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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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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別離

《詩經·豳風·七月》有雲:七月流火,八月萑葦。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

即使是在收過稻谷,忙完夏收後的耕種,百姓們也閑不下來。

秋風還未湧起,樹葉依舊翠綠,農民已經想到為白雪皚皚的漫長冬季做準備了。

村裏的棗樹上青棗開始變紅,怕群鳥啄食,就要提前就長竹竿把棗子打落。

在城郊遇到的老農名叫卞七,也是當年從外面逃荒到安溪縣,扶老攜幼在此安家,已有二三十年,他膝下有三子兩女,各自成家,兒孫滿堂,家中田地不少,幸好現在稻種產量增加,要放以前,也難以養活家中這麽多的孩子。

卞七行七,他從別處逃荒來時,爹娘都死在路上,兄弟姐妹都走散了,到現在都沒什麽消息。

對生活在這個時代大多數人來說,他們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家鄉,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

卞七總是提起往事,說了太多遍,就像是反覆咀嚼的甘蔗渣,沒了甜,只有塞人牙縫的枯燥碎末。

家裏的兒孫早已不願坐在他身邊聽他說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孩子們要去學堂,男人們泡麻剝麻,女人們紡織染色,都忙的不得了。

他這麽大歲數了,閑不住,只要胳膊腿還有勁,就要下地幹活,薅草時遇到秦扶清和梁麒,把這兩人領回家中,接下來幾日,他身邊多了一個愛聆聽的小身影。

梁麒喜歡他嘴裏的那些故事,他年紀還小,不明白逃荒是什麽,也不知道什麽叫饑餓,就像他第一次在卞七家中吃豆飯時,覺得沒有味道。

一點都不如羊肉串和涼拌面好吃。

不過卞七也有自己的本事,他能用沒用的牛筋草編出各種小物件來,有不能裝水的小茶壺,有栩栩如生的綠蟈蟈,他總是一邊說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一邊用粗糙過頭的大手,編出以上那些小玩意吸引梁麒。

梁麒很吃這套。

他跟著卞七一起走過田間地頭,去看孩子們的茅草學堂,這是縣裏給修建的,來這裏教書的夫子,都是從縣學出來的。

凡十二歲以下孩童,不分男女,都要入學堂學習認字和算數。

他們讀書不要錢,只需自備紙筆,買不起筆,帶袋河沙也能用,每個村莊都有這樣的茅草學堂,籬笆院子裏總有一大塊沙地,供學生們練習寫字。

若是遇到下雨天氣,孩子們就在室內寫字,輪流用白粉筆在黑板上寫寫畫畫。

粉筆都是夫子們從縣裏帶來,有點貴,每旬都是有定量的,用多用少夫子心中都有數,即使短如指蓋大小,夫子們才會把粉筆頭送給孩子們,讓他們找來粗細適合的竹條當筆帽,加長粉筆頭的長度,用來練習寫字。

雖然條件不太好,可夫子們不收束脩,又盡量免去孩子們讀書所需紙墨筆硯的費用,這麽久太難得了。

至於那些更珍貴的書籍,孩子們有時也能看見,還能上手摸一摸。

夫子告訴他們,等他們什麽時候學會學習,能把字寫的工工整整,辯識清楚,就可以帶著學籍牌去縣裏圖書館抄書。

抄書不要錢,只需自備紙墨筆硯。

和他們那時候求學,一本書起碼幾百錢相比,現在的孩子過得都是好日子嘞!

因此夫子們都很嚴格,堅信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理論,誰要是去了學堂,不好好讀書,還要逃課去玩耍,便會被夫子們抓回去,狠狠用戒尺打手心。

這樣的消息傳回家去,家長們也會再次狠狠給孩子們來頓粉條炒肉。

現在的日子太幸福了,許多孩子體會不到大人們的良苦用心,不用他們到田裏幹活,把他們圈在學堂,好似是什麽壞事,反讓他們不知珍惜。

卞七三個兒子,適齡讀書的孫子足有四個,孫女有五個,八個孩子去讀書。

白天在學堂裏讀幾個時辰書,回來之後還要幫大人幹活。

卞七可不慣著孩子。

不然家裏這麽多張嘴,哪能全靠大人養著呢。

卞七自己也不閑著,他帶著梁麒長見識,其實就是在幹活,讓他去學堂看過之後,梁麒蹲在學堂沙地旁看比他大的孩子寫字。

寫的還沒他好。

村裏有些人忙碌幹活,有時還要繞遠路,特意來學堂附近看一看。

一是看自家孩子有沒有逃學,二是看自家孩子讀書認不認真。

要是看見那些熟悉的小身影蹲在那搖頭晃腦背書寫字,他們真是比吃肉還舒心,渾身充滿幹勁。

讀書好啊,說不定家裏也出一個狀元公,那日子不就好起來了?

就算出不了狀元公,能認字會敲算盤,說不定也能混個好差事,不用在泥巴地裏打轉了。

秦扶清站在籬笆外墻看著梁麒和村裏小孩們玩,對這些變化也很是滿意。

他做到了,不是嗎?

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困難。

籬笆墻上爬滿野薔薇花,這還是一種鄉下零嘴,春天剛發嫩芽時,可以掐嫩苔吃,沒什麽味道,帶了一丁點甜味,就是孩子們最好的零食。

卞七家中種兩棵棗樹,是他們剛搬到這裏定居時,卞七的老妻用幾棵橘籽換的。

他們家鄉種有橘子,每年秋季,橘子成熟,鄉野裏就是橘子誘人的清香。

那股味道實在難忘,因此他們逃荒之時,把家裏橘子樹的幼苗挖出來,帶著土放在板車上。

百姓種鄉土,非走投無路時不肯背井離鄉,實在要離開了,也要把全部家當帶在身上,為了能夠重新開始。

那場逃荒之路太漫長了,卞七弄丟自己爹娘和兄弟姐妹,連橘子樹也沒了。

只剩下藏在貼身荷包裏的種子。

一安定下來,他們就把種子種下,還有一顆種子,和鄰居交換兩顆棗核。

橘籽和棗核同年種下,卻只有棗樹發芽,橘籽悄無聲息了沒了,自此卞七就和家鄉徹底斷了聯系。

二三十年過去,棗樹茂如華蓋,樹影搖晃,露出藏在葉片中的青紅棗子。

棗樹長得太高了,足有七八米高,太長的竹竿頂部軟弱無力,只能把兩根結實的竹子綁在一起,單用麻繩綁也不行,需要再配合一根木棍。

卞七站在樹下,舉著竹竿,也不需人幫忙,他的雙手衰老卻依舊有力,仰著頭時,連累彎的腰都直了很多。

竹竿拍打棗樹,棗子和葉片同時撲簌簌往下掉,像是下棗雨一樣,梁麒高興極了,躲在樹下面驚笑著,又想躲,又想撿掉在地上的棗子。

聽著孩子的笑聲,卞七更來勁了,不顧家中孩子阻攔,硬是把一樹的棗子都給打了下來。

棗子掉了一地,像是給樹周鋪了一層棗毯子。

卞七的大兒子道:“這時候打下來還太早,拿到集市賣也賣不出好價錢。”

卞七揮揮手,往年這些棗子都是要打下來拿去賣的,只有一小部分能留給家裏孩子吃。

村裏種棗樹的雖多,按理說不該缺果子吃,可還是會有孩子要去偷人家的來吃。

聽說棗子能自己吃,卞七大兒子又是愁苦又是歡喜的。

孩子們倒是高興了,家裏又少一份進項。

秦扶清把棗子全給買了下來,裝了滿滿三竹簍,他給的錢綽綽有餘,卞七大兒子很高興。

卞七嘟囔著,有些不太願意收下秦扶清的錢。

他知道這兩個奇怪的年輕人非富即貴,這兩天帶著他們四處亂逛,卻從沒想過從他們身上得到什麽好處。

秦扶清分了一簍紅棗給卞七的孫子孫女們,讓他們吃個痛快,剩下兩籃棗子帶回家,給各家都分了些。

送到素琴房裏的棗子都是挑大的撿的,甜如蜜,她沒跟著秦扶清出去陪小孩玩,他們快要離開安溪了,她在家中和婆母姑姐聯絡感情,商量要把什麽帶走,什麽不帶。

秦扶清便把遇到的事情講給她聽,梁麒一張小嘴也閑不住,坐在快有他高的凳子上,晃著小腿,吃著棗子做補充。

他們三個看起來像是一家人。

在郊外待了七八日,梁麒已經能把每塊田裏種的莊稼認識的七七八八,再也不會像第一天那樣,分不清什麽是野草什麽是大豆了。

他曬黑了一些,看起來壯實一些,比剛來的時候活潑,每天都像只快樂小狗,秦扶清沒有問他學到了什麽,教育是潛移默化的,而且具有滯後性。

不可能說今日了解知識,明日就變成全知全能的聖人了。

秦扶清在卞七的村莊裏待了幾日,越來越多的村民看見他,好奇他。

終於有那麽一兩個有幸湊熱鬧看過狀元公的幸運兒認出秦扶清來。

只是秦扶清太過平易近人,和村裏大爺大媽們都能聊幾句,他們不敢上前相認。

只能到卞七家中說,“經常來你家的年輕貴人,是狀元公吧?”

卞七大兒子肯定不信。

卞七也覺得不可能。

奈何說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人傳,卞七逃到安溪之前,和狀元公是一個老家的,兩家認識,所以這是來認親了呢!

這樣的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的,給卞七帶來了很大的困擾。

有些人上門討好卞七,一把棗子,幾顆雞蛋,一小捆柴,這樣的善意,他們不敢當面給秦扶清,或許是覺得自己能給的東西太過微不足道,卻又想著多少送點東西,能夠拉進和狀元的距離,將來遇到事情的時候,也能說自己上面有人。

這是卞七從未享受到的待遇,黃土都快埋到他耳朵根了,小恩小惠讓他受寵若驚。

才不得已膽戰心驚地問秦扶清,他是不是狀元公。

秦扶清知道自己給這位善良的老人帶來了麻煩,只笑著說是,卞七待他的態度便沒有平時那麽輕松,說什麽話總是要反覆斟酌。

秦扶清知道,自己不該來了。

第二日,他沒再來。

卞七悵然若失,有些後悔自己為何非要問。

村裏人見狀元公不再找卞七,時間一久,也不再給他送那些小禮物。

秦扶清已經定好離開家鄉的時間,這次前去越州,全程水路,很是方便,能夠攜帶的東西也就多了起來。

王麗梅恨不得把家都搬過去,光是肉糜,鄭紅紅都做了好多罐,浸滿油脂,哪怕高溫天氣放幾個月也不會壞。

他們惦記著快一年沒見的鎖頭,不知他遠在越州會不會想念家鄉,就只能用物品寄托相思,讓秦扶清把親人的關愛帶過去。

一巧有孕在身,情緒起伏很大,得知秦扶清又要離開,她哭得不能自已,秦扶清勸了又勸,說自己辦完事很快就會回來和家人相聚,說不定正能趕上一巧生產。

一巧讓他到時候給孩子起名,不管男孩女孩,都要他起。

秦扶清鄭重答應。

他離開那日,縣裏好多百姓前來送行,一如來城外接他那日。

卞七也來相送了,運氣好,站在人群前,遙遙看秦扶清一眼,便認出這就是陪他七八日的青年人,淚光閃閃。

蘇木和婁含真趁熱打鐵,訂下婚事,只待這次回青州告知蘇老爺子,最遲明年春日成親。

石氏焦急,覺得既然已經定親,不如就冬日成親,被婁含真拒絕。

只有少數人多行七八十裏路來渡口送秦扶清,看著岸邊親朋好友熟悉的臉,秦扶清一一掃過,鄭重擡手,“珍重!”

人長大的過程就是不斷告別的過程,大船離岸,秦扶清站在甲板上,不斷朝岸上揮手。

他長大了啊。

秦扶清離開之後,很快就有人去卞七的村莊,有人運來青磚,只花了不到一個月時間,就在原本的茅草學堂邊起了一棟青瓦白墻的新學堂。

新學堂有玻璃窗,冬日也不用怕冷,這裏同樣有沙地,有黑板,卻不用再擔心粉筆不夠用了。

秦扶清離開後,他交代的那些事情依舊在做,招更多的工人,造紙,造粉筆,造玻璃……

村裏人又說起卞七和狀元公的關系,直說卞七命好,都離開家鄉那麽多年,家鄉故人還記得他呢。

可看著別的村也有新學堂建好,這樣的話也就越來越少了。

離別的悲傷情緒被涼爽的江風吹散,暮霭沈沈楚天闊,江天一色。

秦扶清攬著素琴,牽著梁麒,對越州之行愈發期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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