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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弟與母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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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弟與母的矛盾

“家裏都還好吧?”

秦扶清問弟弟道。

鎖頭點頭,把家裏情況大致說了一下。

哥哥考中解元的消息傳回鄉裏,十裏八鄉有點名氣的都想上門拜訪,就連縣令大人也在翹首以盼,盼著秦扶清幾人趕緊回去。

誰知道他一直沒有回去的音信。

秦扶清道:“我昨日已經托人送書信回去,想來還沒到家。二哥生病在床,萬事要以他的身體為先,既然家中應對過來,那我且再等等。”

殷傑中舉人的好消息也已經傳回家中,他家中人和秦家人一樣,都在等著他們回去。

秦扶清本想讓殷傑先回家,可殷傑卻道:“來是一同來的,我真好一個人先回去,把你們落在平陽府。無礙,我回去也沒什麽正事,不如先陪二哥把身子養好,到時候三人一同風風光光地回去。”

秦扶義聽到二人都要留下等他康覆,心中愧疚,積極配合大夫治療,每日按時吃藥,就這樣養了三五日,身子大大好轉,能下地走動了,便叫弟弟去找馬車,幾人好趕回家中去。

秦扶清有些擔心,怕他經受不住路上的顛簸。

這又不是後世的柏油路,就算是官道,馬車行駛在上面也顛的要命,都能把人腦子給搖勻咯。

可秦扶義堅持如此,想著回家能讓他接受更好的照顧,秦扶清這才同意。

找了護送的鏢師,又買厚被子鋪在馬車裏減震,一行人這才踏上回鄉的路。

被這麽一耽擱,時間都到九月中旬了。

鎖頭沒和他們一同坐在馬車裏,他騎馬來的,便要騎馬回去,幾日下來,他騎術越發精湛。

比起在鄉下困在私塾裏讀書,鎖頭更喜歡在外游覽,他每日看著路兩邊的景色,怎麽也看不夠,跟著護送他們的鏢師請教學習不少趕路的知識,這些都讓他受益匪淺。

馬車駛入白石官道上時,就意味著一行人離家不遠了。

路口,有幾個鄉間盲流蹲在草叢裏,聽到馬蹄聲便警覺地起身張望,遠遠看見一匹棕馬跑在隊列前方,上頭坐著一個半大少年。

那少年年紀看起來不大,臉蛋稚嫩,可一身強健的身材卻和年紀有些不符合,再看他身後跟著馬車,還有一隊鏢師護送。

馬二推了推兄弟,道:“你快看那,會不會是秦解元吶?”

王五瞇起眼睛,透過馬蹄濺起的煙塵仔細看去,看見馬背上的少年時大喜過望,“可不就是秦家的鎖頭嗎?別看他年紀小,去年就能推動兩個石碾子,力氣大的很!他肯定是去平陽府接考上解元的哥哥去了!快去匯報秦老爺和錢老爺,就說人回來了!”

說罷,二人忙不疊從草叢裏跑出來,馬車從二人身邊駛過時,王五大聲問:“可是秦解元的馬車?”

鎖頭坦然回道:“車內坐的正是我兩位哥哥和殷舉人,你們是誰派來的?”

王五點頭哈腰道:“小的二人是錢老爺派來等您的,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解元大人給盼回來了。”

“那你就去回稟錢老爺,就說我順利把哥哥接回來了。”

一個照面,鎖頭就把事情交待好。秦扶清掀開車簾看見弟弟意氣風發的背影,滿臉笑容,當年光著屁股蛋整天跟他後面拾柴火的小家夥,長成了可靠的模樣啊。

還沒到村裏,就有人認出鎖頭,得知馬車裏坐著的是秦扶清,新進的解元,一個個自發地跟在後面,就想看一看解元公的模樣,好沾沾喜氣。

許多鄉下孩子追在馬車後面跑,跑著笑著。

到了村口,秦扶清從馬車上下來,主動和鄉裏百姓打招呼,看清他們臉上的神情,有崇拜,有敬仰,有羨慕,才更深地意識到自己考中解元意味著什麽。

就像迅哥和閏土一樣,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一層厚厚的可悲屏障。

就算秦扶清還沒從心理上轉變過念頭,可在實際上,他早就和鄉親們不一樣了。

“這就是解元公吶!真是年輕有為!我聽算命的說,他可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落到秦家報恩來了!”

“今日中解元,他日就能中狀元,可不就是文曲星嗎?”

鄉裏百姓嘴裏不斷冒出恭維的話,他們不像地主豪紳,還能送些金銀寶貝來和秦家加深感情,他們家中那三瓜倆棗,再送到秦家來,不過是鬧笑話。

秦扶清一下馬車,就有人想跑過來想扶著攙著,可惜被鎖頭搶了先。

鎖頭一瞪眼,上趕著拍馬屁的人就被嚇走了。

秦扶清制止弟弟,說實話,他理解鄉裏百姓的心裏,有些無奈,又無可奈何。

趨利避害,人之本性而已。

“扶清在此多謝各位鄉親們相送,今日家中還有些事,不便叨擾,改日無事,大家再來拜訪可好?”

秦扶清拱手和氣地對圍觀鄉親如此道。

他有禮有據,旁人也不少說什麽,只見人群中有幾個會來事的道:“對對對,解元公舟車勞頓,肯定累了,咱們都快些走吧,別打擾他了,都是鄉親,有的是機會呢。”

饒是如此,還有些百姓走遠了些不願意徹底離開。

秦家人聞訊到村口來迎接,趙草兒一見到病怏怏臉色蒼白的兒子,心疼之情溢於言表。

“娘,兒子無事,只是受了些風寒,可惜未能中舉,讓爹和娘面上無光了。”貓娃子早比他爹娘長的都要高了,誰能想到他當初出生時只有四斤二兩呢。

小的就跟個剛出生的貓崽子一樣,就連產婆都說,這孩子太小,估計保不住。

秦阿爺蹲在院子裏半宿,聽到剛生產的二兒媳哭啼,道鄉下人慣給孩子起賤命,免得叫閻王給收走,拍板給孩子起名叫貓娃子。

趙草兒懷孕時累著,哺乳時沒奶水,得虧王麗梅與她產期沒差多久,還給貓娃子餵過奶。

王麗梅有娘家擔待,三天兩頭送雞鴨來,趙草兒沒這命,婆家就那些雞鴨,沒舍得給王麗梅吃太多,反倒落她肚子裏了。

趙草兒好似個沒心肝的惡鬼,瞅見什麽好處都往自己懷裏摟,就為了把貓崽子似的兒子養大。

她泣不成聲道:“娘不盼著你有天大的出息,我只要我兒健康無憂,老了做個白頭阿翁就好!”

秦扶清在一旁聽著,神色動容,想到那句惟願我兒愚且魯,無憂無病到公卿。

天下父母愛子之心,估計就是這樣了吧。

回到家中,秦扶義被扶到房中休息,沒過多久,錢鑫請來的大夫就到家門口了,等大夫給貓娃子看過病,好戲才剛開場。

王麗梅親眼看二兒子沒事,陪著看侄兒病情無憂,不知去哪折了柳條,把躲在驢棚企圖避災的小兒子揪住耳朵揪到正廳讓他跪倒在秦家祖先牌位前。

“跪下!”

鎖頭“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秦扶清聽著都心疼弟弟膝蓋。

連忙看向他爹想要求助,誰料秦春富手一擺,小聲道:“你不知道你娘這幾天擔心成什麽樣子,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兩眼一紅淚珠子就掉下來了。”

秦木橋在搓麻繩,嘴裏沒半點心疼,“這臭小子,就是活該!”

可聽著正廳裏傳來劈裏啪啦抽孩子的聲音,眼角忍不住抽搐,搓麻繩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鄭紅紅很能理解大兒媳婦的心思,她如今把家都交給倆媳婦管了,也不想插手太多,人上了年紀,就想清閑,她現在就盼著抱重孫。

一邊讓秦扶清坐下吃零嘴,一邊道:“別管你娘,她下手有分寸。”

抽了小半會兒,王麗梅才停下動作,一抹鼻子眼淚,狠狠罵道:“翅膀長硬了你!有點本事就不把我當你老子娘了!一聲不吭就敢離家?誰給你的膽子?”

鎖頭一聲不吭,任娘打罵,秦扶清在外頭聽著,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可也知道自己現在不能管太多。

鎖頭此舉,是太沖動了些。

萬一路上有什麽差錯,叫他叫家裏人怎麽辦?

一家人眼觀鼻鼻觀心,都不吭聲,家裏只有王麗梅打罵孩子的聲音。

末了,還是秦木橋扛不住了,咳嗽一聲,假裝要進去拿東西,漫不經心道:“虎頭他娘,快到晌午了,你去看看給石頭做些啥飯,他說就想吃親娘做的飯。”

王麗梅這才紅著眼睛出門,誰也不看,徑直去竈屋。

秦木橋連忙把孫兒拉起來,“鎖頭,你娘沒打傷你吧?”

鎖頭搖頭道:“娘打我,還不如教頭打我打的很,不疼!”

他跟著鏢局的鏢頭習武,經常有對打環節,打的鼻青臉腫都是常有的事。

他娘拿竹枝條抽他,就跟撓癢癢似的。

秦扶清聽弟弟沒事,這才去竈屋找他娘。

王麗梅還在偷抹眼淚呢,見兒子來了,又強顏歡笑:“扶清,你想吃娘做的啥?”

秦扶清有些心疼他娘,輕聲道:“娘,一會兒我來做,伺候您,您歇著就好。”

王麗梅看著兒子的臉,又想到他五歲時放出豪言壯志的模樣,一晃眼,都這麽多年過去了。

生大兒子的時候家裏窮,虎頭像他阿爺,雖然有小孩子的調皮,可小時候就知道幫家裏幹活,分擔農活。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誰家孩子不是兩三歲就知道幫家裏幹活了呢?

過多的操勞不僅磋磨了大人,也把孩子磋磨的不像孩子。

王麗梅的倆閨女也很懂事,沒讓她操太多心,可也沒啥讓她當娘的感覺,被小生命依賴著,信任著的感覺,她在石頭身上感受到了。

可石頭依舊很懂事,讓她遲來覺醒的母愛無處澆灌。

唯有鎖頭,這個她最小的兒子,降臨在她盛名的時機剛剛好。

她沒了早年被生活過多蹉跎的麻木和痛苦,被幾個孩子喚醒母愛卻又無處澆灌的痛苦,全都被小鎖頭緩解了。

作為補償,她對前幾個孩子的愧疚心理,全都彌補在最小的孩子上。

親眼看著他長大,牙牙學語,跟著哥哥姐姐身後跑,送他讀書,教他做人,送他習武……

尤其是秦扶清去讀書以後,王麗梅幾乎把全部的心血都澆灌在鎖頭身上了。

可孩子是會長大的。

每個孩子都是如此。

秦扶清聽他娘說著心裏的苦楚,能理解,又為大哥大姐三姐感到心疼。

可是啊,在這個世上生活著,誰又能說自己把每個角色都能詮釋得很完美呢。

至少在養育孩子這方面,秦家人沒有養夭折一個孩子,也沒送走一個女孩,已經超越很多人家了。

秦扶清竭盡所能地安慰母親,就像小時候安慰她那樣,只不過現在的他臂膀更加可靠。

“娘,你要相信鎖頭,他已經不是依偎在你身邊的小孩子了,你見過他騎馬嗎?英姿颯爽,像是天生在馬背上長大的孩子一樣。他箭法十分精準,路上護送我們的鏢師都為之誇讚,如果他做了你不能理解的決定,我想,那應該是他想做的事情吧。”

鎖頭想要從武。

這次他去找秦扶清,和哥哥私下裏談心,說了自己的想法。

秦扶清考中解元的事情傳回鄉裏,白夫子聽到了,十分唏噓,然後又開始催促鎖頭好好讀書,將來也要考解元,考狀元,一門三公最好不過。

鎖頭眉頭緊鎖,考科舉,他也能行,可比起哥哥那樣中規中矩地在縣學讀書,每天背什麽之乎者也,寫酸詩畫些狗屁華,他更喜歡騎馬自由自在在鄉間奔馳。

鎖頭可太喜歡練武了,每次跟人對打時,他都能聽到自己血流的聲音,射箭時,他血管為之膨脹,內心卻異常冷靜。

可娘也好,白夫子也好,都在限制他出遠門,娘甚至後悔送他去習武,生怕他養成游俠那般逞強好勝的性子。

年紀越大,他與親娘之間的矛盾越深,這點就連家裏人都看出來了。

可沒人敢勸王麗梅,讓她送心愛的小兒子去習武,做些危險的事情。

秦扶清夾在娘和弟弟之間左右為難。

不過他還是決定替弟弟說服娘。

人活一世實在短暫,如果不能按照本來的心意去生活,這一輩子又有什麽快樂可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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