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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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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拜我為師

走近被鐵索纏身的魂魄,白無才發現她生有一張清麗的臉,許是死後不久,身上的鬼氣不重,哀怨的眼神裏沒有陰森感,而是惹人憐的淒涼。

“你是怎麽死的?”

她垂頭看著身上的鐵索,又擡眼看看靈堂上的棺材,眼含水氣,“是啊,我死了……”

靜默一會,她淒苦地垂眸。

白無看向鬼魂身後的白無常,“謝必安,再給我點時間,當我欠你的人情。”

明明沒有呼吸,謝必安還是拿鼻子出氣,“哼,你還在乎多欠這一個嗎?”

等到鬼魂眼裏的水氣散去些,白無問:“你還記得自己姓名,如今身處何處嗎?”

“我叫何蕙蘭,年方十七,身處長鈴坊……”何蕙蘭想到了什麽,說話急促起來,“我的妹妹也在長鈴坊……不對,我在富家,為我妹妹報仇來了!她死了,她被富家少爺害死了,我要殺了富少爺報仇我要報仇!”

尖利的鬼聲劃破靈堂上空,擾得富家上下不寧,可所有門窗緊閉,宛若一座空宅邸。

何蕙蘭半是訴苦半是怨恨地敘述著,無人打斷。

何蕙蘭和妹妹何婉蘭是一起被賣到長鈴坊的,她們一人學舞一人學歌,好不容易挨過打罵,挨到長大,一起許下攢錢為自己贖身的願望,可何婉蘭在給富少爺獻唱那天就死去了。

官府以何婉蘭上吊結案,只有何蕙蘭知道妹妹從未有過自我了結的念頭,在替妹妹斂屍時留心,發現何婉蘭的後腦勺有血跡,再到當初何婉蘭獻唱的房間一看,桌角也有血跡,若非被推得摔倒,妹妹不可能會撞倒那低矮的桌角,而那天房中傳出的推搡聲,讓何蕙蘭認定了妹妹被富少爺害死的。

她趁著富家請驅邪師的時機,假扮丫鬟混入人群,伺機刺向富少爺,卻被富少爺奪過匕首,反殺了她。

何蕙蘭雙眼通紅,盯著自己的棺材,哭出血淚。

白無心下了然,看向黑白無常,“你們前陣子可拘過一個叫何婉蘭的魂魄?”

謝必安不理睬她,範無救回答:“是,現在她應該已被判官大人評定功過,在轉生池前排隊了。”

“何婉蘭的真實死因是?”

範無救又答:“吊死。”

白無和烏硯的臉色一沈,眼見何蕙蘭痛苦地抓扯自己的頭發,嘴裏念叨著妹妹不可能自殺。

白無心生憐憫,不願再跟何蕙蘭解釋其中的曲折,直接了當,“何蕙蘭,你妹妹已喝過孟婆湯,你現在去,興許還來得及跟她站在同一條轉生隊伍裏,來世還做姐妹。”

何蕙蘭一怔,安靜下來,黑無常趁機拉動鐵索的另一頭,她便跟著走去,大廳裏再起迷蒙的煙霧。

黑白無常走進那煙霧前,謝必安頭也不回地說:“走了。”

白無平靜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謝必安,範無救,再見。”

範無救剛發出沈悶的一聲“嗯”,謝必安就提高音量,“免了,你是人,我們是鬼,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白色的霧氣和兩位鬼差的聲音一同消散,靈堂恢覆平靜。

烏硯雙手下垂,捏緊拳頭,緊皺的眉下是情緒翻滾的黑瞳。

“你在生氣?”

“氣,我氣少爺害死兩條性命,偏偏我在場也沒派上任何用處。”

白無拉開烏硯旁邊的椅子,讓他坐下,自己又坐到他的對面,在桌子上排開幾張黃符,“你會有用處。”

將折成三角的驅邪符拆開,露出裏面覆雜的符文,白無拿出一張空白的黃符和朱砂筆,讓烏硯照著驅邪符的符文,倒著抄在新的黃符紙上。

烏硯抄寫完畢,白無拿起符文欣賞,“你寫得不錯嘛,有天賦。”

她左手夾起符紙,右手雙指並攏,在空中一劃,指尖渲出黑氣,黑氣註入烏硯寫的符紙中。

“這是什麽法術?我從未見過。”

白無眼角暈染上笑意,“拜我為師,我就告訴你。”

烏硯緘默,眼神認真起來。

“不急,你慢慢考慮,等富家的事解決之後,你再告訴我想法。”白無將黃符遞給烏硯,“你是在富少爺院裏當差吧?你現在就去富少爺的房間,悄悄地將這張符放到他的枕頭底下,然後小聲念出何婉蘭的死因。”

烏硯不解地接過黃符。

白無拍拍手,“今夜沒有鬼會纏上你,但是有鬼纏上他,明日好戲登場。”

白無回到自己的房外,看到石燈籠裏的燈芯,確信烏硯會照她說的做,因為他的言行符合師父常說的好苗子水準,師父的話裏還有一句轉折——

但不管是否是學驅邪術的好苗子,希望世間所有孩子都能長大。

回憶著,白無又想到師父她的各種發言,比如如何種地,如何做飯,如何戲耍小鬼,聲音猶如繞在耳邊,令她困頓至極。

眼皮剛合上沒多久,房門就被敲得梆梆響,幸虧白無沒有解衣睡覺的習慣,一起身就去開門。

門外,天剛蒙蒙亮,可大半個富家的人都聚在了她的門前,慌忙緊張,只有烏硯神色如常地盤手靠在廊下,等待著。

白無從烏硯的動作得到啟發,不顧門外七嘴八舌的求救聲,回屋搬來一張椅子放在門前,坐下,“富老爺,您說。”

“大師啊,你快拿出解法吧!昨夜我們府中許多人都聽到鬼聲,徹夜難眠!尤其是我兒,他整夜整夜被鬼纏著……”

富少爺打斷他爹的話,比劃著手,“爹,要不我們還是另請高明吧!我實在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麽?”白無挑眉,“富少爺,只要你說出昨夜的見聞,我就一定幫你解決。”

富少爺神色掙紮著,一會拍胸,一會握拳,“我……我昨夜看見數不盡的鬼,看不見臉的鬼,那些鬼說……何婉蘭是吊死的!”

富老爺重重地拍了下富少爺的肩,勒令他冷靜,“那歌妓就是吊死的,這有什麽可再提的!”

“可是爹……”富少爺還陷於昨夜的驚恐中,說話止不住地顫抖,“我推了她,她頭撞上桌子就死了啊!我是在她死後才掛的繩,把她吊上去,她怎麽會吊死的呢?”

“顛三倒四,胡言亂語,你這個不孝子休得再瞎扯!”

“富老爺,他是說歌妓何婉蘭本來只是被他一推,摔暈了,可他卻當她死了,把她吊起來假裝吊死,沒想到真讓她吊死了。”

白無說完,靜靜地看著富老爺的反應,所有人都驚地倒吸一口涼氣,原本圍在富少爺身邊的下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避開富少爺。

富少爺驚恐大作,緊抓著富老爺的手,“原來是她當時沒死?怪不得夜夜鬧鬼,爹,是她來向我索命了!爹,你快救我!”

“啪!”

富老爺一巴掌呼在富少爺臉上,富夫人立刻心疼地去照看她兒子臉上那連巴掌印都沒有的傷勢,富少爺哭哭啼啼,求他娘去跟爹說好話。

“富老爺,物腐蟲生,想要讓富少爺擺脫這被鬼纏身的命運,就讓他去官府認罪,害死幾條人命,認幾樁罪,熄了怨鬼的冤,自然再無鬼上門。”

富老爺將顫抖的手收進袖子裏,眼神發冷,“大師,只有此下策了嗎?別無他法?”

“你們富家請過多少驅邪師,我料無人敢斷言能讓富少爺擺脫這至陰命運,這是上策還是下策,我想富老爺心裏門清。”白無冷言道,“只要富少爺認了罪,我只會拿出法子,徹底驅走他身邊的邪祟。”

富老爺冷著臉,卻被白無的氣勢生生壓下,不甘心卻也無辦法,良久才說:“大師所言極是……來人,帶少爺上官府。”

白無跟著去了官府,見證富少爺為害人性命付出代價,還死去的歌妓一個公道。歌妓被害一事真相大白,人們為她惋惜,譴責富少爺。

看著縣令和富老爺的眼神交流,白無問過烏硯,得知縣令本就跟富老爺有利益勾連,會假意將犯案的富少爺收入牢裏,說是念在富少爺自認罪名的份上,從輕發落,估計關幾天就會被放回來。

白無垂眸,“我也想過,與其讓他在官府裏走一遭,是不是讓他夜夜被鬼纏身更好。”

“不,你這樣做很好。”

白無擡頭,對上烏硯明亮有神的眼。

他說:“像少爺這種人,在富貴窩裏被恩寵長大,就算從小被鬼纏身,也只會覺得上天對他不公,他更要補償自己,消遣他人,可如今不同了。富家在我們澤都的名氣盛大,不日少爺草芥人命的事就會傳遍整座澤都,富家的生意必會受到影響。為了自家的生意,老爺自會約束少爺的行為,從此再也不會有人遭殃。”

白無的心頭湧上懷念之感,烏硯這番話跟她師父的風格極像,洞悉人情世故。

她獨自闖蕩江湖將近一年,看過多少腳踏實地的平民被富少爺這樣的人欺辱,她見到便幫助一個,卻不能插手她離開後的事。若如烏硯所說,富少爺會被管束,不再能害人,那她便能寬慰許多。

她沖烏硯一笑,“希望如此。”

“大師,我還不知你叫什麽名字?”烏硯問。

“白無。”

“白無,我願意拜你為師,可我爹讓我在這裏等他,若是我走了,我怕他哪天回來,尋不到我。”烏硯的性子沈穩,說話考慮周全。

白無點點頭,“怪不得你寧願被欺負也要留在這裏……富老爺也知道此事吧,是你爹親手將你托給富老爺的?”

“是,我爹應該是抓住了老爺的什麽把柄,讓他肯一直收留我。”

白無輕點著手指,“倘若我有法子,只要你爹一回來,我們就能得到消息,立刻往回趕,你跟不跟我走?”

她的雙眼無喜無悲,眸裏的光輝如黑夜的繁星,令烏硯想到他和父親穿越森林時指路的星光。

烏硯鄭重地抱拳一拜,“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厚重的雲層散開,晨光從雲間迸發,照亮兩人所站之處,身後長長的影子間,距離縮小。

管事請白無去見富老爺,白無親口對富老爺承諾再也無鬼會纏上富少爺,除非富少爺本人行事不端,就會恢覆至陰體質。

白無還額外教了富老爺一簡易的驅鬼法子,就是將泔水和尿壺放在富少爺的院子裏,鬼邪避穢而不侵。

解決完富少爺的事,白無直接向富老爺要人,富老爺倒也不留烏硯,只是擔憂著別的什麽事。

“放心,就算我把烏硯帶走,烏硯他爹也不會把你那點事洩露出去的。”白無隨口一說,富老爺真心一驚,“只要他爹回來時,你留下他幾日,然後把這張符給燒了,我們就會立刻趕來見他。”

富老爺收下符紙,嘴上言謝,巴不得趕緊請他們離開。

白無倒不急著走,托管事帶烏硯去洗漱,再給他換上新衣裳,管事看著富老爺的眼色,照辦了。

數著富老爺給的大把銀票,白無盤算著接下來去哪個地方花錢,順便把師父教給她的本事傳給烏硯,不過在此之前得讓烏硯好好吃飯,他實在太瘦了,再去光顧那家肉臊面也不錯……

“師父。”

白無聞聲,將擋在眼前的銀票拿開,看見烏硯。

烏硯的發色本就烏亮,眼眸如夜月,如今洗去掩蓋的灰,整個人如一方雕刻雅致的墨,沈穩正氣,稍一沾水便能化開一硯墨水,滋養出一卷卷書畫。

白無笑了下,“我徒兒真好看,富少爺就是嫉妒你的長相,才天天欺負你吧?”

烏硯沒有傲色,默默地點下頭。

“這說明我徒兒打小就長得好看,放心,有師父在,以後沒人敢欺負你。”

烏硯笑了,跟在白無身後,告別了富家。

“師父,你教給老爺那個驅鬼的方法,是真的嗎?”

“假的。日游神和夜游神分別於白日和黑夜負責在人間巡游,抓捕小鬼,可他們最厭汙穢之物。” 白無狡黠一笑,“若是富少爺再次害人,惹得怨鬼索命,那日夜游神繞道而行,可幫不了他。”

“我好像有點了解師父的作派了。師父,我還有一事要向你坦白……”

“你放心,你師父我是真有本事,你盡管跟著我,不用擔心找上你的鬼會影響我。”

烏硯一頓,停下腳步,“你知道是我?”

“我看見你的第一眼,你身邊就圍著幾個小鬼,我本想利用小鬼幫你趕走打人的小廝,沒想到那幾個小廝散了,鬼還在,當時我還不確定,直到我看見富少爺和你站在一塊。”白無註視著烏硯,“你是故意在富少爺身邊晃悠,讓被你吸引來的鬼也纏上他的吧?”

烏硯默認。

“烏硯,我有驅鬼的本事,但無法幫你解除……你的至陰體質。”

烏硯的眼波蕩漾,不解,“那你為什麽要收我為徒?”

白無雙眼含笑,“我說過,就算你招鬼,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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