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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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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令

“姑娘進宮的前一晚,還我身契,放我離開。我想跟著她,她不讓,當夜就丟給我一個包袱,將我逐出了宅邸。”

“姑娘出嫁後,我打開她給我的包袱,衣服裏面夾著一盒銀票……”

仙姑閉眼,一條淚痕粗了又粗。

“關關,我知道,她是想放我自由。我從記事起就跟著姑娘了,這麽多年,我沒有一天離開過她,在客棧餓了幾日後,始終看不開,就到汴京城外的雲母山拜師求道,過了三年,修道也平覆不了混亂的情緒,師父遣我下山游歷,我才知道姑娘剛做太子妃沒多久,先皇就病逝了,太子登基,姑娘成了皇後,呵呵,我四處打聽,想知道姑娘過得好不好,終於讓我打聽到姑娘當上皇後才一年就得了失心瘋,大臣們都上書求廢後,皇上不肯,太後做主,將姑娘遷出宮,去德清觀養病,一養就是三年,我拼命通過司天監的考試,等再見到姑娘,她就只剩一具皮包骨頭了,她那時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心力,我認識的姑娘才不是這樣的……”

“姑娘的孩子呢?”

無關不知該不該問,因為母親總牽掛孩子,若是姑娘有過孩子,或許不會這樣折磨自己。

仙姑苦笑道,“我也是後來才聽說,姑娘不知哪得來的藥方,將墮胎方與太醫給的安胎方掉包,那時皇上恨不得天天都黏著姑娘,是他,請自餵姑娘喝的墮胎藥,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

聽到這,無關的心好像被一記重錘拼命敲了一下,炸起一圈大浪來,過往的情緒都交織上來,讓她無所適從,混亂,窒息。

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不到迫不得已,誰又會做呢?

“小產以後,姑娘就落下了病根……我理解姑娘,若是我在她身邊,只要她不想要這個孩子,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不會讓這個孩子降世,她已經被鎖住自由了,不能再被一個孩子,困住一生。”

仙姑看向無關,試圖尋求理解

“嗯,仙姑,我懂的。”

無關真的能理解,她不覺得世間一定有什麽規則需要去遵守,若是可以,誰不想以自己喜歡的方式過一生。

聽完了鳴竹的經歷,無關心裏還是難受的,可好像一直縈繞在心間的困苦有了解釋,讓她沒有那麽想哭了。

仙姑和鳴竹還是面對面躺在床上,只是一個看著窗外,一個在失神,各有所思。

……

翌日。

安等華被召至垂拱殿。

安等華小心翼翼地跟太監領著朝裏走去,他的心無比忐忑,可又一邊勸慰自己,無妨無妨,人已經叫他給送走了。

趙青坐在書案後,江沿站在底下,正中間還跪著個衣衫破舊的男人,安等華顫抖地走上前去,看清了跪著的人後,懸著的心終於死了,由於昭國對文武大臣向來仁慈,拜見官家一般只用站著作揖,可安等華腳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微……臣,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青視線一直在奏章上,不曾擡眼看他,“你嘴上說著要朕萬歲,可做的事並不能令朕萬歲。”

聞言,安等華身軀止不住顫抖,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陛下所言,微臣惶恐,臣一心一意都是為了陛下著想啊!”

聞言,趙青終於擡眸看他,卻是滿眼冷意,“此人,你可認識?”

“不……不認識。”說著,安等華還朝一邊挪去。

聞言,那跪著的人本就害怕,如此更叫他發狂,他直朝著安等華撲去,“大人!不是你叫我設計皇後宮裏那位新來的姑娘?!不是你叫我散布的謠言,將畫了幾百份的圖傳了下去?!大人!陛下說只要你認了我我們都能活!你可要救我啊!”

“滾!我可不認識你,陛下面前,你怎敢亂喊亂攀!”

聞言,那證人左右自辯都不是,只在原地張著嘴,慌亂地說不出話來。

“好了!”趙青沒那個耐心,“證據已確鑿,你也無需再辯,回去收拾收拾東西,去端州赴任吧。”

端州,是昭國的最南端,也是一眾官員口中的蠻荒之地,野人多出,官員被貶到這,與犯人流放北疆有何區別?!

聞言,安等華心如死灰地看向趙青,後者根本沒有給他再辯的機會,“江左諫檢舉有功,朕封你為此次春闈的監試官,好好輔佐嚴湍主持好本次春闈。”

“臣遵旨。”江沿作揖。

“都退下吧!”趙青又看回奏章。

江沿作揖告退,證人也被太監拖下去。

安等華越想越不甘心,他不信過了這麽久,童章那邊沒有收到一點消息,他這是當了棄子又做了跳板,他無牽無掛的,既然都如此對他,那要死便一道死吧!

“回陛下,臣有事要奏。”

“何事?”趙青不耐煩道。

“臣如今所作所為,皆受童章童相公所指,並非臣的本意,臣與江沿無仇無怨,何至於此!”

聞言,走到店門口的江沿停了腳步,只是一秒,又不疾不徐地朝外走去了。

“呵,那童相公又與江左諫有何恩怨?”

趙青當然知道自己底下這些官員都沒多幹凈,可只要朝堂勢力平衡,能穩固運行,即使不能叫他實現千秋偉業,卻也不能做那千古罪人,這就夠了,至於底下人受什麽委屈,與他並沒多大關系。

“回陛下,在江大人督辦的高斯宴上,是童相公找人下毒,意圖毒死高斯二皇子,讓西北境開戰,讓江沿背負那挑起戰爭的千古罵名。”

“嗯,我早就知道了,不是罰了他一年的俸祿嗎?這還有什麽又拿出來說嘴的。”

罰了一年俸祿,除了跟陛下走的很近的幾個高官,沒人知道。

陛下依舊不耐煩。

聞言,安等華驚訝地看向陛下,如此謀逆之罪,只罰一年的俸祿?!這點錢還不如汴京外各大縣每年供奉得多,他本以為是證據不足,加了他這個證人會讓陛下發得再重些,如此看來,童章在趙青心裏很重要。

慌亂間,安等華又想到,忙驚叫道,“陛下!”

“有什麽就說!不必叫得如此尖聲。”

“回陛下,童相公之所以如此為難江大人,是因為江大人查的閔塘貪汙案,背後指使的人就是童章!”

聞言,趙青看著奏章的眼神一頓,“有何證據?”

趙青不是不信,而是若有證據,那就要逼他打破平衡,如今天災四起,缺錢得緊,朝裏大多數官員還是對貪汙之人有很強的問責意願的,如此他萬是平衡不了,想到這,他冷冷地看向安等華。

聞言,安等華明顯慌了,他只是腦子一熱情,卻忘了自己根本就沒有證據,只好顫顫巍巍地答道,“回……回陛下,臣只是偷聽到他與手下人的對話,並沒有證據……”

趙青松了口氣,他覺得人心有私,這是一定能被理解的,所以底下人有貪,只要不鬧太大,他不想管,畢竟水至清則無魚。

“若沒有證據,你這是汙蔑上官,要坐罪的。”趙青冷冷道。

安等華肉眼可見的瞪大了雙眼,忙磕頭道,“陛下饒命!”

“回去吧,再說下去離死不遠了。”

聞言,安等華臉上多出了絕望的兩行淚。

……

懷巷。

江沿不知何時將院子裏的長凳換成了圈椅,不多不少,剛好四張。

梁尋靠著圈椅的把手,雙腿掛在另一邊把手上,這樣像是被人攔腰抱著的坐姿使他舒服,他一邊搖著腿一邊道,“想不到你和關關這麽久沒見了還能這麽默契。”

江沿端正地坐在一張圈椅上,手裏翻著今年將要參加春闈舉子寫的策論,專心致志,沒有理會梁尋。

肖以正拿著鐮刀把敲著梁尋帶過來的核桃,剔出核桃仁裝在碗裏,以供梁尋一把一把地掏。

見江沿無視自己的話,梁尋也不惱,繼續道,“你是怎麽抓到那造謠的人的?”

江沿的視線依舊停在策論文章中,但還是回答了他,“‘序間細語’的黎掌櫃也做漕運,請他盯個人不是什麽難事。”

聞言,梁尋點點頭,回想了想,覺得好笑道,“說起來我們也是運氣好,叫那安等華將這等要事托付給一個懶人,自己想了個畫圖的法子又不願意攬全咯,竟還出宮找代筆,這才叫我們鉆了空子,他但凡努力些,都叫人頭大。”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論對手是什麽樣的,我們總有法子化解。”肖以正一邊說著,砸核桃的動作是一刻不停。

聞言,梁尋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又想到什麽,忙坐直身子看向江沿,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在宮裏聽說,有人用一貫錢換一張那造謠用的春宮圖,一夜間,那春宮圖幾乎消聲滅跡,是你做的?”

聞言,江沿專註的眼神一頓,很快,又恢覆自然,他還是不回答,梁尋卻已經得到答案,已經相處這麽久了,現在已經不止無關能註意到他的微表情了。

梁尋心這才滿意足地靠回把手上。

知道自己被看破,江沿忙轉移話題,“關關最近怎麽樣了。”

聞言,梁尋的表情也變得疑惑,回答道,“不知,最近皇後都沒召我過去,關關也沒來找我,我去找過仙姑,她也不司天監,司天監的宮女說仙姑去給鳴竹姐調養身子了,每個月都會去那麽幾天。”

聞言,江沿若有所思,在他印象裏,阿姐的性格甚是溫和,可身子卻並不嬌弱,她從前在團練場總會拿長劍與兄長的長槍切磋,總是勢均力敵好幾個來回。

想到這,他又不免緊了緊拳頭,這食人血的汴京究竟將她逼成什麽樣了。

江沿放下手中的東西,說道,“今晚我還要去個地方。”

梁尋和肖以正對視一眼,都沒有問。他們知道,當江沿露出這種神情時,汴京的某個角落,註定又有人要夜不能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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