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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1946·丹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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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1946·丹城山

回到新房,門閂落下。紅燭終於點上,光暈開一團暖黃的朦朧。

其實昨天就已經在這裏睡過一夜,但沈初霽還是覺得新奇。早上她梳洗好了之後,大哥和二哥兩個小兒子就跑到床上來替他們壓炕,新彈的大紅喜被和褥子軟得很,兩個孩子在上面蹦蹦跳跳不願下來,二嫂站在地上的女兒也心癢癢,翻到炕上和兩個哥哥一起蹦跳。

沈初霽坐在炕沿,兩條腿在空中一左一右地晃蕩,擡起腿盯著腳上那雙酒紅色的高跟鞋癡笑。

“我的眼光,不錯吧。”陸定遠解開他襯衫上的第一顆扣子。

他覺得辦西式婚禮奇怪,自己卻搞了一套白襯衫和西裝褲做婚服,只是沒打領帶。

“還行,”沈初霽傲嬌著勉強承認,“不過你這個時候怎麽不穿長衫了,今日這一群人裏,就你最奇怪。”

“我自有我的安排。”他從窗臺的書桌抽屜裏拿出一個礦石收音機,仔細調試了一會,收音機裏便斷斷續續地流瀉出一些聲音,待聲音放大,沈初霽聽著那熟悉的旋律,像被什麽牽引著一樣,走到那收音機旁。

“《藍色多瑙河》?”

“是,我偶然間發現的,”他攬著她的腰,“每天從墓地回來,我就會放這首曲子,好像你就在我身邊。”

他永遠都記得,在上海兆豐公園,他們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草地音樂會,然後在那場雨裏,他跟她跳了一曲華爾茲,滂沱的大雨澆透全身,他卻只能感受到她柔軟的唇和比雨聲還要大的心跳。

這一次,還是沈初霽主動

她把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拿著收音機,牽著他去屋外。

似乎什麽都沒變。

她鄭重地邀請他跳舞,他笑著陪她共舞。

即使收音機的信號並不怎麽好,斷斷續續還有些雜音,卻完全不影響他們的舞蹈。

他看著她天鵝一樣擡手,白鶴一樣踮起腳尖,向他靠近,分開,鼻翼翕動之間,氣息在他周身流轉。

夜幕中,她美得像天使降臨人間。

當一曲終了,旗袍的裙擺隨著音樂的停止而落下,遮蓋住她月光一樣的小腿。

陸定遠陷在前世的回憶裏,沈初霽卻跨步湊近他的唇,蜻蜓點水一樣,剛碰到就離開了。

但這一吻,於陸定遠,卻是童話故事裏王子喚醒公主的吻一樣,讓他回到今生的現實當中。

他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抱著,想親她,卻被她躲開了。

他皺眉。

這次又是什麽借口?

“屋頂。”她輕聲在耳畔提醒他。

他順著她的視線回頭,果然看見三個小鬼頭趴在屋頂偷看。

無奈,他做了個張弓搭箭的姿勢,然後松手,射出虛空的一箭,屋頂上的孩子也配合著身體一顫,仿佛中箭倒下,笑著縮回脖子,似乎是真的聽話要下去了。

陸定遠回身,想繼續,沈初霽還是搖頭,再一看,屋脊上仍舊露著三顆圓滾滾的腦袋,皺起眉頭,想收拾他們。

沈初霽倒覺得他們可愛得很,扯扯陸定遠的衣角,坐在墻根下向他招手,示意他過來坐下。

夜色漸濃,她靠在他肩上,仰望滿天的繁星。

忽然想起林家航曾經跟她說過,他在夜間飛行時,看見月亮,好像那月亮就在他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很大,很圓。那種感覺就像是從來不敢直視佛像的人忽然想要擡頭看看他跪拜了一輩子的神明,但幾十米高的巨佛瞇著眼睛瞧他,卻讓他在一瞬間感受到了天地何小,人又何其孤單。

陸定遠從沒在夜間開過飛機,也鮮少飛到高空,並不真的懂空軍在天上的孤寂。但這一次,他沒有吃醋。因為他聽懂了,沈初霽並不是在說林家航的孤寂,而是在說她當時作為空軍太太,一盞孤燈,直坐到天明的孤獨。

他開始跟沈初霽講星星。小時候他和兩個哥哥經常坐在那棵老核桃樹下,聽父親講各種各樣的星星。

三垣二十八宿,她仔細地聽著,入了迷,那些傳說,那些故事,消散了孤單。

他在空中描畫著,“那幾顆是角宿,是蒼龍七宿的龍頭,現在已經升到了正南天,飛龍在天。那幾顆是......”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沈初霽忽然盯著夜空,眼神暗淡下來。

“參宿要在冬天才能看見,”陸定遠的手指在空中凝滯了一瞬,放下來之後又握住她的右手,“等到了六月份,就是商宿最亮的時候。”

他怎麽會不明白,她想說的是他們錯過的這十五年。見不到彼此的時候無比確定一個人會和另一個人一樣想念對方,見到彼此的時候卻又都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想念的資格,因為他結婚了,她也結婚了。

晚風吹得有些冷了,卻忽而聽見另一邊傳來二嫂的聲音,“你們三個,滾下來!”

屋頂上趴著的三個小鬼頭嚇得一激靈,立馬下去。

他們看著終於有人能治住這三個頑童,相視一笑,過去的錯過也被拋到腦後。陸定遠低頭吻上沈初霽的唇,吮了好一會,才抱起她回屋裏。

紅燭映著墻上的紅字,昏黃晃動的燭光映得沈初霽格外溫柔,格外羞怯。

春望樓的蘭姨教給她的一切床笫之歡的秘訣,在看見陸定遠後全都失效了,她陷在那雙藏了千萬根情絲的眼睛裏,融在了他沸騰的骨血裏。

領口的盤扣被他一顆一顆解開,羊脂玉一樣溫潤而潔白的肌膚似乎散發著奶香味,隨著側邊的扣子一一解開而越來越濃厚,包圍了他,吞噬了他。

陸定遠和她吮吻著,間歇中,伴著彼此呼出的熱氣,他忽然沒由來地問:“你把頭發留長吧。”

他還記得她曾經說過,在巴黎,她之所以留著長發,是想在洗頭的時候想一些不著邊際的人,不著邊際的事。後來回國,她再也沒有時間想那些事,那些人,便剪去了長發。

如今與她一起做不著邊際的事的不著邊際的人就在她的眼前,即使日日夜夜都能見著,他還是想日日夜夜占著她的人,她的心。

“以後,我為你洗頭,給你編發。”

沈初霽笑著,雙手繞道他的脖子後面,嘴上卻是嫌棄,“現在流行燙發,誰要你辮的辮子。”

“編辮子也能編出花來,我保證每天都不重樣,你梳什麽樣式的發型,並州城裏就流行什麽發型。”

“若是這樣的話,我可以考慮考慮。”

她的目光流轉著,引得他全身酥酥麻麻,偏她的手此時還從脖子後面順著他的脊背滑下去,趁著他不註意,“唰”地抽走了他的腰帶。

果然,讓她這樣的人一直處於下風,是不可能的。

她一翻身,便讓他轉到了自己身下。當她整個身子都潮水般湧上來的時候,他便成了池塘裏的一條魚,劈裏啪啦的大雨中,池水漲得很快,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將會是一條被淹死的魚,但他甘之如飴。

***

婚禮之後,沈初霽再沒回過督軍府。

羅翰宸的測向車半年內破獲了三個他們的電臺,鐘樓廢墟下的密室也已經不安全。幾次分區停電,羅翰宸已經確定了她的電臺就在拴馬樁巷周圍一千米範圍內,她每次發報的時間也一縮再縮,最後一次,連三分鐘都沒到,示警的鈴聲就響了起來。

所以,她不得不轉移到丹城山,在他們這間木屋的閣樓裏繼續聯絡舊部。

白日裏,陸定遠去墓園刻石碑,她就在閣樓發報。為了不讓大哥、二哥還有其他鄰居懷疑,她每日還得去大哥那邊跑幾趟,或是幫著做飯,或是坐在院中與兩個侄媳婦做些雜活聊會天。但閣樓裏同樣隱蔽地拴著一根連著門的鈴鐺,方便她能及時察覺有人進來。

端午節的那天,沈初霽發完最後一封電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望著終於安靜下來的電臺,隨後又看向窗外,這是她第一次仔細觀察他們的家屋後那一片樹林,靜謐,悠遠,像通往世界另一頭的黑森林,又像通往桃花源的那一片桃花林。

一萬八千六百四十二人,她全都聯絡到了。除去撤離途中有幾個出現意外,還有一些拒絕撤離的人,總共一萬八千四百三十九人,已經全部撤到了安排好的安全區,等待陸定遠的集結令。

丹江河邊的公墓也完成了大部分的工程,只剩下陸定遠堅持要親自刻的墓碑。墓穴不夠,陸定遠就在墻上刻,每一個人名都對應著檔案館裏的一份檔案,而不僅僅是一個失去過去的名字。

天色漸晚,落日西斜,陸定遠才背著自己的一箱子刻刀、銼刀,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家去。

一家子早已在院中擺好了桌椅碗筷,等著陸定遠回來。

二嫂的女兒兩只手撐起一捆淩亂的彩繩,沈初霽挑出線頭,一圈一圈地纏成圓球。大嫂和二嫂也在飯桌旁坐著,一個人捏著五根彩繩的一頭,另一個人搓撚,讓五根彩繩擰成一股。兩個侄媳婦聽到推門聲,一個便撤走蓋在飯菜上的盤子,把菜端上桌,另一個掀開蒸籠,在白花花的水汽中取出黃澄澄的玉米面饅頭。

小妹看著兩個哥哥在院中嬉鬧,心裏也癢癢,兩條腿不安分地蹬地,口中還催促著,“三嬸,快點......”

陸定遠見狀,把自己的工具箱放下,坐到沈初霽對面,接過小妹手裏那小半捆套在自己手上。

“你今天......不一樣。”

“哪不一樣?”

中午沈初霽去給他送飯的時候才見過,不過一下午的時間,陸定遠那眼神卻如隔三秋一般粘膩。

一家人對他們之間隨時隨地又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調情已經見怪不怪。

“既含眄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眾人不懂,沒什麽反應。只有大嫂的兒媳是跟著開私塾的父親讀過一些書的,偷偷笑了。

被小妹看見,“嫂嫂笑什麽?”

“三叔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哪有?”陸定遠楞住了,他讀書不精,是真的不知道,只是模糊記得楊承佑老先生給他講過這句詩,根據記憶和自己的猜測吟出來誇沈初霽的。

大嫂的兒媳把小妹攬在懷裏,耐心給她解釋,“這話的意思是我含情流盼又巧笑嫣然,你會愛慕我啊因為我姿態美好。三叔這是自誇呢。”

沈初霽纏完最後一圈,輕拍他的膝蓋,“你呀,半吊子的水平非要裝大儒,打量這一家子都聽不懂呢!”

“我倒覺得《少司命》裏有一句話與三嬸最相配,‘竦長劍兮擁幼艾,蓀獨宜兮為民正’,昨天三嬸與我們一起做游戲,三嬸護著我們,一點沒讓三叔占上風。”

小妹眨著眼睛看向說話的二哥,轉頭去看嫂嫂,他們倆相視壞笑,像是商量好了要誆她似的,越發摸不著頭腦。

陸定遠也被弄糊塗了,“這都哪跟哪啊?”

“三叔回去問三嬸吧。”小侄子狡黠地笑著。

陸定遠只能湊到沈初霽耳邊問:“啥意思?”

沈初霽不答,只是拿了個饅頭去堵他的嘴,“你還是當一頭撐死的豬比較好。”

小妹搖著嬸嬸的胳膊,央求她告訴她。

侄媳婦被她搖得筷子中的菜都掉了,二嫂聽不得女兒撒嬌,也說:“你就告訴她吧。”

“少司命是一位神仙,掌人子嗣。”

雖是悄聲說的,但陸定遠離她們最近,還是聽到了,腮幫子鼓得溜圓霎時停止了咀嚼,耳根燒得通紅,不知所措地看向沈初霽。

小妹眼中靈光一閃,她在家中最小,陸定遠成婚前,她就纏著兩個嫂嫂給她生一個小侄子,聽到嫂嫂的解釋,猛然發現多了一個可以催促的對象,便興奮地喊著,“這位少司命神仙可要快點顯靈,我要當姑姑,我要當姑姑。”

這下全家都知道是什麽意思了。陸定遠窘得想跑,手裏的筷子一轉就去敲始作俑者的頭,“小小年紀不學好!”

但若是真的追究起來,始作俑者該是他自己才對。

這晚,沈初霽和陸定遠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留在院中與大哥二哥一家聊些家常,做些雜活。

陸定遠幫著大哥給一只兔子脫皮,沈初霽在堂屋的炕上跟著兩位侄媳婦與大嫂學織布。

她穿的是一件天青色的緊身正肩連衣裙,胸前兩根飄帶系成蝴蝶結,襯得她更加嬌俏。

二嫂的兒媳看著羨慕,忍不住伸手去摸那裙擺,“這衣服真好看,走起路來風吹柳條一樣晃蕩,鋪在炕上又像朵花,在太陽底下還發光呢。”

二嫂正在搓花線繩,擡眼瞥一眼自己的兒媳,“你家男人要是能拿出這麽好的潞綢料子來,我也給你做一身,準保讓你在月亮底下跟城裏的電燈泡一樣亮,咱家也能剩下二兩燈油來。”

婆媳幾個都笑。

兒媳見有希望,湊到自己婆婆跟前,“土布的也行,我想要藍的,裙子上頭也跟三嬸的這樣染兩朵花。”

“行行行,”二嫂平日雖然有些潑辣,但心最軟,把花線繩的一端遞給兒媳,“你給我拽著。”

大嫂的兒媳雖然也羨慕,但什麽也沒說,笑著繼續自己手裏的活計。大嫂沒擡頭,卻什麽都知道,“你也有。”

沈初霽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一個錢袋,裏面一袋子叮鈴咣當的銀元,是她這幾年第一次從自己的同志手裏得到津貼,也是她除去過幾日要用到的旅費剩下的所有的錢,“這裏面有幾塊大洋,足夠買幾匹潞綢了。”

眾人驚訝沈初霽足不出戶,陸定遠也把所有的錢都用在修建墓園上了,她怎麽還能拿出那麽多的銀元來?

“近來我的繡工有長進,蘇繡在並州城裏少見,所以賣得好,我的繡品也能多換幾個錢,明天正好長風要進城去,捎回來......”

“讓我捎回來什麽?”

門口,兄弟三個一起進來。

“潞綢,給小妹也做一身,不能只我一個人穿這麽鮮亮。”

“好。”陸定遠應承著,聽聲音很樂意,臉上卻嚴肅,謹慎地關上了門。

沈初霽也收起了笑顏。

一家人立時察覺到了不對勁,整衣衫、挪位置,開家族會議一樣嚴肅,圍著炕桌。三個小鬼頭已經被陸定遠安排著在屋頂望風。

“要打仗了。”

這是陸定遠的第一句,他從來都是把最緊要的用最冷酷的語氣放在最前面,讓聽的人對他接下來要說的足夠重視。

“我們夫妻兩個本就是軍人。”

雖沒點破,但其他人也都聽懂了,他們是要走了。

大哥瞬間沈下臉來,“日本人都走了,你還要替誰去打仗?”

那是機密,他不能說。

“你要是披著一身人不人鬼不鬼的黃皮洋皮,打自己餓著肚子也要給老百姓送糧的八路軍,我現在就打斷你的腿,我給你做輪椅,我養你,我也不能讓你去做這種對不起祖宗,讓人戳脊梁骨的混蛋事!”

陸定遠將頭深深的埋下去,她明白,他現在沈默,就算大哥一箭射中他的心臟,他也不能說。

“我們家大事我做主。”她替他解圍。

眾人將目光移向沈初霽,那雙眼睛似乎是在突然間變成一潭深水的,平靜而沒有波瀾,幽深而沒有窮盡。

她已經不再是老三娶的新婦楊雲瀾了。

“大哥,二哥,我其實不叫楊雲瀾,我真名沈初霽,是華東局城工部並州城工運組的一名組長,我的上級安排我負責你們所有人的撤離,明天離開丹城山,轉移到晉南根據地。”

“你是......”大哥驚愕地看著她,卻不敢再說出那三個字。

沈初霽點頭。

“那老三......”

“他是什麽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很快就會告訴我們答案,一個正確的答案,一個滿意的答案。”在陸定遠沈默的那一刻,沈初霽就有了答案。

她一直都相信,他們從來都不是同床異夢,他確實膽怯,但他不會認命,不會一直膽怯、害怕、和猶豫下去,他仍然有著蚍蜉撼樹,飛蛾撲火的孤勇。

大嫂看著陸定遠,“我們都走了,你怎麽辦?這間屋子怎麽辦?”

他將大嫂那雙粗糙得很像他的養母的那雙手放在自己掌心,“你們走了,我很快也會走。這是最後一仗,打完了就回來,這還是我們的家。”

大嫂拿起搓好的花線繩,給每個人都在手上纏了三圈,然後打結,剪掉多餘的線頭。

“知了來了的時候,記得自己剪掉。”她怕到了該剪掉的時候,這一屋子人不會像今日這麽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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