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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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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墜

輪船到達海島已經是傍晚,海水經過太陽照曬,變得有些溫熱,翻湧的浪花拍打礁岸,迸裂的水花在夕陽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橘紅色的光帶延伸至海洋鏡頭,連著天空。

這場逃亡並非一無所得。

島嶼上的酒店餐食昂貴,自助餐琳瑯滿目,曲葵只要多看一眼許一宴就默默拿起來,最後盤子裝滿食物,又被曲葵在睜著一大一小眼睛的服務員註視下,不好意思地放回去大半。

飯後他們在海灘上行走,剛確定戀愛關系,每個親密舉動似乎都小心翼翼,剛開始分得很開,最後不由自主挨在一起,指尖相勾,纏住,緊扣。即便沒有說話,心意也相同。

島上的沙灘不像淺海那樣金黃柔軟,遍布海水沖刷出孔洞的石頭,天色暗沈,明月當空,曲葵跳上塊巨大的黑色礁石上,在翻湧的潮聲中說:“你知道嗎,許一宴,剛才在輪船上,我忽然想起從前的一個夢。夢裏,我和你在紙折的小帆船上,下方是滾動的玻璃海水。我問你我們要去哪,你說,去夢的盡頭。”

許一宴:“然後呢。”

“然後啊,”曲葵拖著腮,“然後夢就醒了。”

許一宴笑了聲,道:“其實我也做了個夢。”

曲葵故作驚訝:“說說看。”

“那個是我經常做的噩夢,夢中我是小孩子,回到了七歲前住過的老式小區,幻化成我媽的怪物總是盯著我。然而有天忽然有個姑娘一把拉開了我無法拉動的窗簾,我才知道外面是明亮的。她帶我走出了房子,可是,夢中的一場流星雨,讓我和她走散了。”

“當然,後來我在另一個夢中,又遇到了她,他她說回到過去找我,但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只是覺得很奇怪。”

曲葵註視海水:“夢裏面人說的話,應該都不可信吧。”

“也許吧。”許一宴沒有反駁,“但我還是選擇了相信,因為那個人是你。”

因為,那個夢把你帶到我身邊。

曲葵從礁石上跳下來,對許一宴伸出手:“要去海邊走走嗎?”

“嗯。”

手提著鞋,腳底浸沒在海水裏,曲葵俯下身,在水中摸索。她撿到一只海螺,占據半個手掌,白色,點綴著波浪型棕色花紋,有很多凸起的棱角。裏面的生命已然消逝,也許是因退潮後暴露在空氣中導致脫水,或溫度驟變而死。

她將海螺放到許一宴手裏:“送你了。”

許一宴接過去,手指在花紋上摩挲,“你說,為什麽世上有部分人會像海螺,活著時永遠都只能在海底下,什麽光都見不到。死後□□消失,無法吸附在海底,被浪潮推到沙灘上,明明照著光,卻再也看不見了。”

曲葵拉住他的手。

“我們眼前的這片海,或許已存在過上千萬年。水中的生物疊代,繁衍,生生不息。可每個生命都會迎來死亡,你我也是,所以本質上我們和水中的生物並沒有什麽區別,萬物都是在向死而生。”

“而且,誰說你只能被推著走,和我一起來到這裏,不就是你主動脫離了原本的生活軌跡嗎。”

“許一宴,你可以掌握你自己的命運。”

相扣的十指用力用力到關節發白,顫抖,好像只要松手,眼前人就會消失似的。

“我可以擁抱你嗎。”良久,許一宴說。

月色下,曲葵無聲向他張開雙手,下彎的眼角已顯露此刻她心情很好。

許一宴上前,用力擁住她。

只是一個普通擁抱,他覺得自己得了癮,時間再久都不夠,海岸上風推著浪潮沒過腳踝,冰涼浸入神經,才使理智回歸。許一宴甕聲甕氣:“明天回去,你陪我去一個地方吧。”

他們走了很遠,回來時繁星在頭頂,冬天天空高遠空曠,星空不如夏夜繁多,但在遠離城市燈光的地帶,依舊能看得很清晰。月光將人影投在地面上,是兩個互相靠近的影子。

曲葵忽地拉住許一宴衣擺,語氣難掩驚訝:“你看!那是流星嗎?”

許一宴擡頭,天幕上飛快劃過幾顆尾跡帶著白光的星光,從頭頂飛快劃過去,像一場夢。

曲葵說:“聽說看見流星的時候許願會很靈,你有沒有許願。”

許一宴:“沒有。”

曲葵輕哼:“我許願了。”

“我希望你,永遠快樂,平安如意。”她在夜色中註視他,放輕了聲音,“雖然我知道這麽說可能會讓你感到不開心,但我還是自私地想讓你和我一起,好好活下去。”

她朝著許一宴擡起手,露出一截小拇指,“如果你同意,就和我拉鉤吧。”

要是時間永遠停駐在這個時候就好了,不用回憶過去也不用回望將來,可是天總是會亮,夢中的人也該醒過來。

日出後兩人乘坐游輪回到岸上,回揚明坐的是火車,比大巴快了一個半小時。達到時是上午,曲葵請了假,只有晚上曲林打電話過來問她在哪,曲葵老實回答自己和朋友去海邊,曲林在電話那頭思索了下,沒罵她。

而許一宴在兩人離開揚明前,就給王範打過電話,說明自己沒有參加競賽是因為生病,王範在電話那頭感到無比可惜,最終說:沒事,成績再好也沒有身體重要。

火車站打的,出租車最終在一幢老舊,噴著黑色“拆”字的筒子樓路口前停下來,揚明今日依然天陰,層層疊疊的烏雲似乎為樓房投下一道陰霾,墻壁石灰粉脫落,露出灰色磚塊,壁縫中長出的雜草已經枯萎了。

“這裏是?”

“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聽說要拆了。”許一宴牽著曲葵的手,“看上去是不是很陰森,你怕嗎。”

“那你可就小看我了。”曲葵哼道,“我什麽恐怖片沒有看過。”

話是這麽說,許一宴還是拉緊了她的手臂。

樓道平時就陰暗,陰天更是漆黑無比,聲控燈的塑料罩殼脫落,早就停止運作,雜物到處堆放,跟探索鬼屋沒什麽區別。

一樓,二樓,三樓。許一宴停住腳步。

曲葵說:“我們是不是到了。”

“嗯。”許一宴低聲答。

鐵質鑰匙探進鎖孔,旋轉,扭動,隨著哢嚓一聲,門開了。露出了黑暗的客廳,哪怕時隔多年也未曾踏足,靈魂仍感到顫栗,是刻在骨子裏的恐懼。

咬緊牙關,垂在腰側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緊,關節泛白,顫抖。有一道溫暖的掌心貼上手背,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猛然回頭,曲葵站在身後,面露關心神色:“不要勉強自己。”

“沒事。”許一宴搖搖頭,擡腳,走進去。他知道,自己這一步究竟花了多大勇氣。

房屋裏早已聞不到血味,只有陰暗處地面發黴的氣息,天花板上掛著蛛絲,搖晃。若不是灰塵遍布家具,一切看起來與當年沒什麽區別。

房子沒有供電,開關已然失效,拉開窗簾,灰塵漫天起舞,好歹能微微看清楚房中一切。

曲葵沈默跟在他身後,發現這間屋子裏的擺設與布局與那個夢一模一樣。進門右側是客廳,客廳連接廚房,另一邊是兩個並排的房間。她確實提前來過許一宴住過的地方。

許一宴獨自走進自己房間,地面有一大塊地方布滿了灰塵,他知道那裏曾經鋪著血,當然,現在已經看不到了。

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知道身後有曲葵,所以很快就調整好了。

許一宴深深吸了一口氣,睜眼的那剎那,似乎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小小的他站在他的面對,手中抱著毛絨小熊——還是曾經母親送他的禮物。

他對他說:“你回頭呀。”

“回頭呀,她在等你。”

而當他回過頭,看到的是曲葵,女孩只是默默站在房間外面,那時不知怎麽的就出了太陽,斜斜地從窗戶外射進來,她正好站在被光照亮的那一片地面上,灰塵在飛,她的臉被照得很亮。

“你還好嗎?”她的睫毛落上去淡淡的光輝,襯得眼睛也亮,“要不要給你個抱抱。”

“嗯。”

“可以親你嗎?”

“嗯。”

擁抱她,就好像擁抱到太陽,親吻她,就好像在親吻光。

是了,她早就是他的太陽。

哪怕往日陰影依舊籠罩在頭頂,如影隨形,也擋不住他打破將自己與外界阻隔開的玻璃,走向她,走向未來。

***

“我靠,發消息不回,打電話不接,去家裏找人又不在,我tm還以為你兩去私奔了,你們兩簡直……是不是真一輩子不回來了,心裏還有沒有我這個朋友!”

學校操場,剛從田徑場下來的朱覃,一見著面前兩人,火氣忍不住上湧,“還有你許一宴,你他媽到底怎麽了,你沒來這兩天,學校的謠言都穿到你跳樓的離譜版本了。”

許一宴腕上傷口沒完全好,結了痂,被寬松的校服袖子蓋住。他一言不發,顯然不打算告訴朱覃他精神上的那些事情。

當時事情緊急,曲葵一心急把朱覃給忘了,回揚明才想起來,的確應該給他回個電話。

“抱歉啦。”她朝朱覃道了聲歉,“你給我打電話那會,我正在爬墻,空不出手來接。不過許一宴沒事,就是發燒,現在已經好了……哈哈……”說的話自己都沒信。

“爬墻??”朱覃顯然沒get到重點,“爬什麽墻?嘶……讓我思考下,你是不是在說什麽網絡新詞匯。”

曲葵思考怎麽向他解釋是字面意思,朱覃忽然上下打量,挨得很近的兩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會吧,你倆這是真談上了?”

曲葵:“呃……”她怎麽感覺自己跟不上朱覃的腦回路,朝許一宴投去疑問的眼神:要說嗎?

許一宴搖搖頭,回以表情:他知道等同於全部老師知道。

許一宴只在曲葵面前露出真實那一面,站在朱覃面前,仍舊冷淡得像是好久沒曬過太陽,他輕輕扯扯曲葵後領,抓住她胳膊,說:“走了。”

“到底有沒有啊!”朱覃在後面喊。

被拉走的曲葵回頭朝他做了個拜拜的姿勢。

元旦節後,氣溫驟降。

翌日,普通平常的一天,天空在晚自習開始後半小時變的陰沈無比。

隨著天空驟然響起的一身悶雷,整個學校陷入黑暗。

“停電了?”

“嚇我一跳,還以為發生什麽事了。”

“哇哦,這個場景,讓我想到了《生化危機》。”

“別說了,嚇人。”

……

教室裏響起學生議論紛紛的聲音,還能聽見隔壁教室傳來鬼似的嚎叫,個別學生問:“老師,這都停電了,不能提前放學嗎?”

“同學們先上自習吧。”科任老師原本在講題,無奈放下試卷,

幾個班的老師站在走廊上討論學校有沒有發提前放學的通告,班上幾個班委輪流維持秩序也無濟於事,架不住學生對突如其來停電夜晚的新奇勁。

閃電與雷聲接踵而至,雨聲嘩然幾乎要蓋住議論聲。不少前後桌已經聚在一起討論鬼故事和電視頻道的午夜場了。

前桌學生轉過身來,興奮地問:“欸,你們有沒有看過那部電影:男主不停穿到過去,想通過改變童年悲劇,來改變未來。沒想到所有改變都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最後他發現自己是多餘的那個,然後回到嬰兒時期,掐斷了和母親連接的臍帶。”

“你說的是《蝴蝶效應》吧。”

“你也看過啊!”“所以蝴蝶效應是什麽意思?”

曲葵搖搖頭,並未加入討論。她朝後望去,在同組後排尋找許一宴。

閃電照亮教室,兩人在被短暫照亮的空氣中對上視線,許一宴起身,朝她走過來。

路過曲葵,教室重新陷入黑暗,兩人雙手交纏,一觸即分。曲葵發現手中多了一張紙條。她擡起頭,許一宴走出了教室。

不知為何,曲葵的心跳漏了一拍。

半分鐘後,許一宴進來,站在講臺上說:“同學們不用著急,老師說學校的應急電力已經在啟動了,估計5分鐘後就會有電。”

“啊,什麽鬼啊,還以為能提前放學!”抱怨聲此起彼伏。

閃電劃破沈重黑夜,電光朝兩端持續而下,消失在樓房背後,漆黑無比的教室被短暫照亮。曲葵對上了許一宴的視線,他站在講臺旁,眼神卻一直在她身上。在雷鳴響徹的教室裏,看得不夠真切。

黑暗重新降臨,曲葵將張紙條放到桌上,展開,卻看得不清晰,只覺每個字的末端都透著刀鋒式的寒意。

頭頂的燈光閃爍了兩下,來電了。

光芒重新照亮周圍環境,夾雜學生些許失落的竊竊私語,曲葵也清了紙條上面的字跡。

——如果我在未來死去,你會不會救我?

曲葵心中好似響起了萬道鐘聲,在他還沒來得及去思考這句話的含義時,周圍畫面忽然開始扭曲。手上捏著的紙條,字跡在跳動,曲葵猛然從座位上站起。

身後板凳晃動,倒在地上,她不管不顧,朝許一宴的方向走去。耳邊,嘈雜的雨聲和雷聲震耳欲聾,唯有心跳與呼吸聲震耳欲聾。

許一宴站在原地沒動,臉上帶著明顯笑意,可他的臉在扭曲,擠壓,逐漸變成陌生的不屬於他的五官。

曲葵站在他的面前,猛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胳膊,急切叫道:“許一宴,你給我的紙條!……”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切變了。

她現在不在2012年揚明高中的教室裏,電閃雷鳴的響聲全都停止,頭頂的燈光明亮,照著米白色地面,照著她有些蒼白驚恐的臉。

手心捏著的紙條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沓覆印紙。

“那個,你沒事吧?”對面的男人開口說話,音色卻變了,不是許一宴的聲音。

曲葵松開手,踉蹌後退,頭痛欲裂,是湧現的記憶。手中的覆印紙嘩嘩落地,宛如漫天紛飛的枯黃樹葉鋪了一地,她扶著墻壁,俯身調整呼吸,重新看著自己剛才抓住的陌生男人,苦笑。

“抱歉,我認錯人了。”說完,蹲下身去撿地上的紙頁。

一張張映入眼簾,橫線,音符,各種譜曲。

“沒事,我幫你。”對方也蹲下來,幫她撿。

將地上紙張撿起,曲葵一股腦塞進挎肩包,朝他說了聲謝,不等人開口便轉身離開。

一路順著樓梯往下走,走到無人處才在包裏尋找手機。

顫抖手指連劃幾下,解開鎖屏。

打開日歷。

年份,二零二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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