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瑣窗寒

關燈
瑣窗寒

過了一月有餘。

玲瓏宮傳來,向紫芙懷孕了。

趙青立於窗前,看著遠處仁明殿炊煙裊裊,自那件事發生後,仁明殿的煙火氣卻更足了,趙青心裏不免暗道,她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陳廣華在趙青身後弓著腰勸道,“官家,還是吃點東西吧。”

趙青落座,看著滿桌佳肴,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他從未吃過仁明殿的飯,每每他留在仁明殿過夜時,鳴竹都會傳尚食局來布菜,這樣搞得趙青從來沒改善過夥食,倒給仁明殿的各位改善了夥食。

趙青不是沒吃過永興菜,尚食局的禦廚不是花架子,現下桌上也擺著一道永興菜,可趙青總會感覺有所欠缺。

走神間,趙青突然瞟了一眼陳廣華,他弓著腰,眼神左右飄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麽了?”趙青皺著眉,這些日子發生的事令他精力欠缺,實在沒什麽好態度。

“官家……向才人……有喜了。”陳廣華恭敬道。

“什麽?!”趙青滿臉不敢置信,隨後無語到極致,竟冷笑出來。

陳廣華見趙青一點喜悅的樣子都沒有,反而感受到了些許怒意,於是“撲通”一聲跪下,俯首道,“奴婢適才傳菜時,慈寧殿的人前來傳達,說是太後娘娘已經讓太醫把過脈,確是……喜脈。”

趙青已經沒心思聽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麽堵住那幫諫官的嘴。

按理來說,玲瓏宮傳出喜事的這幾日應是最熱鬧的時候,可除了太後派過來的太醫外,再無宮妃登門拜訪。

向紫芙身邊的婢女榮兒是與她貼身長大的,瞧著這清冷的宮殿,她直罵道,“都是些沒有教養的人!”

榮兒不禁為自家主子不平,“才人莫不是真仿到了仁明殿那位娘娘的氣運,人緣竟也這樣微薄起來。”

聞言,向紫芙搖搖頭,她心裏也委屈憤恨,卻還是佯裝鎮定,“如今留在宮裏的妃子,哪個不是名門望族出身,就連她向鳴竹,雖然是武將世家,但她永興向家卻也是戰功累累的,我家門第太小,父兄又不爭氣,現在還得了個位次最小的才人,太後官家的寵愛一個不占,她們看不起我,這很正常。”

聞言,榮兒看著自家姑娘,心疼道,“姑娘受委屈了,不過好在太後娘娘也準了您的請安,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向紫芙點了點頭,眼裏的野心根本藏不住,“她向鳴竹不要的,總有一天,都會是我的,我一定會讓她知道,她的堅持,多麽愚蠢!”

……

仁明殿。

也得到了消息,這消息雖然沒掀起鳴竹多大的波瀾,卻也改變了她的神色。

這是個好消息,有了這個孩子,加上她這麽多年的做派,不愁諫官沒話說。

與鳴竹不同的,夏菡得到消息後則是滿臉愁容,無關心系鳴竹,自是跟隨她的悲喜,不懂夏菡在計較什麽。

鳴竹算是正式搬來偏殿,女兒家天天睡在一起,什麽心事打算全都說了,兩個現在就像是一把油紙傘的傘軸和傘面,被膠水黏連,任風吹雨打都不能完全將兩人分開。

……

不出所料,垂拱殿這幾日收到了廢後奏章快堆滿整個書案,比一年一度的集體討伐還多,論點論據俱全,祖宗、家國禮法全都搬出,可謂是字字珠璣。

趙青往日還要翻幾個人的罵幾句,以儆效尤,現在他自己也不占理,只能任由他們蹬鼻子上臉,自己癱在垂拱殿垂頭喪氣,其實令趙青感到絕望地並不是集體文官的口誅筆伐,而是向鳴竹自始自終不痛不癢的態度,他這麽拼命想保護她,她卻永遠不會加把勁。

這些奏章中,李為梓罵得最兇,也罵得最多,被禁閉這一月,所有積攢的仇恨,雞血都一股腦的發了出來,這不,都闖到了垂拱殿。

李為梓慷慨激昂地在底下講了一堆。

趙青只顧著在座上扶額,除了罵得太過分時說兩句“愛卿慎言”,其他的就隨他去了。

結果接連幾日,李為梓不厭其煩地到垂拱殿以下犯上,趙青終於忍不住,罵了他一嘴,“朕知道自己有後了,眾愛卿都很開心,可你,李卿,你絕後了,為國為民時也多考慮些家族傳承,趁現在還氣盛,去太醫院抓兩幅藥,退下吧,別再來煩朕了。”

聞言,李為梓先是楞了一下,確認這話真的是從一國之君嘴裏出來的而不是身邊的同僚……

確認完畢,受辱的情緒高漲,猛地飆出兩行熱淚來,“陛下!何出此言啊!老臣一心為國為君,忠貞不二,竟被您這般羞辱,臣可是活不成了啊!”

“閉嘴吧,你們那點心思別以為朕都不知道。”趙青面色冷了下來,“這麽多年,朕的後宮和睦友善,眾妃子親如一家,卿以為是平白就融合的如此好的嗎?你去打聽打聽,後宮哪個妃子不擁護皇後,皇後不爭寵幹政,又為朕選納賢妃,究竟是哪點做得不夠好?就因為她小產落了病根不喜參加大小宮宴,成日冷著個臉對待卿,卿就覺得不受尊重,故而參她不知禮節,還說為國為君,說到底都是為了自家的文官顏面!”

“陛下怎能如此想……”李為梓淚眼婆娑地看著趙青。

“還有一些官員,爭得臉都不要了,只想將女兒塞進朕的後宮,爭寵奪勢,想要以此換得在朝堂的一席之地,而朕偏偏只愛了竹兒這麽多年,不知堵了多少人升官發財的道路,這才有的這一摞摞的廢後奏章!”趙青一時激憤,罵得臉都紅了。

“陛下……”,陳廣華站在一旁輕聲提醒道。

李為梓被罵得不知所措,正是因是因為被罵得準,才無還嘴之地。

趙青頭又疼了,他朝底下擺手道,“無需多言,這麽多年,正如你所看到的,朕此一生,只心悅竹兒一人,朕不會放手的,退下吧。”

李為梓被請出內殿,看著滿天的烏雲,他只覺得天要塌了,兒子大仇未報,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混得的臉面也全被砸個稀巴爛,李為梓想著想著,突然就倒在了大殿門前。

……

李府。

童章不顧下人的阻攔,徑直進入李為梓的房間。

李為梓靠在床頭,目光渙散,下人服侍著用藥,見來人,李為梓有氣無力地叫滿臉為難的兩個下人退下,童章也示意自己的侍衛退下。

“這條路已經走死了。”童章道。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李為梓冷冷地看著他。

“整個汴京都在看你笑話,我沒那麽閑,來你跟前嘲笑你。”童章冷聲道。

“要笑就笑吧,我還沒有輸。”說罷,李為梓猛咳不止。

見狀,童章站了起來,走向門口,“我不是來關心你,更不是來勸導你,我警告你,做什麽事都不要牽扯到我,否則我掘墳鞭屍,叫你兒子永不得安寧。”

童章走後,李為梓靠在床頭,緊閉雙目,嘴唇止不住顫抖,最後吐出口血來。

……

入春,晝夜溫差增大,太後身體抱恙。

鳴竹喜靜,平日太後就免了她的早晚問安,可每每太後不舒服時,太後都會免了其他妃嬪的問安,唯獨願意見鳴竹。

慈寧殿。

“咳咳。”

鳴竹坐在床沿,服侍著太後湯藥,無關站在一邊,瞧著兩人的脈脈含情,無關知道,阿姐在這宮裏殘存的念想,便是太後。

“入春轉涼,我已提醒慈寧殿的人註意您的保暖,怎麽又讓寒氣入體了呢……”鳴竹既擔憂,又懊悔。

“好姑娘,我年紀大了,體漸弱,發生何事都再正常不過,不是我想躲就能躲的,你不要這樣,皺著眉就不好看了。”太後安慰道。

“娘娘……你別這麽說。”鳴竹鼻尖微酸。

“都是女人,我與先帝青梅竹馬,兩心相悅,深知感情之事強求不來,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與你相伴這麽多年,一步步看著你挺過來,我心痛難忍,若是我走了,也最放心不下你……”

聞言,鳴竹還沒哭呢,無關先哭出聲來,惹得鳴竹和太後看過來。

太後突然笑了,“你身邊這姑娘,是最像你的。”

太後擡手輕輕撫著鳴竹的臉,瞧著她微紅的眼眶,自己眼角先落了一滴淚,“在這座皇城磋磨這麽多年,將少女的稚嫩熱情都磋磨幹凈了,只留一具沒有悲喜的軀殼,眼淚都沒有了。”

鳴竹抓住太後的手,“娘娘,不說了,只是普通的風寒,服了藥,睡一覺就好了,我陪著您,仙姑也在,您不要害怕。”

太後搖搖頭,“沒什麽好怕的,有些事情,今日不說,明日不說,攢著攢著,誰知有一天突然就都說不成了。”

“人這輩子,除去吃喝拉撒睡,再分一部分時間給自己,人與在意之人能建立交集的時間又剩多少?竹兒,我不想那麽快睡,就讓我們再互相陪伴一會吧。”

“太後……”

“竹兒,我知道,你始終對我覺有虧欠,我對你太好,好到你會反思對抗這座皇城所做的一切。”

鳴竹目光閃爍地看著太後,眼眶終於開始濕潤。

太後緊了緊她的手,搖了搖頭,“竹兒,我對你的好是建立在你的家族和政治上的,我不願薄待忠臣,當初,青兒剛登上皇位,根基不穩,我沒法多顧及你,現在算來,我給你的情誼,是很少的……”

鳴竹抓著太後的手,猛地搖頭,眼淚落出。

“自我防備太痛苦了,你什麽都沒做錯,是青兒欠你的,十年前我沒能將你送離汴京,讓你輾轉道觀和皇宮這麽多年,是我欠你的。”

鳴竹垂下頭,兩滴熱淚滴在太後手背上,她使勁搖搖頭,說不出話,太後輕輕將人摟入懷,摩挲著她的脊背,小聲地對她說,“現在有了。”

鳴竹從太後懷中起身,疑惑地看著她。

太後溫柔地對她點點頭。

這時,太後身邊的老嬤嬤打斷了她們的對話,“娘娘,官家和向才人求見。”

聞言,太後皺了皺眉,將頭撇過一邊,說道,“不見。”

見她這樣,鳴竹自請,“娘娘好生休息,我替您去回了她們。”

太後輕輕點了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