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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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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來世相鄰

鐵索冰冷無情,纏繞幾圈,力道收緊,莊雲湄的身體再也無法動彈。

她喊著疼,淚眼婆娑地望著娘親。

鐵索碰到莊雲湄身上的現形符,也顯現在莊夫人眼中,她看不見鐵索的來路,只一心要去扯開鐵索,撲了個空。

“大師,求求您……先前害您手受傷,都是老身不對,老身會以死謝罪,求求您,對我阿囡從輕發落……”

白無背對著那對母女,不用看,也能從莊夫人顫抖的聲音聽出萬千情緒。

不一定悔恨,但一定心疼。

身為黑無常的範無救如他的裝束般嚴肅,充耳不聞,手上稍一用力,鐵索就往回拉扯。

白無擡手抓住鐵索,手上的冰霜與鐵索表面相觸,說不清是哪個更冷。

謝必安和範無救齊齊盯住白無的手,又將目光移到她的臉上,謝必安微微蹙眉,範無救面無表情。

“村口還有許多怨鬼……”

謝必安打斷白無未說完的話,“那邊有阿傍他們在,你別想動歪腦筋支開我們。”

阿傍也就是牛頭,看來牛頭馬面等鬼差也出動了,酆都很重視這個事件。

白無思索著,她跟這黑白兩鬼打交道久了,拐彎抹角也容易被看穿,幹脆坦白,“我只是有話要問她。”

謝必安冷哼一聲。

範無救握著鐵索的手放松,示意給白無點時間。

白無和烏硯一前一後走向莊夫人,莊夫人立即將莊雲湄擋在身後,拼命搖著頭。

白無蹲下身,輕拍莊夫人的肩膀,沒有半點要出手的意思,莊夫人逐漸冷靜,莊雲湄瑟縮著,躲在她娘親身後,只露出一雙無助的眼睛。

莊夫人不明白白無為何要了解過去的事,但此情此景,有人能聽她講起過去,她如被困住在黑夜許久的人看見光亮般,情緒傾瀉而出,全無保留。

莊夫人原名叫溫梅,生於農家,卻從小體弱無力,幫不了農活,但一手女紅人人稱讚,就常和娘親到雲山鎮去賣繡品,也補貼不少家用。

一日,她們照常去雲山鎮,途經山道遭遇山賊,是莊老爺救下她們,也看上溫梅。

溫梅不願離開娘親,不想過早嫁人,可莊老爺親自登門求娶,更何況莊老爺的原配已病逝,並無留下子女,她爹盼著她嫁過去就是一家之母,眼瞧莊老爺耐性不足,催著她早日成婚。

雖然娘親疼愛她,也想她能陪伴身邊,但終還是和爹統一口徑。

出嫁後,她娘親不識字,托人寫信給她,她從來不回。

她曾埋怨娘親多年,直至自己也有了女兒。

一開始,溫梅在莊家的日子並不難過,很快誕下莊雲湄,有了操持好一家的心,但莊家既不做買賣,又不為官,卻財源不斷,好生奇怪,於是她過問老爺。

那是她第一次被打。

她本就體弱,孕育之後更是氣血有虧,經不起再次出血,從此難以再懷胎。

此後,她算不清被打的次數。

她不在意老爺納了多少妾,一心護住湄兒,重新拿起女紅,想為湄兒存下一筆錢,然而老爺縱容妾室剪掉她的女紅。

那是她第一次在湄兒面前哭。

湄兒一及笄,莊老爺便給湄兒定下婚事,是同村另一大戶人家王姓的兒子,經常出入煙柳之地的紈絝。

溫梅阻止未果,遇到一專門指點姻緣的大師。

求姻緣簽,搬入偏院,順從婚嫁——大師所指點的,溫梅讓湄兒一一照做,不料那紈絝害死湄兒。

她抱著湄兒濕漉漉又冰冷的身體,看見池畔假山的大片殷紅,是無論如何也不信湄兒失足落水的說辭。

但是,除了她,所有人都信。

她奔潰了,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抱起湄兒,不顧眾人的阻攔,闖出宅子,想要帶湄兒回家。

一出大門,就有村民攔住她,正是當年在山道攔截她的山賊,換了身打扮,可她認得。

手上持著大同小異的器械,一個又一個村民聞聲而動,全村人都出動了。

原來,這就是莊家的營生。

桃花村,應叫桃花寨。

她走投無路,大師又出現了。

大師猶如神仙降世,惑住攔路的村民,指點她把湄兒埋在桃花樹下,她見到湄兒的魂魄,開始幫助湄兒再生成神。

湄兒懲戒了全村人,又惑來各路人,成為桃花村的新住民。

可惜在大師走後,她再也看不見她的湄兒,只能在廟宇之外,和湄兒說說話。

她期待著,只消引來七七四十九位年輕女子,將其送到湄兒原來的房中,讓她們重演湄兒的遭遇,引她們誠心去拜湄兒,湄兒就能成為真正的桃娘娘。

大師說,拜過桃娘娘後,廟宇內的傳送陣會將她們平安送出村,還能幫她們擺脫婚嫁命運,是功德一件。

聽到這裏,白無下垂的右袖籠著地面,下方的石子悄無聲息地被覆上一滴血。

她握緊雙手,忘記疼痛,右手的傷口再次裂開。

所謂的大師,和當初害她的術士一脈相承,愚弄弱者,禍害無辜。

溫梅不知真相,倒感激這些女子,每次都會盛情款待她們,只有白無例外。

白無所念的簽文與其他人不同,還在飯桌下貼黃符,因此她留心著,阻止白無將黃符貼在桃花樹上。

那是正院傳送陣的陣眼。

白無恍然,“原來是將怨氣極重的屍骨作為陣眼,怪不得能發動如此大範圍的陣法……嘖,歪門邪道。”

她冷眼剜了莊雲湄,“你告訴你娘,害那些女子重演你的遭遇,變得驚怨之後,你是怎麽對待她們的?”

莊雲湄低眼,閉口不答。

“大師,都怨我,不怪湄兒……”溫梅哀痛著,懇求著,“大師,您能不能為湄兒做一場法事?超度湄兒,就算成不了神,也讓她來世做人……”

一陣風拂過白無的耳旁,她聽到謝必安很輕的一聲冷哼,知道他在嘲笑溫梅的說法。

白無想要再去拍拍溫梅的肩膀,才發現方才握拳時,左手被自己的指甲戳得生疼。

怒火沖上心頭時,就如這刺人的指甲。

“怨不得你,你也是不得已,至於超度……無論是人是鬼,都要為自己犯下的過錯擔下懲罰,受過罰之後,便是超度了自身。”白無看見溫梅眼中的希望暗下去,“莊雲湄註定要下地獄,等刑滿後,六道之中,人道是不可能的……”

溫梅突然跪在白無和烏硯的面前,兩人速速避開,她還是一下又一下對著虛空磕頭,任身後的莊雲湄如何勸都不起身。

“老身願以死謝罪,同湄兒上黃泉路,只求東方蓬萊神明,西南酆都鬼差能網開一面,允老身和湄兒來世能再做鳥獸母女,或是相鄰的花草樹木,若我來世能為人,就請求讓湄兒投身為我的愛寵,如一只能窩我懷中的貓……”

說到後面,溫梅已經泣不成聲,莊雲湄更是痛哭,悔恨自己過往的罪行,願自己擔當,求娘親好好活下去。

“如果你以死謝罪,那你在桃花村外的娘親如何作想?”

溫梅頓住。

“娘,你讓我攔在村外的人,是我外婆?”

溫梅的雙眼氤氳,不知如何向湄兒解釋,但莊雲湄看懂了她的神情,一下又一下輕撫她的後背,縱使觸碰不到。

白無轉身,撫著連接莊雲湄和黑無常的勾魂索,一下,又一下。

原來世間還有這樣的母女。

鐵索輕晃著,彈開她的手。

範無救依舊抓著勾魂索,不動聲色,仿佛那一小下動作只是她的錯覺。

“範無救,謝必安,你們也聽見了。”

白無凝視著他們倆,兩鬼此時的神情倒如出一轍,與一些廟內不茍言笑的泥塑雕像沒有兩樣。

“範無救,謝必安。”

一時間,風停了,溫梅不知白無對著虛空說話的意思,但充滿希冀地望著她,湄兒也望著她的身影,哭聲停止了。

白無堅持註視著他們,直至他們看向她。

“又是人情?”謝必安的話裏沒有情緒。

“恩情。”白無的眼神認真,“就在今天,我已提前報過恩。”

“哼。”

謝必安出聲,一揮手,範無救拉回鐵索,莊雲湄被帶到他們面前,忍著恐懼,回頭去看她娘親。

黑白無常周身起了煙霧,霧氣將莊雲湄籠罩其中,她一步三回頭,頻頻看向溫梅。

白無上前兩步,走到煙霧之中,謝必安驚喜,而範無救蹙眉。

“你也要跟去酆都?”說話時,謝必安佯裝嚴肅。

“村口的怨魂眾多,你們不過去看下情況?”

謝必安垮臉,煙霧散去,範無救扯著鐵索,帶著莊雲湄朝村口飄去。

溫梅不知道發生什麽,只趕緊跟在莊雲湄身旁,莊雲湄趁著機會,再和她娘親多說幾句話。

白無和烏硯並肩走在後頭,烏硯看向她,信任也擔心。

“師父,你剛才說的報恩,是指我們抓住厲鬼吧?”

白無一笑,“聰明,驅邪師抓鬼,也算幫酆都的忙,互相協作很常見,所以偶爾提點小要求不過分。”

“那師父呢?”

“什麽?”

“師父想要什麽?”

白無瞅一眼暫廢的右手,眼裏閃過狡黠的光,“等這次事情結束後,你就知道了。”

走近村口,白無才想起重要的事,拉過烏硯耳語了幾句,隨後躲到一條小巷中,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外面的情況,連探頭都不敢。

“……去酆都領罰吧!生前做山賊害人,死後還做怨鬼繼續罪孽,要不是我阻止了你們,你們下地獄還得再往下一層!” 裴雪澗的聲音中氣十足,可見方才的戰鬥並沒有耗費她多少氣力,“苦了我這件衣服……我很喜歡這件衣服的。”

聽到裴雪澗拍灰的聲音,白無能想象得出她可惜那身華貴面料的表情。

“原來是你抓住了厲鬼?”

“多虧前輩的符紙,我才能順利完成。”烏硯話裏謙虛。

“好說。”裴雪澗說話的調調裏透著得意,“下次來買,我給你打折。”

“多謝前輩。”

“嗯,瞧著你,身手和態度一樣不錯,有兩把刷子,叫什麽名字?”

“烏硯。”

烏硯,我的徒弟。

白無在心裏應著,有些許自豪,裴雪澗這算是將他們師徒二人一同誇了。

她真想看到,要是裴雪澗知道烏硯是她的徒弟,會是什麽表情。

光想想都覺得有趣,一時有些忘形,她靠在墻上,蹭歪發飾,掉在地上,發出聲響。

裴雪澗警覺,朝她的方向喊,“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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