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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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

相信。

許一宴沒有停頓地敲下這兩個字。發送後,他看了眼時間,傍晚六點。

雨滴拍打沖刷著落地窗,遠處的大廈靜靜矗立在雨霧中,臺風來臨前的傍晚,整座城市陷入某種緊張,臨陣以待的情緒。漸漸地,散發出來的朦朧燈光也被陣陣滾動的遮住,什麽都看不清。

很快有人敲響許一宴的房門。是個戴著厚重鏡片,遮得有些看不清眼睛的男生,有些遲疑地看著他。

同校十二班的同學,許一宴經常在成績看前幾排看見過他的名字。

眼鏡同學說:“學神,酒店準備了晚飯,要不要一起下樓看看?”

“好。”許一宴轉身把房卡拿出來,關上門,他的眼神落在隔壁702上,腳步頓住,對男生說,“等下。”

許一宴側身敲響702的門,房間裏拖鞋聲音由遠及近。

門開了,女生舉著手機,耳朵上掛著一只耳機,站在門口,打量他們幾眼,最後目光落在許一宴臉上。

她應該是在和父母通電話,先是說了句“有人找我”,然後問:“你們有事嗎?”

許一宴聲音淡漠:“同學,如果你沒有吃飯,可以和我們去樓下。”

“可以嗎?”女生看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其實一直想下去看看,但是又害怕,你們可以等我下嗎,我去穿個外套。”

許一宴低頭看了眼手機,曲葵沒有回覆。許一宴猜測她現在應該去吃飯了,或者在做臺風的防範措施。他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她,不適合在手機裏問,他想要當面說。

酒店電梯已經關閉,擺上請走樓梯的告示牌。樓道的應急燈光有些暗,許一宴打開手機內置電筒,他們的影子在慘白墻壁和向下樓梯處延長,搖晃,形同鬼影。

下了一層樓梯,頭頂忽然響起道沈悶劇烈的,玻璃打碎的響聲,接著是什麽東西重重哐當砸上門上的巨響。整幢酒店的感應燈都被響聲驚亮了。

當許一宴跟著酒店管理員走上樓梯的時候,發現702的房間裏滲出雨水和細碎的玻璃,狂暴的風在房間裏咆哮呼喊,不停有被掀起的家具砸在墻上,發出驚心動魄的動靜聲。

住在702的女生臉色慘白,張著口說不出話。天災太可怕了,襯托得人渺小無比,她不敢想象如果剛才沒有被叫出去,現在會遭到怎樣的傷害,恐怕會在心靈上留下一道永不磨滅的恐懼。

而許一宴站在議論紛紛的人群後面,感到呼吸發緊。

曲葵再一次說對了。

他靠著墻,長長出了口氣。

還好他選擇相信她。

還好,只要是曲葵說的話,哪怕聽起來再無厘頭,他都會相信。

他給曲葵發去一條消息:【那個女孩,沒有受傷。】

而曲葵顯然不關心這個,她只是發來語音,即便隔著數百公裏,隔著遙不可及的電子屏幕,許一宴也聽出她急切的,擔心的聲音:“那你呢,你有沒有受傷。”

心中湧現出暖意,流向四肢百骸,許一宴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蜷動。

他也用回覆語音:“別擔心,我沒有受傷。”

**

曲葵重覆點擊許一宴發來的語音,聽到因經過電子設備傳輸略微低聲的嗓音。如釋負重地跌回沙發,仰頭看著被白熾燈照出幾圈深淺不一的光暈的天花板,半晌用胳膊擋住眼睛。

改變了,這個事情的結果,曲葵忍不住傻笑,笑著笑著,擋住眼窩的手臂感受到了溫熱濕意。

良久,曲葵點開音樂app,發現一個月前上傳的那段音頻已經在網絡上小火了一把,紅心數2w+,評論也超過了一千。私信點開全是不少粉絲問她歌名想好了嗎,什麽時候發布全曲,還有一部分人問是不是給喜歡的人寫的歌。

曲葵沒有回覆,走進琴房,抱著吉他盤腿坐在地面。

反正臺風來襲也無事可做,她打算每天錄一首指彈發到網絡上,臺風第一天錄的這首是阪本龍一的《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

曲葵戴上耳機聽原曲,一邊給許一宴發語音。

“我準備練習吉他,你要不要聽?”

“要。”

“那,我們來連麥吧!”

語音接通,許一宴沒有說話,只有被玻璃擋住的沈悶風聲傳到曲葵耳中。

曲葵的耳朵燙了起來,心想和許一宴語音通話似乎還是在上一個時空,手指撥響幾個音符,待聲音沈寂,曲葵試探地開口:“許一宴,你不問我為什麽會知道嗎?”

“如果我問了,你會告訴我真相嗎,不用那個未蔔先知的借口。”

“我可以告訴你,你願不願意用一個等價的秘密來交換。”曲葵問。

她那句我來自未來的話已到嘴邊,卻聽許一宴用微冷的聲音說:“不用,每個人都用秘密,不需要刨根問到底。”他選擇退縮,轉移話題:“你不彈吉他了嗎。”

好吧。曲葵猜到這個結果了,於是她輕聲笑了下,用毫不在意的口吻說:“不過你估計要聽我練習很久。”

後來曲葵又彈過很多次這首歌,卻再也沒有這種沈悶的,如水般靜靜流淌的,溫柔憂傷的感覺。

就這樣,曲葵度過了漫長而無聊的臺風天,第三天的下午,隔壁大爺家樓頂上的太陽能又一次被狂風吹落在琴房外的巷子裏,錄進音頻中,轟隆一聲。

許一宴在語音那邊問怎麽了,曲葵已經歷過一回,平靜地回答他。

那時她彈得那首歌正好到間奏高潮部分,曲子的感情基調濃烈,她上傳時發現短暫靜止中的那聲響,似乎有種絕望中趨近毀滅的感覺,聽起來與曲子相得益彰。

曲葵沒把這兩秒剪掉。

這首純音樂後來在網上火了很久,不過也是後話了。

臺風結束的那天,雨水還是從門縫裏蔓延進來,大早上班的曲林一腳踏進水裏,冷得激靈。曲葵穿著睡衣從樓上上來,就看見他站在門口拎著鞋子,把水倒掉,無奈道:“發水災了這是。”

“爸,你先去上班吧。”曲葵蹚著水去廚房準備煮面,打開冰箱,刺鼻味道撲鼻而來,熏得曲葵連打幾個噴嚏。

靠,她怎麽忘了冰箱斷電的事情,準備的肉類和蔬菜,因為停電基本都吃不了,放這麽幾天,已經有些發臭。

曲林站在玄關處說:“你不和我出去吃早飯啊?”

“不用了!我收拾一下家裏。”曲葵捏著鼻子,把壞掉的食物全部扔進垃圾袋。

“閨女真是長大了。”曲林點點頭,頗為欣慰地離開了。

直到中午客廳裏的水才退去,曲葵開門通風,用拖把將客廳中多餘的雨水拖幹凈。巷子的積水已經排幹了,滿地狼藉,爬山虎枝條被打得七零八落,從墻壁上垂下來,花壇裏紅泥滿地都是,堵在下水道,

這一切並沒有什麽改變。

下午,許一宴發消息告知他已經回揚明。

曲葵回覆他自己正在家中打掃衛生,而後許一宴狀態欄那顯示很久的正在輸入,最終還是什麽都有發出來。

這幾天,兩人時常保持語音通話,曲葵一遍遍練習吉他,許一宴便沈默地聽,過程中兩人很少說話,仿佛形成了某種默契,但災難一結束,似乎都成為彼此間不可言說的秘密。

曲葵記得在上一次的臺風結束,他和朱覃會來找自己,是為了送那條項鏈。但在這個時空,許一宴並不知道她家住在哪裏。

曲葵仰頭望著碧波如洗的天空,又看向狼藉的家,最終還是打消問許一宴要不要一起吃晚飯的念頭。

臺風過去的第二周,街道已被清理幹凈,隔壁大爺的樓頂又換上新的太陽能,被臺風破壞的城市在漸漸愈合。

**

十一月一個平常的周末下午,半天短暫的高三假期,曲葵背著吉他坐公交去了天堂湖。

這片未來會發展成揚明旅游聖地的天堂湖,近兩個月重建了很多地方,石子路被翻修,原來半人高的雜草堆被拔去,鋪上綠油油的草坪,摸上去柔軟而冰涼。草坪對面的小山坡種了大片向日葵,在陽光下綠得生輝。可惜是秋季種下的,才是花苗,曲葵也看不到明年開花的樣子。

她坐在草坪上,抱著吉他,膝蓋上放著克萊因藍的譜曲本,拿著筆修修改改。

秋季的風變得有些涼,沒有遮陽的樹,太陽底下坐久了還是有些熱,曲葵拉起外套帽子戴上,擡起頭,看見對面山坡上立著道高挺人影,正在低頭看手機。

是許一宴。

“我在這!”曲葵仍然保持盤腿坐在草地上的姿勢,擡高胳膊朝他招手。

許一宴聽見聲音,朝她看過來,他戴著棒球帽,那雙透亮的眼被帽檐陰影遮住,也可能是離得有些遠,曲葵看不清他的表情。山坡上有人工搭建的臺階,是很大塊的石頭,有些搖晃,但許一宴走下來身形很平穩。

他走到曲葵面前,說:“我有事耽擱了幾分鐘,你等了很久嗎?”

“沒,我也是才來不久。”曲葵拍拍身旁的草地,示意他坐。

許一宴走進她,望著綠油油的草地,不易察覺地挑了下眉:“看著應該,不太幹凈。你也不怕螞蟻爬你身上去。”

話才剛說完,曲葵伸手拽他胳膊,許一宴猝不及防被拉得彎下腰,剛抿唇低頭想說話,就撞進曲葵笑吟吟,透露著使壞成功的眼睛裏。

曲葵掌心幹燥暖和,拉住許一宴手晃了晃,不輕不重地捏了下許一宴的手指頭,又松開:“怎麽,學神還有潔癖啊。”

學吉他的人手指或多或少會有繭,曲葵也不例外,剛才摩挲他手指時的癢意,從手心蔓延到心臟裏,最後湧出些難耐的躁熱,許一宴最後還是面無表情地坐下來,也不去計較有沒有螞蟻了。

只是許一宴差點沒維持住一貫冷淡示人的神情,他咳了幾聲:“你怎麽……”

但罪魁禍首曲葵似乎沒發現自己動作有多主動多撩撥人。她居然還笑著問:“怎麽啦?”

許一宴不答,拿起那本橫在兩人中間的筆記本,曲葵解釋:“這個是我用來作曲的本子,你可以翻開。”

很多由音符構成整頁的譜曲,許一宴不懂音樂,看得一知半解,最後他目光停在某頁的兩句英文上,曲葵探身看見,想要阻止:“別念!”

晚了。

許一宴已經念出來了:“to hell with world,to hell with the exams……”他輕聲笑了下,聲音悅耳動聽,帶著幾分愉悅,故意報覆曲葵剛撩撥他似的:“原來你這麽討厭學習啊,校花。”

“你還想不想聽了,許一宴!”曲葵搶過許一宴手中的筆記本,扔得老遠,像只被踩了尾巴想要咬人的貓。

這人真是,那麽多中文歌詞,偏偏就看見那兩句堪稱童年黑歷史的英文。

許一宴嗯了聲,“想。”

曲葵沒轍地嘆氣,畢竟是她把人叫出來的,她拍拍臉頰,調整坐姿。

音樂在空曠無人的地方響起來,這首歌是她送給許一宴的,可曲葵每次彈起來,始終覺得缺了些什麽,如果說音樂寄托作曲人的感情,那這首曲子的底色一定是她對許一宴的喜歡,太濃烈,太露骨。卻沒有合適的歌詞。

彈完後,曲葵不敢去看許一宴,所以也沒看見許一宴眼中的神色,半晌,她聽見許一宴問:“這首歌現在有名字嗎?”

曲葵搖搖頭,苦惱:“暫時還沒想到。作為這首歌的第一個聽眾,咳咳。”她擡手握拳作話筒狀,“讓我們采訪一下這位同學,你覺得怎麽樣。”

許一宴:“好聽。”

“什麽啊,就只有兩個字嗎?”

“那你想要我怎麽誇你?”許一宴眉眼柔和,“百年一遇的大才女,未來的頂流女歌手。”

“算了算了。”曲葵打斷他,“你這還不如不誇呢。”

許一宴認真道:“真的很好聽,再彈一遍吧。”

“可以,彈幾遍都行。”

於是在那個午後,曲葵彈了一遍又一遍。將她對許一宴的感情,全沈澱在歌裏,包括那些希望許一宴永遠快樂的未盡之語。

轉眼就到下午吃飯時間,兩人順著小路走出天堂湖,經過還沒重建的野草叢,曲葵聽見草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許一宴以為是蛇,拉著曲葵朝旁邊走,下一刻有什麽從草叢裏跑出來,擋在兩人前面,沖許一宴不停地叫。

聲音微弱,奶聲奶氣。

那是只雪白的,全身沒有雜色,看起來臟兮兮的小狗。

許一宴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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