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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生死一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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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生死一線(下)

主帥營帳內,炭火未熄光線昏暗。

只有床邊角落裏,一盞小小的油燈,執著地散發著黃豆大小昏黃卻溫暖的光暈。

姜姒依舊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保持著那個姿勢,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幾個時辰。

她的膝蓋和腰背早已失去知覺,只餘下針刺般的麻木。

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眼皮沈重得每一次眨動都如同掀起千斤重閘。

但她依舊死死撐著,握著謝九安的手,目光像生了根一樣,釘在他臉上。

她的世界裏,只剩下掌心那抹滾燙的溫度,和他胸腔裏那微弱卻依然持續的心跳。

觀墨蜷縮在帳篷另一角,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時不時驚醒看一眼床的方向。

瑤琴和錦書靠在姜姒身側的矮幾上,也撐不住陷入了淺眠。

只有軍醫老吳,還強打著精神,每隔半個時辰便輕手輕腳地過來,搭一次脈查看一下傷口敷料。

時間在這近乎凝滯的等待中,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

就在姜姒覺得自己最後的意志力也要被疲憊和絕望吞噬時,她掌心中的那只手,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比之前那無意識的蜷縮要清晰得多。

是手指的關節,輕輕叩擊了一下她的掌心。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試圖確認什麽的意圖。

姜姒的心臟猛地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狂亂的節奏擂鼓般撞向胸腔。

她幾乎是屏住了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著謝九安的臉。

他的睫毛開始劇烈地顫動。

眉頭先是蹙緊然後又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松開。

幹裂的嘴唇抿了抿,喉結上下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然後……

在姜姒幾乎要窒息的註視下,那雙緊閉了數日承載了無數生與死掙紮的眼睛,緩緩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起初那縫隙很小,眼神混沌而無神只有一片空茫的黑暗。

仿佛魂魄尚未完全歸位,只是軀殼本能地蘇醒。

瞳孔對不準焦,渙散地游移著,掃過帳篷頂部模糊的陰影,掃過角落裏搖曳的昏暗燈火。

姜姒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地決堤而出。

她想喊他想告訴他她在這裏,可是喉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抽氣聲。

她想伸手去觸碰他的臉頰,卻又怕這只是一個太過真實的幻夢,一碰就碎。

謝九安的眼睛又睜開了一些。

那空茫的眼底,漸漸有了一絲極淡的、困惑的光。

他仿佛在努力辨認周圍的環境,辨認這昏暗的光線,這熟悉又陌生的帳篷頂。

還有…鼻尖縈繞著覆雜難言的氣味——血腥、藥味、炭火氣…

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幾乎要被這些濃烈氣息掩蓋的卻刻入他骨髓深處的…清甜微香。

這香氣…是夢嗎?

他死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竄入他剛剛恢覆一絲清明的腦海。

是了,他應該死了。

撫遠城下,那支狼牙箭貫胸而入的劇痛,身體裏血液和溫度迅速流失的冰冷,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疲倦…

他記得清清楚楚。

他撐到了最後,城守住了,然後…沒有然後了……

那麽這裏…是黃泉?

還是枉死城?

為何如此安靜……

沒有刀山火海,沒有牛頭馬面?只有這昏暗的光,這揮之不去的傷痛…和這縷魂牽夢縈的香氣?

他的視線,終於在那縷香氣的牽引下一點點地向下移動。

掠過粗糙的皮毛被褥,掠過自己胸前包裹得嚴嚴實實仍傳來陣陣鈍痛的部位,最後,落在了床邊。

那裏跪坐著一個人。

一個纖細單薄幾乎與昏暗融為一體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素色看起來頗為厚重的衣裳,烏黑的長發淩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臉頰。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哭泣?

一只手,一只纖細白皙卻凍得通紅甚至有些腫脹的手,正緊緊握著他的手。

這身影…這側影…

謝九安混沌的腦子像被一道閃電劈中。

姒…兒?

怎麽可能?

她怎麽會在這裏?

這裏是北境…是撫遠城,是屍山血海的戰場邊緣。

她應該在千裏之外的京城,在溫暖安全的侯府裏,正對著窗外的落雪發愁,或許在燈下做著針線…

無論如何,她絕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出現在這充斥著死亡和絕望的地方。

除非…除非她也…

這個念頭比剛才以為自己死了更讓他肝膽俱裂。

一股尖銳的疼痛幾乎要將他尚未愈合的傷口再次撕裂,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不…

不可能……

他寧可自己魂飛魄散,永墮地獄,也絕不允許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她怎麽可以…怎麽可以也來到這裏?

巨大的恐慌和心痛瞬間沖垮了他剛剛凝聚起的一絲清醒。

他猛地想坐起身,想抓住她,想確認,想嘶吼…

可身體卻像被千斤巨石壓著,紋絲不動。胸口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再次暈厥。

他只能徒勞地瞪大眼睛,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著那個身影。

這動靜驚動了淺眠的瑤琴和觀墨,也驚動了強撐精神的老吳。

“爺,您醒了?”觀墨第一個撲過來,驚喜得聲音都變了調。

瑤琴也慌忙起身,看到謝九安睜著眼,又是哭又是笑:“少爺,少爺您可算醒了”

他們的聲音,他們的靠近,卻讓謝九安眼中的恐懼和痛楚更甚。

他看到了觀墨,看到了瑤琴…

他們都來了?

他們都…死了?是因為他嗎?

因為他這個無能的主將,害得他們全都…

“唔…呃…”他拼命掙紮,想說話想問,可喉嚨裏只能發出破碎的音節,急得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將軍您別激動,千萬別動”軍醫老吳連忙上前,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您傷得太重,剛有起色,萬不可牽動傷口!”

可謝九安根本聽不進去。

他的目光越過他們,依舊死死鎖在床邊的姜姒身上。

她為什麽一直低著頭?

為什麽不看他?

是不是…傷到了?

還是…

就在這時,一直低著頭仿佛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姜姒,終於緩緩擡起了頭。

油燈昏黃的光,恰好映亮了她的臉。

謝九安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

那是一張怎樣的小臉啊…

慘白。

沒有一絲血色的慘白,比北境的雪更甚。

眼眶和鼻尖卻紅腫著,顯然哭了很久很久,淚水沖刷出的痕跡在蒼白肌膚上格外刺目。

嘴唇幹裂,起了細小的皮屑,下唇甚至有一處被咬破的已經結痂的傷口。

原本就小巧的臉蛋,此刻瘦得下巴尖尖,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

那雙總是氤氳著水汽帶著怯意和溫柔笑意的秋水眸子,此刻紅腫不堪布滿了血絲。

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恐懼,以及…

在看到他睜眼的剎那,驟然迸發出幾乎要燃燒起來失而覆得的巨大狂喜和…深切的心疼。

沒有死氣。

沒有他害怕看到的冰冷和絕望。

雖然憔悴狼狽到了極點,但那確確實實是活生生的姜姒。

他的姒兒…

她還活著她沒有死,她…她真的在這裏。

在這遠離京城的苦寒之地,在這剛剛經歷血戰的邊城,在他重傷瀕死的床邊。

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瞬間沖垮了剛才那滅頂的恐慌。

但緊接著,是比恐慌更尖銳更沈重的心痛,排山倒海地湧來幾乎要將他溺斃。

她怎麽會變成這樣?

誰讓她來的?

這一路,她吃了多少苦?

擔了多少驚?

又受了多少怕?

看她那紅腫的眼睛憔悴的模樣,那緊緊握著他仿佛一松開就會失去一切的手…

她在這裏守了多久?哭了多久?

是他。

都是因為他。

因為他不夠強,沒能保護好自己,讓她千裏迢迢奔赴這修羅場。

因為他讓她擔心,讓她恐懼,讓她流淚。

因為他,他捧在手心裏都怕摔了含在嘴裏都怕化了的小祖宗,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

跪在冰冷的地上,握著他這只從鬼門關撿回來的手,哭得肝腸寸斷。

謝九安從不知道…

心痛可以到這種地步。

比箭鏃貫胸更痛,比傷口潰爛更痛,比高燒灼燒五臟六腑更痛。

那是一種淩遲般的痛,一下下剮在他的心上讓他喘不過氣,讓他恨不得立刻死去,換她不再流淚不再擔驚受怕。

他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不是受傷後的血絲,而是洶湧的淚意和鋪天蓋地的心疼。

他想擡手,想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想把她緊緊擁入懷裏。

告訴她別怕,他沒事了,告訴她快回去。

這裏太苦太危險…

可他連動一動手指都困難。

他只能看著她,用那雙剛剛恢覆一絲神采的眼睛深深痛楚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嘴唇顫抖著,努力極其緩慢地嚅動,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幹澀灼痛的喉嚨裏,擠出幾個破碎不堪卻清晰無比的字:

“…傻…瓜…”

“…誰準…你來…的…”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不是責備,是鋪天蓋地的心疼和自責。

聽到他聲音的剎那,姜姒一直強撐的堅強外殼,徹底碎裂了。

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抽泣,而是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終於找到了可以依賴的懷抱,哭得毫無形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松開握著他的手,卻又在下一刻更緊地抓住,仿佛那是她的命。

她俯下身,將臉埋進他頸窩旁的被褥裏,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一片。

“你…你才傻…你嚇死我了…謝九安…”

“你混蛋…你怎麽敢…怎麽敢傷成這樣…”

她邊哭邊罵,語無倫次,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字字句句都砸在謝九安心上。

謝九安感覺到頸窩處迅速蔓延的濕熱,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和那破碎的哭訴,心臟疼得縮成了一團。

他吃力緩慢地轉動了一下頭,將臉頰輕輕貼上她淩亂微濕的發頂,鼻尖貪婪地汲取著她發間那縷真實令他安心的氣息。

“…別哭…”他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和心疼,“…我…沒事了…”

“你騙人…”姜姒哭得更兇,“你差點就…差點就…”

那個死字,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只能化為更洶湧的淚水。

“不會…”謝九安閉了閉眼,覆又睜開,目光落在她頭頂,眼底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沈甸甸的珍重,“…舍不得…”

舍不得你。

所以,從鬼門關,爬也要爬回來。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姜姒聽懂了。她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他也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眼中。

帳內寂靜下來,只有姜姒漸漸平息的抽噎聲,和炭火最後的劈啪。

錦書和瑤琴早已背過身去,偷偷抹著眼淚。

老吳軍醫悄悄上前,再次為謝九安診脈,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將軍脈象雖仍虛弱,但熱毒已退,生機覆現,真是…真是萬幸”老吳的聲音也帶著哽咽,“夫人,將軍已度過最危險的關頭接下來好生將養,輔以湯藥定能康覆。”

度過危險了…

姜姒懸了數日幾乎要繃斷的心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松懈下來。

巨大的疲憊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握著謝九安的手也無意識地松開了。

“小姐!”

“姒兒!”

瑤琴和謝九安同時驚呼…

謝九安甚至想掙紮起身,卻被胸口劇痛和無力感死死按在床上,只能眼睜睜看著瑤琴錦書慌忙扶住軟倒的姜姒。

“我…我沒事…”姜姒靠在瑤琴懷裏,虛弱地搖頭,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謝九安,“只是…有點累…”

謝九安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和眼底濃重的青黑,心疼得無以覆加。

他看向瑤琴,用眼神示意。

瑤琴會意,和錦書一起,小心地將幾乎脫力的姜姒扶到床邊一張臨時搭起的窄榻上,為她蓋上厚厚的皮毛。

姜姒確實累極了,身心俱疲。

但她依舊側躺著,面朝謝九安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仿佛生怕一閉眼他就會消失。

謝九安也看著她,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動了動手指,姜姒立刻伸出手,重新握住他的。

“睡吧…”謝九安輕聲說,聲音低啞,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在這兒…”

姜姒輕輕“嗯”了一聲,眼皮終於沈重地合上。

握著的手卻沒有松開。

謝九安就這麽看著她沈沈睡去,聽著她漸漸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掌心傳來真實的溫度。

帳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透出了一絲微弱魚肚白的晨光。

黎明,終於到了。

他還活著。

她也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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