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歸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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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歸家（上）
翌日，天色未明，溫泉莊子便已忙碌起來。
謝九安親自檢查了馬車，車廂內鋪了厚厚的軟墊，準備了姜姒慣用的靠枕和薄毯。
角落固定的小幾上備著溫水、點心和常用藥膏。
車窗換上了更厚實的簾布，既能擋風遮光，也更為隱蔽安全。
姜姒被瑤琴和錦書小心攙扶著上了馬車。
她左臂的傷經過一夜，疼痛已緩解許多，但動作間仍有些滯澀。
謝九安緊隨其後上車，在她身側坐下，示意瑤琴和錦書乘坐後面那輛較小的馬車。
“還疼嗎？”他低聲問，目光落在她包紮好的手臂上。
姜姒搖搖頭，唇邊漾開一抹淺笑安撫他：“好多了，只是還有些緊繃感。”
謝九安沒說話只伸手將她身側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腿。
又將一個軟枕墊在她腰後：“路上顛簸，靠著會舒服些。”
馬車緩緩啟動，駛出莊子。
前後各有十名親衛騎馬隨行，趙崢帶著飛虎騎精銳前後護衛。
觀墨親自駕車，車夫換成了身手最好的一個。
隊伍雖不算龐大，但人人神情警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姜姒靠著車壁，透過微微掀開的車簾縫隙，看著莊子在晨霧中逐漸遠去。
在灤州這兩日，雖有驚魂一刻，但更多的是與謝九安獨處的寧靜溫馨。
此刻要回京，回到那個各方勢力交織、規矩繁多的侯府。
她心頭莫名有些悵然，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謝九安似乎察覺到她的情緒，伸手握住她沒受傷的右手，掌心溫熱：“在想什麽？”
姜姒回神，輕輕搖頭：“沒什麽，只是有些舍不得這莊子裏的溫泉。”
謝九安聞言，眉宇舒展了些：“喜歡的話，以後每年都陪你來住些日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等京城裏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了結了，我再陪你來。”
這話裏帶著承諾，也透著對未來的篤定。
姜姒心頭微暖，手指在他掌心輕輕蜷縮了一下：“嗯。”
謝九安攬著她，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目光掃過窗外，看著趙錚指揮飛虎騎前後護衛，心中稍安。
有趙錚在，這一路當可無虞。
馬車駛上官道，速度加快了些，但依然平穩。
謝九安安排的路線並非最近的一條，而是繞開了一些地形覆雜易於設伏的地段。
寧可多走些路，也要確保安全。
午間，隊伍在一處視野開闊的河邊休整。
親衛們迅速分散警戒，生火造飯。謝九安扶著姜姒下車透氣。
春日河畔，楊柳依依，水波粼粼。
姜姒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青草和河水氣息的空氣，覺得胸中悶氣散了不少。
謝九安陪在她身側，目光卻始終警惕地巡視著四周。
“將軍，夫人，先用些幹糧吧。”觀墨送來熱湯和餅子。
謝九安接過，試了試溫度，才遞給姜姒：“小心燙。”
姜姒小口喝著湯，見謝九安只是隨意吃了兩口便又去檢查防衛，心中微軟，又有些心疼。
她知道他肩傷未愈，昨日又經歷那番驚怒，昨夜想必也沒睡好。
“夫君，你也多用些。”她輕聲道。
謝九安回頭，見她眼中關切，嘴角微揚：“好。”
休整了約莫半個時辰，隊伍再次啟程。
馬車駛動後，規律的搖晃中，疲憊感逐漸襲來。
謝九安上車坐定，姜姒見他眉宇間帶著倦色，便輕聲道：“你肩上有傷，又一直繃著精神，歇會兒吧。我守著。”
謝九安本想拒絕，但對上她堅持的眼神，心頭一軟。
依言靠向身後的軟枕，卻仍握著她的手：“一起歇著。”
他閉目養神，呼吸漸漸均勻。
姜姒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微蹙的眉心，忍不住伸出右手，指尖虛虛描摹他英挺的輪廓。
這個男人在戰場上是指揮若定，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將軍。
在她面前，卻會因為她一道不算嚴重的傷口而自責驚惶，會因為她的一個笑容而眉眼舒展。
他霸道，卻也細心；他暴躁，卻將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她。
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臉頰…
謝九安睫毛顫了顫沒有睜眼，卻擡手精準地握住了她的手指，拉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姜姒臉頰微熱，卻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
車廂內一片靜謐溫馨，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和彼此交纏的呼吸。
傍晚時分，隊伍抵達計劃中的第一處驛站。
驛站不大，但已被提前清空，裏外都有謝九安的親衛把守。
驛丞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見謝九安下車，忙不疊地上前行禮：
“將軍，一切已按吩咐準備妥當，熱水飯菜都已備好。”
謝九安點點頭，扶著姜姒進了驛站最好的房間。
趙錚跟進來稟報：“前後都查過了，沒問題。兄弟們輪流用飯休息，”
“好。”謝九安點頭，“你也去用飯，不必在此守著。”
趙錚應聲退下，卻仍在門外安排了人手。
房間打掃得很幹凈，被褥都是新換的，桌上擺著熱茶和幾樣清爽小菜。
瑤琴和錦書伺候姜姒梳洗換藥。
傷口愈合得不錯，沒有紅腫發炎的跡象，只是那道粉色的傷痕依然刺目。
重新上藥包紮後，姜姒換了身寬松的寢衣，覺得松快了許多。
晚膳是送到房裏的，謝九安陪她一起用。
席間話不多但不時為她布菜，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瞟向她受傷的手臂。
用罷晚膳，瑤琴伺候姜姒在裏間歇息。謝九安走出廂房，趙錚正站在院中巡視。
“九安。”趙錚見他出來，走近低聲道，“前方探路的兄弟回報，路上很幹凈，沒發現異常。”
謝九安點點頭，望著官道延伸的方向：“越是平靜越不能掉以輕心，告訴兄弟們眼睛放亮點。”
“放心。”趙錚咧嘴一笑，“有飛虎騎在，就是來上百八十個匪徒，也叫他們有來無回。”
謝九安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回房。
回房間後謝九安讓瑤琴和錦書退下，親自倒了杯溫水遞給姜姒：“累嗎？”
“還好。”姜姒接過水杯，小口喝著，“倒是你，肩傷可還疼？讓我看看。”
謝九安本想說無礙，但見她眼神堅持，便依言解開衣襟，露出左肩。
那道箭傷愈合得比他預想的要快，痂已脫落，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疤痕，周圍還有些微紅。
姜姒輕輕撫過那道疤，指尖微涼：“還疼嗎？”
“早不疼了…”謝九安握住她的手，語氣輕松，“這點傷，在邊關算不得什麽。”
姜姒卻鼻子一酸…
她想起北境那一夜，他渾身是血地被擡回來。想起他高燒昏迷時緊蹙的眉頭和含糊的囈語。
這道疤，是他為她擋的箭…
“對不起……”她低聲道，眼眶微紅。
謝九安一怔，隨即明白她在說什麽，心頭又軟又澀。
他將她輕輕攬入懷中，避開她左臂的傷處，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傻話…為你擋箭我心甘情願。倒是你，這道疤……”他松開她，看著她手臂上新的繃帶，眼神暗了暗，“是我沒護好你。”
兩人都在為對方心疼，都在自責。
姜姒搖搖頭，伸出右手環住他的腰。
將臉埋在他胸前：“我們都別再道歉了，以後我們都好好的，誰也不受傷。”
謝九安收緊手臂，鄭重應下：“好。”
夜色漸深，驛站外蟲鳴唧唧。
兩人和衣躺下。
床不算大，但謝九安依舊小心地留出空間，怕碰到她的傷處。
姜姒卻主動往他身邊靠了靠，右手輕輕搭在他腰間。
“夫君，”她在黑暗中輕聲開口，“回京後……是不是會有很多麻煩？”
謝九安沈默片刻，將她往懷裏帶了帶，聲音沈穩：“麻煩一直都有。但你不必擔心，一切有我。”
他頓了頓，繼續道：“永嘉郡主那邊，經此一事，想必會暫時收斂。二皇子……”他冷笑一聲，“他的手伸得太長，這次灤州的事，未必沒有他的影子。至於侯府裏……”
他想起母親柳氏那覆雜的態度，以及府中那些心思各異的族人，眼神微冷：
“侯府有祖父坐鎮，亂不了。你只需如常即可，該請安請安，該理事理事，不必刻意討好誰，也不必怕誰。”
“記住，你是我謝九安明媒正娶的夫人，是建安侯府的少夫人，該有的底氣和尊榮，一樣都不能少。”
他的話鏗鏘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姜姒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心中的不安漸漸被撫平。
“嗯，我記住了。”她輕聲應道，在他懷裏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謝九安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接下來的幾日，行程平穩。
謝九安安排得極為周密…
每日行進的路程休整的地點，夜宿的驛站都提前規劃妥當，沿途皆有暗哨接應。
姜姒的傷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愈合得很快，已能做些輕微的動作。
這日午後，隊伍在一處山坡下的茶寮休整。
茶寮老板是對老夫妻，見這隊人馬氣度不凡，伺候得格外小心。
姜姒下車活動筋骨，站在山坡上遠眺。春日山野，一片新綠，遠處山巒疊翠景色開闊，讓人心胸為之一暢。
謝九安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喜歡這景色？”
“嗯，”姜姒點頭，“比京城裏四四方方的天，看著舒服多了。”
謝九安側頭看她，陽光下，她眉眼舒展，唇角含笑，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他心頭一動，道：
“等邊關徹底太平了，我帶你去看看真正的塞外風光。”
“那裏天高地闊，草原一望無際，晚上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星辰。”
他描述得簡單，姜姒眼中卻露出向往之色：“真的？”
“自然…”謝九安握住她的手，“我說過的話，都作數。”
“爺，”觀墨在門外低聲喚道，“都準備好了。”
謝九安收回手，扶著姜姒向馬車走去。
隊伍再次出發。
午後陽光正好，驅散了晨間的寒意。
馬車平穩前行，姜姒睡醒了一覺精神好了許多，謝九安正靠坐在對面，手裏握著一卷書卻沒翻開。
“夫君沒睡會兒？”姜姒輕聲問。
謝九安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不困。”他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喝點水。”
姜姒接過，小口喝著。車廂內氣氛寧靜。
“還有幾日能到京城？”她問。
“照這個速度，六七日吧。”謝九安道，“不急，慢慢走。”
姜姒點點頭，看向窗外。
官道兩旁綠樹成蔭，遠處田野裏農人正忙著春耕，一派祥和景象。
“這景致，與來時不同了。”她輕聲道。
“來時是寒冬，如今已是春天了。”謝九安也看向窗外，“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姜姒想起初嫁時…想起北境的風雪想起撫遠城的生死，想起這一路的點點滴滴，心頭百感交集。
“想什麽呢？”謝九安見她出神，問道。
姜姒轉過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眸，忽然道：“夫君，你還記得我們剛成婚時嗎？”
謝九安一怔，隨即耳根微熱，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提那個做什麽…”
“就是忽然想起。”姜姒唇角微彎，“那時夫君對我，可是冷言冷語的。”
謝九安輕咳一聲，掩飾尷尬：“那時……不懂事。”
“那現在呢？”姜姒追問，眼中帶著笑意。
謝九安看她一眼，見她眼中狡黠的光，知道她是故意逗他。
他忽然伸手，將她連人帶毯子攬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現在？”他微微低頭，鼻尖幾乎相觸，兩人呼吸交織著纏在一處，灼得她臉頰發燙。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低沈喑啞，“現在就想把你拴在身邊，哪兒也不許你去。”
姜姒臉頰緋紅，卻沒有掙紮。
反而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肩窩，輕聲笑道：“那夫君可得看緊了。”
謝九安心中一蕩，手臂收緊，下巴蹭著她的發頂：“嗯，看緊了。”
車廂內溫情脈脈。
一連數日，行程順利。
每日天不亮啟程，晌午在驛站休整，日落前便找地方住宿。
謝九安將行程安排得張弛有度，姜姒的傷也一日日見好。
這日晚間，隊伍宿在一處繁華鎮子，包下了鎮上最大的客棧。
姜姒沐浴更衣後，謝九安照例為她換藥。
燭光下，傷口已經結痂，周圍只剩淺淺的紅痕。
“恢覆得不錯。”謝九安仔細看了看，松了口氣，“再過兩日，痂就該落了。”
姜姒看著他專註的神情，心頭柔軟：“辛苦夫君了…”
謝九安擡眼看她，眼中帶著笑意：“為你，不辛苦。”
他仔細為她包紮好，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收拾藥箱。
“明日就能到薊州了。”謝九安道，“薊州知府已遞了帖子，想設宴接風。”
姜姒聞言，眉頭微蹙：“要應付這些嗎？”
“不必。”謝九安淡淡道，“我推了…咱們在薊州只住一晚次日便走。”
他不想讓她應付那些官場應酬，更不想打擾道她養傷。
姜姒松了口氣，又有些擔憂：“會不會……不太好？”
“無妨。”謝九安握住她的手，“我謝九安行事，還輪不到他們置喙。”
他說得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姜姒點點頭，靠在他肩上。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親密無間。
“等回了京……”謝九安忽然開口，聲音低緩，“可能會有些麻煩。但我都會處理好，你只需安心在家養著，不必理會外面那些。”
姜姒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京中那些想他死的人，那些流言，那些算計。
“我不怕。”她輕聲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
謝九安心中一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我的姒兒長大了。”
“本來就不小…”姜姒微微揚起下巴，眼波橫了他一眼，聲音裏帶著嬌嗔。
謝九安低笑，目光灼灼地看了她一眼，那視線仿佛帶著溫度，讓姜姒臉上更熱。
他這才將人摟得更緊，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壓低的聲音裏滿是笑意與促狹：“是是是，夫人說的是……確實不小。”
姜姒臉頰緋紅，忍不住輕捶了他一下，卻被他笑著收進懷裏，抱得更穩。
兩人說笑片刻，便歇下了。
次日，車隊抵達薊州。
薊州城比灤州更大，也更繁華。
街道上車水馬龍商鋪林立，但謝九安並未停留，直接去了官驛。
薊州知府果然派人來請，謝九安以“夫人有傷需靜養”為由推拒了。
知府雖有些訕訕，卻也不敢強求。
在薊州只住了一晚，次日清晨，車隊再次啟程。
離京城越來越近了。
官道越來越寬，車馬行人越來越多。偶爾能聽見路人議論“雲麾將軍回京”“撫遠大捷”之類的話語，語氣裏多是敬佩。
姜姒坐在車裏，聽著那些議論，心中既驕傲又覆雜。
她知道，謝九安這一戰打出了威名，也打出了麻煩。
“在想什麽？”謝九安見她出神，問道。
姜姒搖搖頭，握住他的手：“只是在想，回京後……該如何。”
“該如何便如何。”謝九安反握住她的手，語氣平靜，“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謝府的女主人。誰若敢對你不敬，便是與我為敵。”
他說得淡然，姜姒卻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她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不求別的，只求與你平安相守。”
“會的。”謝九安吻了吻她的額頭，“我答應你。”
馬車平穩前行，離京城只剩三日路程了。
而京城的門，已遙遙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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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明，溫泉莊子便已忙碌起來。
謝九安親自檢查了馬車，車廂內鋪了厚厚的軟墊，準備了姜姒慣用的靠枕和薄毯。
角落固定的小幾上備著溫水、點心和常用藥膏。
車窗換上了更厚實的簾布，既能擋風遮光，也更為隱蔽安全。
姜姒被瑤琴和錦書小心攙扶著上了馬車。
她左臂的傷經過一夜，疼痛已緩解許多，但動作間仍有些滯澀。
謝九安緊隨其後上車，在她身側坐下，示意瑤琴和錦書乘坐後面那輛較小的馬車。
“還疼嗎？”他低聲問，目光落在她包紮好的手臂上。
姜姒搖搖頭，唇邊漾開一抹淺笑安撫他：“好多了，只是還有些緊繃感。”
謝九安沒說話只伸手將她身側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腿。
又將一個軟枕墊在她腰後：“路上顛簸，靠著會舒服些。”
馬車緩緩啟動，駛出莊子。
前後各有十名親衛騎馬隨行，趙崢帶著飛虎騎精銳前後護衛。
觀墨親自駕車，車夫換成了身手最好的一個。
隊伍雖不算龐大，但人人神情警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姜姒靠著車壁，透過微微掀開的車簾縫隙，看著莊子在晨霧中逐漸遠去。
在灤州這兩日，雖有驚魂一刻，但更多的是與謝九安獨處的寧靜溫馨。
此刻要回京，回到那個各方勢力交織、規矩繁多的侯府。
她心頭莫名有些悵然，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謝九安似乎察覺到她的情緒，伸手握住她沒受傷的右手，掌心溫熱：“在想什麽？”
姜姒回神，輕輕搖頭：“沒什麽，只是有些舍不得這莊子裏的溫泉。”
謝九安聞言，眉宇舒展了些：“喜歡的話，以後每年都陪你來住些日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等京城裏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了結了，我再陪你來。”
這話裏帶著承諾，也透著對未來的篤定。
姜姒心頭微暖，手指在他掌心輕輕蜷縮了一下：“嗯。”
謝九安攬著她，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目光掃過窗外，看著趙錚指揮飛虎騎前後護衛，心中稍安。
有趙錚在，這一路當可無虞。
馬車駛上官道，速度加快了些，但依然平穩。
謝九安安排的路線並非最近的一條，而是繞開了一些地形覆雜易於設伏的地段。
寧可多走些路，也要確保安全。
午間，隊伍在一處視野開闊的河邊休整。
親衛們迅速分散警戒，生火造飯。謝九安扶著姜姒下車透氣。
春日河畔，楊柳依依，水波粼粼。
姜姒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青草和河水氣息的空氣，覺得胸中悶氣散了不少。
謝九安陪在她身側，目光卻始終警惕地巡視著四周。
“將軍，夫人，先用些幹糧吧。”觀墨送來熱湯和餅子。
謝九安接過，試了試溫度，才遞給姜姒：“小心燙。”
姜姒小口喝著湯，見謝九安只是隨意吃了兩口便又去檢查防衛，心中微軟，又有些心疼。
她知道他肩傷未愈，昨日又經歷那番驚怒，昨夜想必也沒睡好。
“夫君，你也多用些。”她輕聲道。
謝九安回頭，見她眼中關切，嘴角微揚：“好。”
休整了約莫半個時辰，隊伍再次啟程。
馬車駛動後，規律的搖晃中，疲憊感逐漸襲來。
謝九安上車坐定，姜姒見他眉宇間帶著倦色，便輕聲道：“你肩上有傷，又一直繃著精神，歇會兒吧。我守著。”
謝九安本想拒絕，但對上她堅持的眼神，心頭一軟。
依言靠向身後的軟枕，卻仍握著她的手：“一起歇著。”
他閉目養神，呼吸漸漸均勻。
姜姒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微蹙的眉心，忍不住伸出右手，指尖虛虛描摹他英挺的輪廓。
這個男人在戰場上是指揮若定，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將軍。
在她面前，卻會因為她一道不算嚴重的傷口而自責驚惶，會因為她的一個笑容而眉眼舒展。
他霸道，卻也細心；他暴躁，卻將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她。
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臉頰…
謝九安睫毛顫了顫沒有睜眼，卻擡手精準地握住了她的手指，拉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姜姒臉頰微熱，卻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
車廂內一片靜謐溫馨，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和彼此交纏的呼吸。
傍晚時分，隊伍抵達計劃中的第一處驛站。
驛站不大，但已被提前清空，裏外都有謝九安的親衛把守。
驛丞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見謝九安下車，忙不疊地上前行禮：
“將軍，一切已按吩咐準備妥當，熱水飯菜都已備好。”
謝九安點點頭，扶著姜姒進了驛站最好的房間。
趙錚跟進來稟報：“前後都查過了，沒問題。兄弟們輪流用飯休息，”
“好。”謝九安點頭，“你也去用飯，不必在此守著。”
趙錚應聲退下，卻仍在門外安排了人手。
房間打掃得很幹凈，被褥都是新換的，桌上擺著熱茶和幾樣清爽小菜。
瑤琴和錦書伺候姜姒梳洗換藥。
傷口愈合得不錯，沒有紅腫發炎的跡象，只是那道粉色的傷痕依然刺目。
重新上藥包紮後，姜姒換了身寬松的寢衣，覺得松快了許多。
晚膳是送到房裏的，謝九安陪她一起用。
席間話不多但不時為她布菜，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瞟向她受傷的手臂。
用罷晚膳，瑤琴伺候姜姒在裏間歇息。謝九安走出廂房，趙錚正站在院中巡視。
“九安。”趙錚見他出來，走近低聲道，“前方探路的兄弟回報，路上很幹凈，沒發現異常。”
謝九安點點頭，望著官道延伸的方向：“越是平靜越不能掉以輕心，告訴兄弟們眼睛放亮點。”
“放心。”趙錚咧嘴一笑，“有飛虎騎在，就是來上百八十個匪徒，也叫他們有來無回。”
謝九安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回房。
回房間後謝九安讓瑤琴和錦書退下，親自倒了杯溫水遞給姜姒：“累嗎？”
“還好。”姜姒接過水杯，小口喝著，“倒是你，肩傷可還疼？讓我看看。”
謝九安本想說無礙，但見她眼神堅持，便依言解開衣襟，露出左肩。
那道箭傷愈合得比他預想的要快，痂已脫落，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疤痕，周圍還有些微紅。
姜姒輕輕撫過那道疤，指尖微涼：“還疼嗎？”
“早不疼了…”謝九安握住她的手，語氣輕松，“這點傷，在邊關算不得什麽。”
姜姒卻鼻子一酸…
她想起北境那一夜，他渾身是血地被擡回來。想起他高燒昏迷時緊蹙的眉頭和含糊的囈語。
這道疤，是他為她擋的箭…
“對不起……”她低聲道，眼眶微紅。
謝九安一怔，隨即明白她在說什麽，心頭又軟又澀。
他將她輕輕攬入懷中，避開她左臂的傷處，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傻話…為你擋箭我心甘情願。倒是你，這道疤……”他松開她，看著她手臂上新的繃帶，眼神暗了暗，“是我沒護好你。”
兩人都在為對方心疼，都在自責。
姜姒搖搖頭，伸出右手環住他的腰。
將臉埋在他胸前：“我們都別再道歉了，以後我們都好好的，誰也不受傷。”
謝九安收緊手臂，鄭重應下：“好。”
夜色漸深，驛站外蟲鳴唧唧。
兩人和衣躺下。
床不算大，但謝九安依舊小心地留出空間，怕碰到她的傷處。
姜姒卻主動往他身邊靠了靠，右手輕輕搭在他腰間。
“夫君，”她在黑暗中輕聲開口，“回京後……是不是會有很多麻煩？”
謝九安沈默片刻，將她往懷裏帶了帶，聲音沈穩：“麻煩一直都有。但你不必擔心，一切有我。”
他頓了頓，繼續道：“永嘉郡主那邊，經此一事，想必會暫時收斂。二皇子……”他冷笑一聲，“他的手伸得太長，這次灤州的事，未必沒有他的影子。至於侯府裏……”
他想起母親柳氏那覆雜的態度，以及府中那些心思各異的族人，眼神微冷：
“侯府有祖父坐鎮，亂不了。你只需如常即可，該請安請安，該理事理事，不必刻意討好誰，也不必怕誰。”
“記住，你是我謝九安明媒正娶的夫人，是建安侯府的少夫人，該有的底氣和尊榮，一樣都不能少。”
他的話鏗鏘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姜姒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心中的不安漸漸被撫平。
“嗯，我記住了。”她輕聲應道，在他懷裏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謝九安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接下來的幾日，行程平穩。
謝九安安排得極為周密…
每日行進的路程休整的地點，夜宿的驛站都提前規劃妥當，沿途皆有暗哨接應。
姜姒的傷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愈合得很快，已能做些輕微的動作。
這日午後，隊伍在一處山坡下的茶寮休整。
茶寮老板是對老夫妻，見這隊人馬氣度不凡，伺候得格外小心。
姜姒下車活動筋骨，站在山坡上遠眺。春日山野，一片新綠，遠處山巒疊翠景色開闊，讓人心胸為之一暢。
謝九安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喜歡這景色？”
“嗯，”姜姒點頭，“比京城裏四四方方的天，看著舒服多了。”
謝九安側頭看她，陽光下，她眉眼舒展，唇角含笑，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他心頭一動，道：
“等邊關徹底太平了，我帶你去看看真正的塞外風光。”
“那裏天高地闊，草原一望無際，晚上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星辰。”
他描述得簡單，姜姒眼中卻露出向往之色：“真的？”
“自然…”謝九安握住她的手，“我說過的話，都作數。”
“爺，”觀墨在門外低聲喚道，“都準備好了。”
謝九安收回手，扶著姜姒向馬車走去。
隊伍再次出發。
午後陽光正好，驅散了晨間的寒意。
馬車平穩前行，姜姒睡醒了一覺精神好了許多，謝九安正靠坐在對面，手裏握著一卷書卻沒翻開。
“夫君沒睡會兒？”姜姒輕聲問。
謝九安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不困。”他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喝點水。”
姜姒接過，小口喝著。車廂內氣氛寧靜。
“還有幾日能到京城？”她問。
“照這個速度，六七日吧。”謝九安道，“不急，慢慢走。”
姜姒點點頭，看向窗外。
官道兩旁綠樹成蔭，遠處田野裏農人正忙著春耕，一派祥和景象。
“這景致，與來時不同了。”她輕聲道。
“來時是寒冬，如今已是春天了。”謝九安也看向窗外，“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姜姒想起初嫁時…想起北境的風雪想起撫遠城的生死，想起這一路的點點滴滴，心頭百感交集。
“想什麽呢？”謝九安見她出神，問道。
姜姒轉過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眸，忽然道：“夫君，你還記得我們剛成婚時嗎？”
謝九安一怔，隨即耳根微熱，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提那個做什麽…”
“就是忽然想起。”姜姒唇角微彎，“那時夫君對我，可是冷言冷語的。”
謝九安輕咳一聲，掩飾尷尬：“那時……不懂事。”
“那現在呢？”姜姒追問，眼中帶著笑意。
謝九安看她一眼，見她眼中狡黠的光，知道她是故意逗他。
他忽然伸手，將她連人帶毯子攬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現在？”他微微低頭，鼻尖幾乎相觸，兩人呼吸交織著纏在一處，灼得她臉頰發燙。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低沈喑啞，“現在就想把你拴在身邊，哪兒也不許你去。”
姜姒臉頰緋紅，卻沒有掙紮。
反而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肩窩，輕聲笑道：“那夫君可得看緊了。”
謝九安心中一蕩，手臂收緊，下巴蹭著她的發頂：“嗯，看緊了。”
車廂內溫情脈脈。
一連數日，行程順利。
每日天不亮啟程，晌午在驛站休整，日落前便找地方住宿。
謝九安將行程安排得張弛有度，姜姒的傷也一日日見好。
這日晚間，隊伍宿在一處繁華鎮子，包下了鎮上最大的客棧。
姜姒沐浴更衣後，謝九安照例為她換藥。
燭光下，傷口已經結痂，周圍只剩淺淺的紅痕。
“恢覆得不錯。”謝九安仔細看了看，松了口氣，“再過兩日，痂就該落了。”
姜姒看著他專註的神情，心頭柔軟：“辛苦夫君了…”
謝九安擡眼看她，眼中帶著笑意：“為你，不辛苦。”
他仔細為她包紮好，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收拾藥箱。
“明日就能到薊州了。”謝九安道，“薊州知府已遞了帖子，想設宴接風。”
姜姒聞言，眉頭微蹙：“要應付這些嗎？”
“不必。”謝九安淡淡道，“我推了…咱們在薊州只住一晚次日便走。”
他不想讓她應付那些官場應酬，更不想打擾道她養傷。
姜姒松了口氣，又有些擔憂：“會不會……不太好？”
“無妨。”謝九安握住她的手，“我謝九安行事，還輪不到他們置喙。”
他說得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姜姒點點頭，靠在他肩上。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親密無間。
“等回了京……”謝九安忽然開口，聲音低緩，“可能會有些麻煩。但我都會處理好，你只需安心在家養著，不必理會外面那些。”
姜姒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京中那些想他死的人，那些流言，那些算計。
“我不怕。”她輕聲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
謝九安心中一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我的姒兒長大了。”
“本來就不小…”姜姒微微揚起下巴，眼波橫了他一眼，聲音裏帶著嬌嗔。
謝九安低笑，目光灼灼地看了她一眼，那視線仿佛帶著溫度，讓姜姒臉上更熱。
他這才將人摟得更緊，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壓低的聲音裏滿是笑意與促狹：“是是是，夫人說的是……確實不小。”
姜姒臉頰緋紅，忍不住輕捶了他一下，卻被他笑著收進懷裏，抱得更穩。
兩人說笑片刻，便歇下了。
次日，車隊抵達薊州。
薊州城比灤州更大，也更繁華。
街道上車水馬龍商鋪林立，但謝九安並未停留，直接去了官驛。
薊州知府果然派人來請，謝九安以“夫人有傷需靜養”為由推拒了。
知府雖有些訕訕，卻也不敢強求。
在薊州只住了一晚，次日清晨，車隊再次啟程。
離京城越來越近了。
官道越來越寬，車馬行人越來越多。偶爾能聽見路人議論“雲麾將軍回京”“撫遠大捷”之類的話語，語氣裏多是敬佩。
姜姒坐在車裏，聽著那些議論，心中既驕傲又覆雜。
她知道，謝九安這一戰打出了威名，也打出了麻煩。
“在想什麽？”謝九安見她出神，問道。
姜姒搖搖頭，握住他的手：“只是在想，回京後……該如何。”
“該如何便如何。”謝九安反握住她的手，語氣平靜，“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謝府的女主人。誰若敢對你不敬，便是與我為敵。”
他說得淡然，姜姒卻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她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不求別的，只求與你平安相守。”
“會的。”謝九安吻了吻她的額頭，“我答應你。”
馬車平穩前行，離京城只剩三日路程了。
而京城的門，已遙遙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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