們生死是我的歸宿,只是我不願,只做一個工具……”

“我是個人!我的價值應該是靠我的雙手鍛造的,無窮盡且多樣的!不靠別人施舍!自然也不會被別人定義!”

寶予突然緊了無關的手,“關關你懂我嗎?你一定懂。”

“我從小就被灌輸要給天下女子做一個表率,要做一個溫良賢惠的女人,皇室的女人都是這樣畫地為牢的,為男人掌家,而後又靠他們的憐愛討生活,變成面目可憎的妒婦,皇家如此,於是天下的女人都有樣學樣,我不想……等我創造出價值,我要讓這天下的男人和女人都看看!女人的價值到底還有什麽!”

“我要在戰場廝殺,保家衛國!這才是大昭兒女要做的事 !”

“待我強大到能駐守一方時,我的用處比和親還大,那時我的命運才真正掌握在自己手裏!”

無關熱淚盈眶,反握住她,“已經在你自己手裏了,寶予,我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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