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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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曲葵覺得在開學前不會再遇見許一宴,沒想到第二天她從天堂湖回來又遇見了他。

這一次,兩人相遇地點頗為尷尬。

流感來襲,一向不怎麽生病的曲林也中招在家躺著,林語邱像躲瘟疫一樣天天不回家,曲葵路過藥店時,想起曲林的藥快吃完了,於是走進附近新開的藥店,結果和剛買完藥出來的許一宴打了個照面。

兩人望著對方,表情都有些錯愕。

“許一宴?”

“……曲葵。”

許一宴慌亂神色在眼裏一閃而過,隨後快速將透明塑料中的藥塞進斜挎包裏。但曲葵還是在幾秒的間隙裏看清藥盒上的字,她心中一震,臉上的表情依舊如常,假裝什麽也沒有看見,率先開口問:“還有兩天開學,你作業有沒有寫完?”

許一宴與曲葵錯身走出藥店:“寫完了。”

“開學之後你可以把作業借我抄嗎?”

“嗯。”許一宴點頭,然後冷淡地說,“我先走了。”

曲葵便和他說再見,看著許一宴離開的背影,心中的動蕩遲遲無法平覆。

曲葵曾在二十三歲失眠、焦慮和無法忍受忽視的軀體化癥狀時吃過一段時間的精神藥物,所以她一眼就認出許一宴買的是抗抑郁的藥。

腦海中響起朱覃的猜測:“如果……許一宴是自殺呢?”

**

也許是內心秘密被發現,開學後,除了第一天許一宴主動把作業給曲葵抄,說了句:你別全部抄完,老師會發現。

之後許一宴一直在躲她。

周一的升旗儀式按照身高站位,曲葵和許一宴都在靠後位置,班上兩個男生請假,兩人正好並排,曲葵在校領導講話時故意扯扯許一宴校服小聲和他說自己分別給那三條草金魚取了名字,許一宴一開始不理她也不看她,到後面會無奈地說一句:“知道了,別說了。”

因為回家方向相同,有時候曲葵上學或下晚自習遇到許一宴會主動和他打招呼,許一宴總是默默朝她點頭,然後逃一般地轉移目光。

某天晚自習結束,曲葵看見在一樓大廳等許一宴回家的朱覃,也和他打了招呼。朱覃驚訝之餘多看了曲葵幾眼,等許一宴下樓,問他:“你們班女神是怎麽知道我名字的,不會是對我有意思吧?”

許一宴轉頭看他不說話,朱覃被他盯得發毛,隨後如夢初醒般大聲說道:“哦!我知道了,她是不是在追你,然後故意去打聽你的私生活……”

“拉倒吧。”許一宴擡頭看一眼走在前面的曲葵,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朱覃說的話。

許一宴感到疑惑。

高三開學前,他和曲葵沒什麽交集,不過許一宴知道曲葵身邊總有圍著她轉的男生,兩人唯一的正常交流,是他把草金魚給曲葵的那一天。

後來他買藥遇見曲葵,許一宴覺得曲葵認出是什麽藥了,雖然她沒有問也沒有表現出驚訝或者厭惡的表情,但他不明白曲葵為什麽總是主動和他說話。

仿佛他們關系很好。

“我會去找你的,等著我。”

忽然間,許一宴想到開學前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境,雖然醒來後夢中的內容忘記得差不多了,但似乎夢中也有人和他說過那麽一句話。

許一宴還沒來得及細想,又聽朱覃說:“有什麽好害羞的,你成績這麽好,喜歡你的女生可多了。”

曲葵周末值日那天,再次拒絕方成旭約她出去玩。她看許一宴在教季雯做題,簡直是一模一樣的情景。

這一次,曲葵在許一宴把試卷遞給季雯後說,手曲起在他面前的課桌上敲了敲,頗為吊兒郎當:“許一宴,有空也教教我唄。”

許一宴覷她一眼,冷如冰霜的語氣稍稍緩和些:“以後教你。”

季雯離開前,不滿地瞪了曲葵一眼。

倒完垃圾回來,季雯已經走了,許一宴聚精會神伏案刷題,沒註意到她,曲葵放下垃圾桶,提前把窗戶關上,坐在座位上,也從課桌上抽出一套數學真題卷寫起來。

窗外刮起風,被玻璃擋住,發出嗚嗚呼聲。

事實證明,她確實對數學不感冒,曲葵才寫了幾道計算題,就托著下巴看起許一宴背影。

對於她來說,比起寫題,還是許一宴的背影賞心悅目。

時間流逝,落日餘暉抽離教室,曲葵見許一宴把筆蓋上,又將試卷折起來,她等得心焦火燎,刷地站起來,許一宴扭頭收拾書包,發現曲葵還沒有走。

許一宴:“怎麽你還在。”

“我在等你。”曲葵瞇著眼朝他笑。

“為什麽要等我?”

“有事想和你說。”

許一宴抿著嘴唇,一副我與你無話可說的表情,站起來,拎著書包就走。

“許一宴,你等等!”曲葵看他又想跑,跟著出教室,想到教室門還開著,不得不停下來鎖門。沒想到越急越耽誤幾秒鐘擡頭一看,許一宴背影已經消失在樓梯拐角。

許一宴雖然沒跑,但他腿長,以前都是刻意放慢腳步迎合曲葵的步伐,現在曲葵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兩人一前一後出校門,許一宴身上電話突兀響起來,他稍稍放慢腳步,低頭看是許明念打來的電話,掛斷了。一秒後,電話鈴聲重新響起來。

許一宴蹙眉。

曲葵聽見電話鈴聲,對許一宴說:“你先接電話吧。”說完朝後跑了幾步,與他。

許一宴不明所以地看她這番舉動。

“好啦!”曲葵捂著耳朵,“我什麽都聽不見了!”

電話沒超過五秒就結束,許一宴全程沒說話。掛斷電話之後,曲葵感覺許一宴周身好像被看不清的陰霾籠罩住了。

曲葵聯想到朱覃提及關於許一宴家裏的事情,遲疑道:“你……還好嗎?”

但許一宴只是隔著漸欲朦朧的傍晚朝她看過來,短短幾秒鐘。他沒有回答曲葵的問題,轉身自己先走了。

他沒走回家的那條路,七拐八拐走去一條長長的老步行街,每一次回頭,曲葵都在身後,和他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停下曲葵就停下;他走起來曲葵也走起來。

路燈還沒有亮,天地一片幽暗,行人的臉像籠了一層霧。許一宴看不清,這條街他小時候走了千百回,記得人行道上兩棵樹直接的距離,每一處門牌號賣的是什麽,每個岔路口能通向哪裏。於是他在心中假想整座城市是浸沒在海水裏的廢墟。

失敗了,許一宴無法忽視身後曲葵那束熾熱的目光,好像要把他審視得幹凈透徹。

路過服裝店的明亮櫥窗時,許一宴忽然止步,曲葵不明所以,也停下來。就見許一宴轉身朝她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說把曲葵拉進服裝店旁邊的一條窄且暗的巷子裏。

曲葵手臂被大力拉扯得有些疼,肩膀磕到青磚墻面上,吃痛皺眉。

他們離得那麽近,許一宴手撐在她耳邊,漆黑瞳仁居高臨下盯著她的眉心,溫熱鼻息噴在她臉頰上。

“為什麽跟著我?”許一宴的語氣不太友善,呼吸也不平穩,胸口在上下起伏著。

曲葵從他瞳孔中看到一副視死如歸的自己:“因為我喜歡你啊,想和你待在一起。”

許一宴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一時楞住。他試圖從她臉上看到一絲撒謊神情。小巷子很暗,因為夜盲癥,他看到的只是一團模糊的臉。

許一宴放手,退後幾步,和曲葵保持一定距離。回過神後,他被嚇到了,喉結上下滾動,戒備在臉上崩裂。

“別開玩笑。”許一宴試圖用冷漠的語氣掩蓋無措,“我們一學期才說了幾句話?你能喜歡我什麽。”

曲葵說:“你學習好,長得高,也好看,很多女同學都喜歡你,我為什麽不能喜歡你?”

“你胡說。”

“我沒有。你那麽高冷,誰敢告訴你。”

許一宴看著曲葵所在方向不說話。

“真的,”曲葵語氣很認真:“我喜歡你挺久了。”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或許有悲傷意味,許一宴卻聽出了快要溢滿的孤獨。

許一宴不知道怎麽回應,別過頭。巷子外來往車頭燈模糊成一團團鵝黃色光球,寂靜之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和曲葵的呼吸,只是不知現在心間湧上來的那種感覺是驚喜還是驚慌。

許一宴試圖回避情緒,說:“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哪種人。”

曲葵:“那請你給我一個了解你的機會吧。”

兩人靜靜站著,小巷子的路燈亮了,慘白燈光爬上曲葵的臉,輪廓被勾勒得清晰立體。許一宴看到的,是她專註的神情、流光溢彩的眼眸。

和夢中窗簾拉開陽光落下後的那雙眼睛完全重合,不僅樣貌酷似,她們還有一個相同的名字。

她們都用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眼神,望著他。

少傾,曲葵揉揉肩膀,冷靜打斷不合時宜的沈默:“別站在這了,我餓了。”

許一宴說:“去吃飯。”

曲葵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沒吃飯嗎,我們一起。”

華燈初上,行人漸多。老遠就聽見救護車和警車的鳴笛聲,幾個擦肩而過的中年人在討論車禍,臉上全是幸災樂禍。

曲葵沒有繼續沿著這條街走,說知道有一家面館味道很好。

她轉過身去,許一宴看見她短袖下的胳膊有些泛紅,在白皙膚色上惹人註目,許一宴心中不是滋味,伸手碰了碰。

曲葵被嚇一跳,回頭。

“疼嗎?”許一宴垂下手,輕聲說:“剛才對不起。”

曲葵沒在意,只想趕緊把許一宴帶離這片是非之地:“請我吃飯,我就原諒你。”

兩人穿過小巷走去隔壁小吃街,在一家裝修簡單幹凈的店鋪停下來,分別點米酒湯圓和鮮肉小餛飩。

看著曲葵面前小小一碗米酒湯圓,許一宴忽然這幕似曾相識。

等他試圖從那些回憶中搜索出曾和曲葵面對面坐在一起吃東西的場景,發現根本就沒有過。

許一宴心煩意亂,擰緊眉心看著面前碗中飄著的蔥花,半天沒有動筷子。

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難道是病加重了?

“怎麽了?”曲葵問。

“沒有。”許一宴搖搖頭,筷子夾起小混沌往嘴裏送,在令他煩躁、難以呼吸流逝的時間中,許一宴突然開口,“你其實知道那是什麽藥對吧。”

曲葵吃了一口小湯圓,看他表情冷靜,說:“我有一段時間吃過精神類的藥物。我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感覺,遠比我知道的要難受很多。但是許一宴——”曲葵把勺子放在碗裏,認真道:“我喜歡你是因為你,不會因為生病就改變。感情哪有這麽容易改變。”

許一宴沈默半晌:“喜歡可以這麽輕易就說出口嗎?”

“怎麽說呢,應該很難的吧。”曲葵仰著頭思索一會兒,接著是篤定的語氣,“但是如果不說出來的話,對方豈不是一輩子都不知道了。”

可是並不是所有喜歡,都能充滿勇氣。

許一宴深深看向曲葵,那眼神太深,像潭望不到底兒的死水,哪怕投入石子,也掀不起太多波瀾。

“也許吧。”

兩人走出小吃店,站在燈火通明處,分開時,曲葵叫住許一宴:“我下周末晚上有個音樂演出,你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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