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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榮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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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榮寵(上)

姜家人探望後的第二日,宮裏的賞賜便到了建安侯府。

此番陣仗,比預想中更為隆重。

來的是禦前大總管高公公,身後跟著兩列捧著朱漆描金托盤的內侍,長長的隊伍幾乎從府門口排到了前院正廳。

賞賜清單念出,分量十足,金銀綢緞、奇珍異寶與珍稀藥材一應俱全。

聖上特賜謝九安禦用兵甲,又賞姜姒金玉首飾與名貴綾羅,皆是難得的皇家好物。

最為引人註目的卻是另一道恩旨:晉封謝九安為建安侯世子,賜雙俸,準其提前參與部分宗人府事務學習。

這道旨意,明確了謝九安作為侯府繼承人的地位。

且雙俸與參習宗務皆是超乎常例的恩典,榮寵可見一斑。

與此同時…

關於北境監軍永嘉侯世子趙元啟的最終處置也如同附註般悄然傳開:削去一切官職爵位,奪世子身份,杖五十後禁錮於永嘉侯府家廟,非死不得出。

永嘉侯趙崇教子無方,降爵一等為永嘉伯,罰俸三年,閉門思過。

陛下聖明,賞罰分明,既嚴懲了構陷忠良、意圖不軌之徒,又未徹底撕破勳戚體面。

其中的敲打與平衡之術。令朝中老臣暗自凜然。

老建安侯謝擎須發皆白,精神矍鑠,親自於正廳香案前率領全府接旨。

聽著高公公尖細的嗓音念出“晉封世子”等語時,老爺子眼中精光一閃,面色卻愈發肅穆恭敬。

柳氏領著姜姒跟在謝擎身後,姜姒今日特地穿了身端莊的丁香色宮裝,發髻梳得一絲不茍,舉止沈穩,禮儀周到。

在接旨謝恩時應對得體,低眉順眼中自有一股沈靜氣度,讓高公公暗自點了點頭。

繁瑣的禮節過後,謝擎親自將高公公請至花廳用茶,賓主言談甚歡。

高公公話裏話外透露出陛下對謝家、對謝九安的器重與期望。

也隱晦提及灤州之事“陛下甚為震怒,已責令有司嚴查餘孽”,算是給了一顆定心丸。

送走宮使,建安侯府上下仍沈浸在一種振奮與榮耀交織的氣氛中。

下人們走路都帶著風,世子爺年少有為,聖眷優渥侯府前程似錦。

謝擎卻將謝九安單獨叫到了書房。門窗緊閉,只餘爺孫二人。

“陛下的意思,你看明白了?”

謝擎坐在太師椅上,目光如炬,看著眼前身姿挺拔已隱隱有了一家之主氣度的孫子。

謝九安肅立在下首,神色冷靜:

“孫兒明白,晉封世子賜雙俸,是恩寵,也是將孫兒和侯府更緊地綁在朝廷戰車上。”

“陛下需要一把更鋒利更聽命的刀,同時,也是將孫兒置於更顯眼、更易受攻擊的位置。”

他頓了頓,“至於趙元啟的下場,是殺雞儆猴,亦是警告所有覬覦北境兵權之人。”

謝擎眼中露出讚賞:“你看得透徹…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今日之榮寵,他日便可為催命符。”

”陛下正值壯年,太子地位穩固,卻仍需平衡朝局。”

“ 你如今風頭太盛,年紀輕輕便身兼要職掌部分京營兵權,又明確了襲爵之路,不知礙了多少人的眼。”

“孫兒謹記祖父教誨,必當時刻自省,謹慎行事。”謝九安沈聲道。

“光謹慎不夠…”謝擎捋著胡須,“你如今是世子,是未來的建安侯,行事需更有格局。”

“朝堂之上除了忠君報國,亦需懂得經營人脈平衡利害。軍中那一套直來直去,在京城行不通。此外……”

他目光落在謝九安身上,“你已成家,姜姒是你的正室,未來的侯府主母。”

“她這次的表現沈穩識大體,很好。你要護好她,更要助她立威、立德、立言,讓她真正能撐起內宅。”

提到姜姒,謝九安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許:“孫兒明白。姒兒她……很好。”

謝擎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溫情,心中稍慰,但語氣依舊嚴肅:“既知她好,便要好生珍惜。”

“子嗣乃家族延續之根本,你們夫妻和睦,早日開枝散葉,於侯府於你於她,都是穩固。”

“你母親那裏,我會去說,不必急於一時,待她身體調養妥當。但此事,你們自己要有心。”

這話說得直接,謝九安耳根微熱,但並未回避,鄭重應道:“是,孫兒記下了。”

“去吧,”謝擎揮揮手,“去看看你媳婦,今日她也累了。”

“外頭的風光與兇險,自有祖父先替你擋著些,但你需盡快成長起來。”

“謝祖父…”謝九安深施一禮,退出書房。

回到錦墨堂,院中已恢覆了往日的寧靜,但空氣中似乎仍殘留著一絲不同尋常的莊重氣息。

姜姒已換下厚重的宮裝,穿著一身家常的淺碧色襦裙。

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拿著那柄禦賜的羊脂玉如意。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身,眼神有些飄遠,不知在想些什麽。

霞影紗流光溢彩地堆在一旁,赤金頭面則已被瑤琴妥帖收好。

“看什麽這麽入神?”謝九安走到她身後,手臂很自然地環過她的腰,將她圈入懷中,下巴輕蹭她發頂。

姜姒微微一驚…

隨即放松下來靠進他懷裏,舉起玉如意:“我在想這如意……真是漂亮。”

她轉過頭,清澈的眸子望著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可是夫君,今日這陣仗……我總覺得心裏有些不安。而且永嘉侯府那邊…”

“不必為他們費神。”

謝九安接過玉如意放在一旁,握住她的手,語氣沈穩,“趙元啟咎由自取,陛下處置得當。”

“至於永嘉侯府經此打擊,短期內翻不起大浪…”

他不想讓她過多擔憂朝堂傾軋,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柔和,“從今往後,你便是名正言順的世子夫人了。”

姜姒眼尾彎了彎,漾開真切的笑意,輕輕“嗯”了一聲。

她擡眸望著他,眼底滿是與有榮焉的光彩。

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的衣袖:“夫君當世子是實至名歸。只是往後……肩上的擔子,怕是更重了。”

謝九安看著她眼中的雀躍與一絲忐忑,心中柔軟,低頭啄了一下她的唇:“有你在,再重的擔子,我也擔得起。”

姜姒臉一紅,嗔怪地看他一眼,卻又忍不住抿唇笑了,那點憂慮似乎被沖淡了些。

她想起什麽,小聲問:“那……以後是不是會有更多人盯著我們?”

“規矩……會不會更多?”她畢竟新婦不久,驟然成為明確的未來侯府女主人,難免有些忐忑。

“有我在,怕什麽規矩?”

謝九安將她摟緊些,聲音低沈而篤定,“你只需做你自己,該學的慢慢來,母親會教你。誰敢給你委屈受,直接告訴我。”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戲謔,“至於世子夫人該盡的‘義務’……祖父方才還特意叮囑了。”

“呀…”姜姒的臉頰瞬間紅透,連脖頸都染上緋色,羞得想掙開他,“你,你怎麽總說這個……”

“怎麽不能說?”謝九安不讓她逃,手臂箍得更緊,在她耳邊低語,熱氣拂過她敏感的耳垂,“這是正事。況且……為夫很是期待。”

最後幾個字,說得又低又緩,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與占有欲。

姜姒渾身發軟,心跳如鼓,將滾燙的臉頰埋進他頸窩,再不肯擡頭。

心裏那點因賞賜和晉封而來的惶然,似乎也被這羞人的親昵攪散了,只剩下滿滿令人安心的歸屬感。

他是她的夫君,是未來的建安侯。而她是他的妻,是未來的侯夫人。

他們是一體的。

謝九安感受著懷中人的依戀與信賴,心中一片充盈。

外界的榮辱風波,似乎在這一刻都遠了。

他抱起她,自己坐到榻上,讓她舒舒服服地窩在懷裏,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寶。

“累了就睡會兒,”他撫著她的背,“晚膳時我叫你。”

“嗯。”姜姒輕輕應了一聲。

在他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包裹下,真的泛起了倦意,慢慢闔上了眼睛。

謝九安沒有動,就這麽抱著她,目光投向窗外漸沈的暮色。

世子之位,雙俸殊榮,是陛下給的臺階,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他必須走得更穩,站得更高,才能護住懷中的溫暖,護住謝家百年門楣。

——

幾乎在同一時間,不同的府邸內,正上演著截然不同的情緒。

永嘉伯府(原永嘉侯府),氣氛凝滯得如同冰窖。

永嘉郡主將自己關在房中,地上是砸碎的瓷器碎片和撕爛的綢緞。

她雙目赤紅,姣好的面容因嫉恨與憤怒而扭曲。“那姜氏一個病秧子,也配受禦賜如意,將來做侯夫人?”

“我兄長被他們害得生不如死,他們卻風光無限…憑什麽?”

永嘉伯趙崇面色陰沈地坐在外間,聽著女兒房內的動靜,並未阻止,只是眼神冰冷。

幕僚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砸吧,讓她砸。”趙崇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砸完了,就該想想怎麽把丟掉的臉面,怎麽把這筆賬,討回來。”

“伯爺,陛下此舉,心意已明。謝九安聖眷正濃,我們……”

“聖眷?”趙崇嗤笑,“君恩如流水,今日能將他捧上天,來日就能讓他摔下來。”

“謝九安年輕氣盛,如今又加封世子,掌京營兵權參習宗務,可謂烈火烹油。”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們眼下要做的是蟄伏,是等待。”

他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幽光,“二皇子那邊,怕是不會眼睜睜看著太子一系再添如此臂助吧?等著吧,很快,就會有人比我們更著急。”

——

二皇子蕭景恒的府邸書房,門窗緊閉,燭火搖曳。

蕭景恒聽完屬下關於建安侯府受賞晉封的詳細稟報,良久不語。

只是手指一下下叩著紫檀木桌面,發出沈悶的響聲。

英俊的面容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陰晴不定。

“好一個旌表忠勇,撫慰勳戚”他忽然冷笑出聲,“父皇這是要把謝九安架在火上烤啊。世子,雙俸,宗務……真是恩寵備至。”

幕僚小心翼翼道:“殿下,謝九安如今羽翼漸豐,又得此名分,日後怕是更難動搖。太子那邊……”

“難動搖?”

蕭景恒打斷他,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未必…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謝九安一個武夫,驟然被推到如此高位,又涉足宗親事務,他應付得來嗎?”

“軍中那些老將朝中那些文官,宗室裏那些輩分高的皇親,誰會真心服他?只要他行差踏錯一步……”

他頓了頓,“何況,他如今有了更明顯的軟肋。”

“殿下是指……謝少夫人?”

“一個能讓謝九安方寸大亂甘冒風險帶其出游並因此遇襲的女人,分量還不夠重嗎?”

蕭景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姜家……清流門戶,看似簡單,卻也未必幹凈。”

“去,仔細查…從姜姒的父母兄長,到姻親故舊,哪怕是最微末的枝節,都不要放過。”

“還有,灤州那件事雖然那幾個廢物沒成事,但也證明了謝九安對這位夫人的緊張程度。這份緊張,或許……能為我們所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沈沈夜色:“謝九安,這世子的位置,這滔天的榮寵,你可要坐穩了。”

“千萬別……讓我失望…”

夜色如墨,籠罩著巍巍帝京。

建安侯府的榮耀燈火,永嘉伯府的怨毒陰影,皇子府邸的精密算計。

如同無數條暗流,在這座城池之下悄然湧動交匯碰撞。

一場圍繞權力、野心與守護的無聲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錦墨堂內,燭光溫暖。

姜姒在謝九安懷中安然沈睡,對即將逼近的狂風驟雨,尚無所覺。

而擁著她的男人則睜著清醒的眼,如同守護領地的頭狼,警惕著黑暗中可能襲來的任何危險。

前路艱險,但他已握緊手中的劍,和懷裏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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