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出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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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出征（下）
謝九安離京後的第一日，建安侯府顯得格外空曠寂靜。
姜姒自清晨從城外送別歸來…
便一直坐在內室臨窗的軟榻上，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溫潤的刻著“安”字的玉佩。
晨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窗外，庭院的日影從東邊的青磚地，一寸寸挪到西邊的花圃，又緩緩拉長。
每一寸光影的推移，都像是在她空落落的心上，刻下更深名為等待的印記。
錦書第三次端著溫好的膳食進來時。
見她還是清晨出門時那身樸素的青色布裙，帷帽擱在一旁，人卻像是釘在了窗前，姿勢幾乎沒變過。
“小姐，”錦書將一碟清淡的雞絲粥和幾樣小菜放在榻邊的小幾上，聲音放得極柔，
“您從早上到現在，水米未進，這樣身子怎麽受得住？”
“若是姑爺知道您如此不珍惜自己，定要心疼壞了。”
聽到"姑爺"二字，姜姒的眼睫才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玉佩，輕聲道："他...現在到哪兒了？"
"大軍行軍快，這會兒該走出五十裏外了。"瑤琴將一碗雞絲粥推到她面前，"姑爺是去打仗的，小姐更要保重自己，不能讓少爺分心啊。"
這話戳中了姜姒的心事。
她終於拿起湯匙，小口小口地喝起粥來。
粥是溫熱的，卻嘗不出什麽滋味。
用罷這頓食不知味的午膳，姜姒望著窗外明晃晃卻無甚暖意的日頭。
忽然覺得這空蕩蕩的房間讓人心慌。
她站起身，因久坐而氣血不暢，眼前微黑，踉蹌了一下。
瑤琴連忙上前扶住她冰涼的手臂。
“小姐？”
“無妨。”姜姒輕輕擺手，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房間角落那個尚未完成的繡架上，“把之前收起來的那個箭袋料子拿來吧。”
瑤琴和錦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絲心疼。
那個箭袋，是小姐在姑爺出征前就在準備的。
原是想繡個更精巧的，後來因連日心神不寧、頻頻出錯而暫時擱置了。
如今姑爺走了…
小姐這是要把所有無處安放的牽掛、無法言說的擔憂。
都一針一線，密密實實地縫進去。
仿佛這樣做，就能將她的心意與庇佑，穿透千山萬水，送達他身邊。
錦墨堂內重歸安靜，只有偶爾清脆的鳥鳴劃過庭院。
姜姒垂首，就著午後明亮些的天光，開始處理那些堅韌的皮料。
她的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鋒利的裁皮刀幾次險些劃傷手指。
額角也沁出細密的汗珠，但她神情專註，仿佛天地間只剩眼前這一件事。
瑤琴和錦書在一旁默默看著，想幫忙卻又不知從何幫起。
這是小姐的心意，旁人替代不了。
——
北境的風沙比京城凜冽得多。
謝九安率領大軍日夜兼程，第十日已抵達邊境重鎮雲州。
沿途所見，盡是戎狄鐵蹄踐踏後的慘狀——焚毀的村莊，流離的百姓，還有路邊來不及掩埋的屍骨。
"將軍，前方三十裏就是被戎狄占領的撫遠城。"副將指著輿圖，面色凝重，"探子回報，城內守軍約五千，都是戎狄精銳。"
謝九安站在城墻上，望著北方昏黃的天際，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瞇起眼，冷峻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傳令，今夜子時，攻城。"
"是"
夜幕降臨，軍營中一片肅殺。
士兵們默默擦拭著兵器，檢查著戰馬，空氣中彌漫著大戰前的緊繃。
謝九安獨自坐在主帥營帳中，就著昏黃的油燈，第一次鋪開了信紙。
筆尖在墨汁中蘸了又蘸，卻遲遲落不下去。
該寫什麽？
告訴她這裏的風沙很大，告訴她他一路所見慘狀，告訴她今夜就要攻城？
不，這些都不能寫。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看到這些字句時，那雙清澈眼眸裏會盛滿怎樣的驚懼和淚水。
那個嬌氣包，膽子那麽小，聽個雷聲都能嚇到，如何承受得了這些？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將筆重重擱在筆架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身體向後靠進冰冷的椅背，他閉上眼，擡手揉了揉脹痛的眉心。
連日行軍指揮的疲憊，以及心底那絲被強行壓抑卻無時無刻不在蠢蠢欲動的思念，交織在一起啃噬著他的神經。
下意識地，他的手探入懷中摸出了那個素色的荷包。
荷包已經有些舊了…
邊角起了毛，上面繡的蘭草也被邊關粗糲的風沙磨得失了原本的顏色。
更別提那縷曾經讓他心安的清甜香氣，早已被浸透的汗味、塵土味和隱約的血腥氣掩蓋得無影無蹤。
可他還是將它湊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
仿佛這樣，就能從那早已不覆存在的香氣裏汲取到一絲來自千裏之外虛幻的溫暖和慰藉。
嬌氣包...現在應該在用晚膳了吧？
有沒有好好吃飯？
是不是還在做那些費眼睛的針線？
想到她低頭穿針引線時，那微微蹙起的秀氣眉頭。
和那被燭光映得格外柔美的側臉輪廓。
謝九安冷硬的心腸某一處，無可避免地塌陷了一角變得酸軟。
罷了。
他重新睜開眼，坐直身體，再次提起筆。
這一次，筆尖沒有再猶豫，落在信紙上，留下淩厲而簡潔的筆畫：
"安抵雲州，一切安好，勿念。"
十個字。
沒有稱謂，沒有落款，是他一貫的風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短短幾個字，耗去了他多少克制。
他多想在後面添一句掛懷。
多想問一句夜寒可曾早睡，多想告訴她吾一切安好，唯念卿至深。
可他不能。
沙場刀劍無眼，他不能給她任何虛妄的期盼，更不能讓她因為這些兒女情長，夜夜輾轉難眠。
他將信紙拎起，輕輕吹幹墨跡，折成緊密的方勝，裝入早就備好的信封，封好。
“來人。”
一名值守在帳外的親兵應聲而入。
“八百裏加急，”謝九安將信封遞過去，語氣不容置疑，“送往京城，建安侯府，親自交到少夫人手中。”
“遵命！”親兵雙手接過，轉身快步出帳，很快，帳外便傳來一陣急促遠去的馬蹄聲。
信送出去了，仿佛也送走了一部分沈甸甸的牽掛。
謝九安臉上的最後一絲柔和迅速褪去，恢覆了慣常的冷峻。
他起身，走到帳邊懸掛的北境詳細輿圖前，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撫遠城的位置。
開始在心中最後一次推演今夜進攻的每一個細節。
——
京城的夜色溫柔得多。
姜姒在燈下繡著箭袋，針腳細密勻稱。
錦書端著一碟點心進來，見她還在忙活，忍不住道："小姐，夜深了，明日再繡吧。"
"就快好了。"姜姒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輕聲道，"聽說北境苦寒，皮子厚實些，能多擋些風。"
錦書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卻不好再勸。
自少爺走後，小姐白日裏強裝鎮定。只有夜深人靜時，才會流露出這般掩不住的牽掛。
這時，外間的院落裏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直奔錦墨堂而來。
那腳步又急又重，打破了夜的寧靜。
緊接著，管家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喘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
“少夫人，少夫人，北邊來信了。”
“是少爺的信，八百裏加急送來的，送信的人還在二門外候著呢！”
“啪嗒…”
姜姒手中的繡花針，直直掉落在未完成的箭袋上。
她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怔了一瞬，隨即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急帶翻了身旁的繡架，她也顧不上了連鞋履都未曾穿好，只趿拉著便疾步沖向房門。
她的手在觸到門閂時，甚至微微顫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門。
管家滿臉是汗，雙手捧著一個薄薄的帶著明顯風塵痕跡的信封，信封一角甚至有些破損可見傳遞之疾。
姜姒幾乎是搶一般將信接過，指尖觸及那粗糙的封皮，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著，耳邊嗡嗡作響。
信封之上，是他熟悉的字跡。
筆鋒淩厲，力透紙背，只寫著“建安侯府 少夫人 親啟”，沒有多餘的字。
可就是這寥寥數字，卻讓她的眼眶瞬間就濕了。
她緊緊捏著信，轉身回屋，步履竟有些踉蹌。瑤琴連忙扶住她，將她攙到桌邊坐下。
姜姒小心翼翼地，用微微發顫的手指，一點點拆開封口，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裏面只有一張薄薄的、被折疊得方正的信紙。
展開。
“安抵雲州，一切安好，勿念。”
依舊是那樣簡潔，甚至有些生硬。
可姜姒的目光卻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鎖在這幾個字上。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每一個字的筆畫，每一處運筆的力道，甚至墨汁微微暈染開的地方，她都細細看過。
仿佛要通過這有限的訊息，穿透千山萬水，看到他執筆寫信時的模樣。
看到他所在的營帳，看到他是否真的“一切安好”。
良久，她才緩緩極輕地舒出一口氣，一直緊繃到疼痛的肩膀，終於微微松懈下來。
她將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信紙，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閉上眼。
溫熱的液體，終究還是從緊閉的眼睫縫隙中滲了出來，順著蒼白的面頰滑落。
他到了，他平安。
觀墨應該也還好...這就夠了。
“管家，”她睜開眼，用袖子拭去淚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鎮定，“勞煩您，立刻去稟報老侯爺和夫人這個好消息。也讓外頭送信的軍爺好好休息，重重有賞。”
“是，是，老奴這就去！”管家臉上笑開了花，連聲應著，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仿佛年輕了十歲。
瑤琴和錦書也俱是滿臉喜色，互相交換著欣慰的眼神。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姜姒將那張信紙捧到燈下，又細細看了一遍，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它沿著原有的折痕重新折好。
她沒有放進妝匣，而是轉身從枕下取出那個裝著玉佩的錦囊，將信紙仔細地放了進去，和玉佩貼在一起。
仿佛這樣他的平安訊息，就能和他的貼身信物一樣，日夜陪伴著她。
做完這些，她重新坐回繡架前——瑤琴已經手腳利落地將翻倒的繡架扶起整理好。
她撿起掉落的針，就著明亮的燭光，繼續未完的刺繡。
只是這一次，她的眉宇舒展了許多，手中的針線穿梭，比之前更加沈穩，更加有力。
她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往後的日子，或許很長，或許充滿未知的變數和焦灼的等待。
但至少今夜，有了這封平安信，她的心便有了落處。
只要知道他平安，只要偶爾能有他的只言片語傳來。
她就有勇氣在這深深庭院裏，一日日地等下去，直到他歸來的那一天。
夜深了，錦墨堂的燈卻久久未熄。
而在千裏之外的雲州城外，戰鼓已經擂響，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際。
觀墨被安排在相對安全的後方輜重營，懷裏緊緊抱著謝九安的備用長槍和那套他擦拭了一下午的鎧甲。
聽著前方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廝殺聲，兵刃撞擊聲以及中箭倒地者的慘嚎。
他煞白著小臉，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牙齒將下唇咬得泛白。
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反覆默念著：
少爺平安，少爺一定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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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窗外，庭院的日影從東邊的青磚地，一寸寸挪到西邊的花圃，又緩緩拉長。
每一寸光影的推移，都像是在她空落落的心上，刻下更深名為等待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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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還是清晨出門時那身樸素的青色布裙，帷帽擱在一旁，人卻像是釘在了窗前，姿勢幾乎沒變過。
“小姐，”錦書將一碟清淡的雞絲粥和幾樣小菜放在榻邊的小幾上，聲音放得極柔，
“您從早上到現在，水米未進，這樣身子怎麽受得住？”
“若是姑爺知道您如此不珍惜自己，定要心疼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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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戳中了姜姒的心事。
她終於拿起湯匙，小口小口地喝起粥來。
粥是溫熱的，卻嘗不出什麽滋味。
用罷這頓食不知味的午膳，姜姒望著窗外明晃晃卻無甚暖意的日頭。
忽然覺得這空蕩蕩的房間讓人心慌。
她站起身，因久坐而氣血不暢，眼前微黑，踉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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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無妨。”姜姒輕輕擺手，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房間角落那個尚未完成的繡架上，“把之前收起來的那個箭袋料子拿來吧。”
瑤琴和錦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絲心疼。
那個箭袋，是小姐在姑爺出征前就在準備的。
原是想繡個更精巧的，後來因連日心神不寧、頻頻出錯而暫時擱置了。
如今姑爺走了…
小姐這是要把所有無處安放的牽掛、無法言說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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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這樣做，就能將她的心意與庇佑，穿透千山萬水，送達他身邊。
錦墨堂內重歸安靜，只有偶爾清脆的鳥鳴劃過庭院。
姜姒垂首，就著午後明亮些的天光，開始處理那些堅韌的皮料。
她的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鋒利的裁皮刀幾次險些劃傷手指。
額角也沁出細密的汗珠，但她神情專註，仿佛天地間只剩眼前這一件事。
瑤琴和錦書在一旁默默看著，想幫忙卻又不知從何幫起。
這是小姐的心意，旁人替代不了。
——
北境的風沙比京城凜冽得多。
謝九安率領大軍日夜兼程，第十日已抵達邊境重鎮雲州。
沿途所見，盡是戎狄鐵蹄踐踏後的慘狀——焚毀的村莊，流離的百姓，還有路邊來不及掩埋的屍骨。
"將軍，前方三十裏就是被戎狄占領的撫遠城。"副將指著輿圖，面色凝重，"探子回報，城內守軍約五千，都是戎狄精銳。"
謝九安站在城墻上，望著北方昏黃的天際，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瞇起眼，冷峻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傳令，今夜子時，攻城。"
"是"
夜幕降臨，軍營中一片肅殺。
士兵們默默擦拭著兵器，檢查著戰馬，空氣中彌漫著大戰前的緊繃。
謝九安獨自坐在主帥營帳中，就著昏黃的油燈，第一次鋪開了信紙。
筆尖在墨汁中蘸了又蘸，卻遲遲落不下去。
該寫什麽？
告訴她這裏的風沙很大，告訴她他一路所見慘狀，告訴她今夜就要攻城？
不，這些都不能寫。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看到這些字句時，那雙清澈眼眸裏會盛滿怎樣的驚懼和淚水。
那個嬌氣包，膽子那麽小，聽個雷聲都能嚇到，如何承受得了這些？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將筆重重擱在筆架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身體向後靠進冰冷的椅背，他閉上眼，擡手揉了揉脹痛的眉心。
連日行軍指揮的疲憊，以及心底那絲被強行壓抑卻無時無刻不在蠢蠢欲動的思念，交織在一起啃噬著他的神經。
下意識地，他的手探入懷中摸出了那個素色的荷包。
荷包已經有些舊了…
邊角起了毛，上面繡的蘭草也被邊關粗糲的風沙磨得失了原本的顏色。
更別提那縷曾經讓他心安的清甜香氣，早已被浸透的汗味、塵土味和隱約的血腥氣掩蓋得無影無蹤。
可他還是將它湊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
仿佛這樣，就能從那早已不覆存在的香氣裏汲取到一絲來自千裏之外虛幻的溫暖和慰藉。
嬌氣包...現在應該在用晚膳了吧？
有沒有好好吃飯？
是不是還在做那些費眼睛的針線？
想到她低頭穿針引線時，那微微蹙起的秀氣眉頭。
和那被燭光映得格外柔美的側臉輪廓。
謝九安冷硬的心腸某一處，無可避免地塌陷了一角變得酸軟。
罷了。
他重新睜開眼，坐直身體，再次提起筆。
這一次，筆尖沒有再猶豫，落在信紙上，留下淩厲而簡潔的筆畫：
"安抵雲州，一切安好，勿念。"
十個字。
沒有稱謂，沒有落款，是他一貫的風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短短幾個字，耗去了他多少克制。
他多想在後面添一句掛懷。
多想問一句夜寒可曾早睡，多想告訴她吾一切安好，唯念卿至深。
可他不能。
沙場刀劍無眼，他不能給她任何虛妄的期盼，更不能讓她因為這些兒女情長，夜夜輾轉難眠。
他將信紙拎起，輕輕吹幹墨跡，折成緊密的方勝，裝入早就備好的信封，封好。
“來人。”
一名值守在帳外的親兵應聲而入。
“八百裏加急，”謝九安將信封遞過去，語氣不容置疑，“送往京城，建安侯府，親自交到少夫人手中。”
“遵命！”親兵雙手接過，轉身快步出帳，很快，帳外便傳來一陣急促遠去的馬蹄聲。
信送出去了，仿佛也送走了一部分沈甸甸的牽掛。
謝九安臉上的最後一絲柔和迅速褪去，恢覆了慣常的冷峻。
他起身，走到帳邊懸掛的北境詳細輿圖前，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撫遠城的位置。
開始在心中最後一次推演今夜進攻的每一個細節。
——
京城的夜色溫柔得多。
姜姒在燈下繡著箭袋，針腳細密勻稱。
錦書端著一碟點心進來，見她還在忙活，忍不住道："小姐，夜深了，明日再繡吧。"
"就快好了。"姜姒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輕聲道，"聽說北境苦寒，皮子厚實些，能多擋些風。"
錦書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卻不好再勸。
自少爺走後，小姐白日裏強裝鎮定。只有夜深人靜時，才會流露出這般掩不住的牽掛。
這時，外間的院落裏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直奔錦墨堂而來。
那腳步又急又重，打破了夜的寧靜。
緊接著，管家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喘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
“少夫人，少夫人，北邊來信了。”
“是少爺的信，八百裏加急送來的，送信的人還在二門外候著呢！”
“啪嗒…”
姜姒手中的繡花針，直直掉落在未完成的箭袋上。
她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怔了一瞬，隨即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急帶翻了身旁的繡架，她也顧不上了連鞋履都未曾穿好，只趿拉著便疾步沖向房門。
她的手在觸到門閂時，甚至微微顫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門。
管家滿臉是汗，雙手捧著一個薄薄的帶著明顯風塵痕跡的信封，信封一角甚至有些破損可見傳遞之疾。
姜姒幾乎是搶一般將信接過，指尖觸及那粗糙的封皮，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著，耳邊嗡嗡作響。
信封之上，是他熟悉的字跡。
筆鋒淩厲，力透紙背，只寫著“建安侯府 少夫人 親啟”，沒有多餘的字。
可就是這寥寥數字，卻讓她的眼眶瞬間就濕了。
她緊緊捏著信，轉身回屋，步履竟有些踉蹌。瑤琴連忙扶住她，將她攙到桌邊坐下。
姜姒小心翼翼地，用微微發顫的手指，一點點拆開封口，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裏面只有一張薄薄的、被折疊得方正的信紙。
展開。
“安抵雲州，一切安好，勿念。”
依舊是那樣簡潔，甚至有些生硬。
可姜姒的目光卻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鎖在這幾個字上。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每一個字的筆畫，每一處運筆的力道，甚至墨汁微微暈染開的地方，她都細細看過。
仿佛要通過這有限的訊息，穿透千山萬水，看到他執筆寫信時的模樣。
看到他所在的營帳，看到他是否真的“一切安好”。
良久，她才緩緩極輕地舒出一口氣，一直緊繃到疼痛的肩膀，終於微微松懈下來。
她將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信紙，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閉上眼。
溫熱的液體，終究還是從緊閉的眼睫縫隙中滲了出來，順著蒼白的面頰滑落。
他到了，他平安。
觀墨應該也還好...這就夠了。
“管家，”她睜開眼，用袖子拭去淚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鎮定，“勞煩您，立刻去稟報老侯爺和夫人這個好消息。也讓外頭送信的軍爺好好休息，重重有賞。”
“是，是，老奴這就去！”管家臉上笑開了花，連聲應著，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仿佛年輕了十歲。
瑤琴和錦書也俱是滿臉喜色，互相交換著欣慰的眼神。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姜姒將那張信紙捧到燈下，又細細看了一遍，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它沿著原有的折痕重新折好。
她沒有放進妝匣，而是轉身從枕下取出那個裝著玉佩的錦囊，將信紙仔細地放了進去，和玉佩貼在一起。
仿佛這樣他的平安訊息，就能和他的貼身信物一樣，日夜陪伴著她。
做完這些，她重新坐回繡架前——瑤琴已經手腳利落地將翻倒的繡架扶起整理好。
她撿起掉落的針，就著明亮的燭光，繼續未完的刺繡。
只是這一次，她的眉宇舒展了許多，手中的針線穿梭，比之前更加沈穩，更加有力。
她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往後的日子，或許很長，或許充滿未知的變數和焦灼的等待。
但至少今夜，有了這封平安信，她的心便有了落處。
只要知道他平安，只要偶爾能有他的只言片語傳來。
她就有勇氣在這深深庭院裏，一日日地等下去，直到他歸來的那一天。
夜深了，錦墨堂的燈卻久久未熄。
而在千裏之外的雲州城外，戰鼓已經擂響，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際。
觀墨被安排在相對安全的後方輜重營，懷裏緊緊抱著謝九安的備用長槍和那套他擦拭了一下午的鎧甲。
聽著前方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廝殺聲，兵刃撞擊聲以及中箭倒地者的慘嚎。
他煞白著小臉，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牙齒將下唇咬得泛白。
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反覆默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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