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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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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令

天空飄來零丁小雪。

江沿和肖以正駕馬在路上。

老遠,便看到於忠在皇城大門等著。

江沿下馬,於忠便朝他走來,對他作揖。

“求見長公主殿下。”江沿言簡意賅。

於忠看了一下肖以正,那眼神仿佛是在說,你沒說那姑娘是自願的嗎?!怎麽還真上門要人了?!

後者還一抽一抽的。

於忠按著趙寶予的吩咐回答道,“殿下最近不見人,因為有人害她哭了一晚上,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

聞言,江沿眉頭一皺,他不是關心趙寶予,而是擔心她借此欺負無關。

“殿下還說了,她不是小氣的人,只要無關姑娘好好服侍,她是不會過多苛責於她。”

……

雅韻宮。

“啊——疼!”趙寶予抱著自己的頭道。

“殿下!對不起!”無關也上去抱著她的頭。

“楊無關!你怎麽連拆個簪子都不會!你是不是故意的!”趙寶予還疼得滿臉打顫。

“我……我確實不會,我平日也不簪,但是我可以學!殿下再給次機會吧!”

無關欲跪下。

……

皇宮大門。

“殿下還說,楊姑娘雖是女子,卻也可以由自己做選擇,你們雖定了情,卻也不能幹涉她的決斷,快快回了罷。”

說完,於忠便回去了。

雪越下越大,漸漸的落滿江沿的頭發,眉毛,肩頭……

肖以正陪著。

……

趙寶予忙抽出手將人拉起,“都說了別跪別跪!你在我這裏沒那麽多規矩,但是在皇城裏瞎晃的時候記得要守點規矩。”

話畢,又朝外喊了一嗓子,“芍方,過來!”

芍方是趙寶予原有的貼身宮女,聽聲,她屁顛屁顛趕來,“以後還是你負責我的梳洗打扮,無關,你……”

無關期待著她安排任務。

“你就在旁邊看著,什麽時候學會了,什麽時候換人。”

“還有。”趙寶予對身邊的嬤嬤說道,“給她找身衣服,教她宮裏的規矩。”

聽完了吩咐,無關走出大殿。

下雪了。

這是隆冬的第一場雪。

院子裏,點點雪花飄到無關頭上,她下意識地伸手接住身旁零散的雪,刺骨的冰從手上傳到身體裏,她不由自主地抱緊自己。

回想起閔塘與江沿他們共度的那場雨雪,周身好像更冷了,但她還是不想這麽快回去。

這是她認識江沿後度過的第一場雪,若是沒有長公主這場意外,今夜或許能和江沿一起過。

……

就這樣過了許多天,趙寶予自回來那日就感染了風寒,沒怎麽出門。

趙寶予身邊的嬤嬤親自教無關宮裏的規矩。

很嚴格,但是沒有惡意。

學了幾天,嬤嬤便親自帶著無關去宮裏實踐。

無關才發現,不是見到每個人都需要跪的,大多還都是駐足福禮。

見無關熟悉的差不多,嬤嬤便有意讓她沖撞幾個嬪妃和司使,沖撞嬪妃的時候,嬤嬤會陪她一起跪下,從一開始嬤嬤斥聲讓她跪,到後面,無關慢慢就會自己跪了。

她覺得自己好像被改變了什麽,心裏悶悶的,但是仔細想想,她有堅守什麽嗎?在這座皇城裏,人的堅守並沒有什麽用。

學規矩的這幾天,無關路過一個宮,聽到有宮女的聊天……

“如果能攀上李都監就好了,這樣就沒有人敢再欺負我。”

“你看上的是太監啊,這有什麽好的,我看上了個侍衛,說不準他以後去報效國家,我還能得個誥命夫人!”

……

聞言,無關皺了皺眉,一個人的腰桿要靠另一個人來挺直,人心易變,不也是時時處於憂患之中嗎?

可無關的眉頭很快就舒展開。

人本就是要依靠些東西來生存,就像農民靠田地,官員靠功績,繡女靠手藝……靠著一個擁有權力的人其實也是個選擇,這並不簡單,況且女子在這世上並沒有多少選擇,人都是趨利避害的,能輕松些也就不會選困難的。

又路過一個宮,裏面又傳來一段對話。

“玲瓏姐姐還好嗎?”

“昨日被娘娘打死了!”

聽到這,無關腳步頓了頓,嬤嬤註意到,停下來等她。

“靈兒呢?她才剛進宮。”

“被李都監處死了,說她擾亂宮闈。”

“怎麽才一個晚上,就死了兩個人呀,她們不是才拌了句嘴嗎?”說這話的宮女聲音很顫抖。

“拌嘴就拌嘴,都想找靠山給自己討回一口氣,這不,自取滅亡了。”說這話的人儼然一副說戲的樣子,“玲瓏還是服侍娘娘的貼身宮女,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擾了娘娘午覺,就被打死了,唉,幹到貼身宮女多不容易啊,我還只是二等宮女呢!”

……

後面的無關不敢聽,忙拉著嬤嬤走。

無關突然覺得,如果是一個好地方的司法,人們可以通過衙門來討公道,可這裏集中了各種個人權力,沒有權力的人,是沒有公道的。

沒走兩步,又一聲尖叫聲傳來。

“饒命啊——姑姑——饒命啊——”

無關又闖進一個畫面,有個穿著宮女服飾的姑娘被扒光了衣服,只剩小衣,周圍圍滿了太監宮女。

有另外兩個宮女拿著藤條氣勢洶洶地上來,朝她光滑的背上打。

無關久久邁不開腿,究竟是什麽錯,叫人又失掉尊嚴,又失掉康健。

……

學了幾天規矩,也巡過宮,嬤嬤不再帶無關出去了。

無關學的不算快,也不算慢,只是要打破自己心裏的防線很難。

現在就在雅韻宮打打雜,也不想出去。

在雅韻宮生活了幾天,一開始這宮裏的人會覺得無關‘有來路’,人人都敬而遠之,但後來發現無關並不可怕,與她們同吃同住還要學規矩,並沒有例外,大家才稍微輕松些。

在宮裏對比下來,雅韻宮算好的,長公主不苛責下人,這裏面的人都只是利落地做著自己手上的事,有的是早就建立感情,她們都與無關沒那麽親昵。

一連下了幾日的雪。

夜裏,無關跟幾個貼身宮女擠在一個房間,她不能點燈,晚上只縮著睡不著,她看著床上這幾人,和她們相處這麽多天,甚至睡在了一張床上,卻依舊像陌生人,她望著窗外雪的剪影發呆。

人和人之間的情分是不是早就註定好的呢?

無關想起在閔塘的時候,那時候的她一定比現在要封閉,冷漠,卻能認識到這麽多好朋友,現在她是溫和開闊的,卻始終跟人走不近。

想起梁尋說的那句話,‘大家都是好人,只是怎麽都走不到一起,人和人的交往很多時候都這樣,不合,也沒有原因。’

這話是這麽深刻。

她不禁感謝上蒼,能讓她一走出那困住她的方寸之地就能遇到一群相合的人。

同樣是在宮裏,她和梁尋什麽時候才可以見面呢?

睡不著,無關又想了很多……

當初在閔塘,她跪的其實是司法,為的是心中正義,可現在在宮裏,她跪的是真正的高權,是想免受壓迫,可沒有他們,就不存在壓迫。

所謂宮裏的規矩,就是要讓獨立的人格變得卑微,直至習慣,最後變得脫口而出,‘這裏就應該這樣’。

其實州縣下也是有權力階級的,當初被江沿利用,就是因為江沿要奪權。

官員的權力不是靠品階來擁有,而是要算計爭奪,那真正沒有實權的百姓呢?投告無門又或是被無端卷入爭鬥中的百姓,他們的公道要去哪裏找?

想起當初受李瑜欺負的時候,如果某個高權的權力壓到底下的每一級,這世間是沒有公道可言的,所以有權力的才算是人嗎?

無關覺得自己的心愈發冷了。

江沿也掌權,無關想著他過去的種種,想知道他和她恐懼的高權有什麽不一樣。

不一樣。無關得出結論。

如果說高權是要靠打壓人活得快感,江沿的出發點根本就不再打壓人。

江沿的核心是不喜歡與人交往,所以他面對比自己地位低的人時,不屑溝通世故圓滑,保護對方所謂的情緒尊嚴,這是他利用權力唯一做的事,可來了汴京,面對高地位的人時,他必須放棄一部分的自己,來滿足上位者的情緒價值。

他強大,當外界無意義時,喜歡孤獨。

所以這座皇城平等地想要壓垮每一個人。

無關覺得自己已經深陷其中了,但是又沒有,大概是天生的孤立促使她能成為一個冷漠的看客,看透皇權之下的一眾雕零品。

想到這,她沒有慶幸,沒有悲傷,淡淡的,只是真的睡不著了。

在閔塘和懷巷,想不通的事情很多,但靜一靜就能隨夢散去,在宮裏,想不清的事情不比它們多,也不比它們少,卻件件壓的人喘不過氣。

……

思緒飄著飄著,天就又亮了,無關頭很疼,也不知睡了沒睡。

“無關!快!嬤嬤叫!”

無關抓緊洗漱出去排隊。

“今日日落後輪到我們雅韻宮派人去打掃大慶殿以南的偏殿,那是文武百官辦公的地方,機密奏章很多,不可亂摸亂碰,除了無關,還有誰想去?”

聞言,無關一驚,她也沒說她想去啊?

嬤嬤讀懂了她眼神的意思,說道,“殿下說的,留一個機會給你,你會想去的。”

文武百官……

江沿?

想到這,無關心臟就砰砰直跳。

瞧著無關漲紅的臉,嬤嬤問道,“怎麽?你不想去嗎?”

“我去!”

“嗯。”

趙寶予還沒好,這幾日都在慈寧殿裏住著,無關雖是她貼身宮女,但是實在太笨手笨腳,她就留她在雅韻宮裏休息了,想來她多使喚她江沿也不樂意,還不如就讓她來體驗體驗幾日生活,就放她走了。

“她去了嗎?”趙寶予一邊喝粥一邊問嬤嬤。

“嗯,去了。”嬤嬤細心的給她擦擦嘴。

“她開心嗎?”

“很開心。”

聞言,趙寶予輕笑。

“你跟她說了,是官員都走後才能進去打掃嗎?她根本就見不到江沿。”

“沒。”

“唉算了,我知道你是偏向我的,但是江沿心裏有她,我也希望她能好。”

“是,奴婢明白了。”

“也沒事,你說她能不能認出江沿的位置?”

“奴婢不知。”

“能讓她摸摸江沿翻過的書她也會很開心的吧?”

嬤嬤有些不解,趙寶予也表示不理解,但是無關給她的感受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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