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 1940·大別山

關燈
第 55 章  1940·大別山

他先打開的是羅夕宸隨物資一起寄來的信。

信很長,先是他交代她的公事,布鞋、防毒面具、藥品、武器都一一匯報,然後是並州城和家中親人的近況,最後短短三兩行,才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思念和囑咐。

他呼吸猛地一窒。

那雙在槍林彈雨中執刀握槍也紋絲不動的手,此刻竟托不住幾頁薄紙,微微發起顫來。一滴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信箋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那並非全然是悲,而是狂喜。

沈初霽正領著一身著空軍制服的軍官走到門邊,見狀,她無聲地示意身後的空軍少尉在門外等候。

看見桌上羅夕宸的信封,猜想或是並州形勢吃緊,才讓他方才眉頭緊鎖。可此刻,他眉宇間的沈郁竟如春冰化開,唯剩激動。

“我要做父親了。”他像是怕她聽不清,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聲音因情緒激蕩而異常沙啞,“我要做父親了,已經快五個月了。”

他仿佛看不見沈初霽眉間凝著的愁緒,擡手用指節極快地、重重地揩過眼角,回身將信紙仔細疊好,收回信封。“並州最近形勢不好,日軍連克數縣,姐姐說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可我覺著,什麽時候來都是好的。我得盡快回信,安排她去美國的事,也該準備起來了……”

窗外和煦的陽光映在他臉上,那光彩比任何鮮花都更明媚。他提筆欲書,自顧自說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察覺到異樣的沈寂。

“是有什麽事?”他低頭,目光終於落在她手中那只陌生的信封上。

沈初霽喉間梗塞。迎著他眼底未熄的光芒,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六少爺……回來了。”

“回來?來這?”他眉梢的喜意還未褪去,“那正好,我把這個消息也告訴他,他就要當叔叔了。”

但沈初霽遞過去的一封書信,卻讓他嘴角那抹笑意驟然凍結,寸寸碎裂。

拆開信封,瞬間掉落的是一枚銅牌,上面刻著“陸定霄”三個字,還帶著未擦幹凈的血跡。

那東西,沈初霽再熟悉不過,她曾經也捧著林家航的那枚銅牌,像陸定遠如今這般,如同一具失去靈魂的屍體一樣僵硬而麻木。

陸定遠也見過,雖然只是泡在酒杯裏,被磨掉名字的。

“就在院子裏。”她低聲道。

他如同遲暮的老人,搖搖欲墜地走到門口,看見停在院中那具臨時找來的、粗糙的薄棺,即使走到院中,離它不過一步遠,他仍不敢相信,眼中全是茫然。

隨遺體而來的那名空軍少尉見狀走到他面前,將一個木盒送至他眼前,“這是陸定霄留在機場的遺物。”

陸定遠只是怔怔地望著,遲遲不接,沈初霽只能上前接過。

“誰讓你接的?”他語氣冷到極致,仿佛棺中人是與他毫不相關的陌生人。他質問立在他面前羞愧垂首的少尉,“你們航委會就這麽辦事的?空軍死了人,往我陸軍送?還是你們的檔案室無能,連他的籍貫在哪、家屬在哪都查不清楚!”

他不給對方辯解的機會,語速快而淩厲:“那不如我來告訴你,他的籍貫是並川省並州城拴馬樁巷45號陸宅,他的妻子現住在重慶南岸雨臺山新村,這兩個地方既不是日占區,也不是共治區,憑什麽往我這送?你們連這點經費都要省嗎?”

“你們空軍拿著全軍最高的津貼,難道連一口好棺材都湊不出來嗎?”他疾步走到衛兵跟前,取下衛兵腰間的刺刀,撬向棺蓋的釘子——他要親眼看看,這棺材究竟薄到了何等地步。

沈初霽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沒人比她更清楚那裏面會是多驚心、多殘酷。

掀開棺蓋的那一刻,他便後悔了。

與其說是遺體,不如說是幾塊焦黑的屍骨。

陸定霄的座機被敵機擊落,墜地後爆炸起火,烈火吞噬了他貼在儀表盤上的妻子的照片,隨後吞噬了他。

即使再隱忍克制的人看到那樣一番慘狀,也無法保持冷靜。陸定遠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到了那名空軍少尉身上。

“雲上三千尺,他從高空摔下來,人都碎了,你們就給這樣一口棺材,這也叫棺材?這叫木箱子,連三寸厚都沒有!老子倉庫裏放物資的箱子也不過如此。”

那少尉早已被陸定遠的雷霆之怒嚇得膽寒,唯唯諾諾擠出幾個字:“戰時條件有限......”

“條件有限?戰區司令部,一場酒會的酒水錢都夠你們整個中隊一人一口五寸厚的棺材板!你們何不直接給他一塊裹屍的壽布,還要勞煩你大老遠人拉馬馱地送過來!”

出於對戰友最後一絲尊嚴的維護,那少尉雖然害怕,但還是小聲提醒:“還是蓋上吧,不能讓他就這麽.....”

“蓋上?老子行軍打仗難道要擡著這麽大一個木箱子轉移嗎?”他隨手扔掉刺刀,“來人,燒了!”

火焰騰起,吞噬了殘骸。最終,遺骸被收斂進一個紫檀木的骨灰盒中。待那少尉準備離去時,陸定遠叫住了他,“人,我留下了,報喪是你們的事。”

陸定霄的銅牌、陣亡通知書連同裝著他的配槍、遺書和其他遺物的木盒子重新被塞回少尉的手中,它們應該送到重慶那個望著天空,等著他回航的人手中。

這是陸定遠第一次收到陸家人的遺體。

只有憤怒。

後來,他逐漸習慣了穿著不同衣服的人送來他們陸家人的骨灰:1940年仲春,穿灰藍色軍裝的並州城守備部隊從並州城送來大哥陸定邦的骨灰;1942年深秋,西裝革履的美國人從重慶送來二姐陸定珍的骨灰;1944年盛夏,穿黃綠色軍裝的軍統特務從上海送來四姐陸定嫻的骨灰。

他接過骨灰盒,聽來人或悲痛或聲淚俱下地講完他們每一個人犧牲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自己卻始終平靜地像一座雕塑,最後聽不出悲喜地吩咐沈初霽:“讓廚房備些酒菜,好生招待。”

隨著他把骨灰盒放進一個立式櫃子,落鎖,整個交接儀式就結束了。

鎖在櫃中的人便無人再提起,無人再記得。

沈初霽一直在陸定遠的身後陪著他,沒有說話,但一直都在。

當他收起鑰匙,也收起憤怒和悲傷之後,問的她第一句話便是:“他摔下來的時候,有人陪著你嗎?”

陸定遠從來都不願提起林家航的名字,但沈初霽總是能聽懂。

她睫毛微顫,不是因為突然提起林家航,而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問她。

“有的,師娘還有其他太太們都對我很好。”

他像是心安了一樣,大步跨出門檻,做回陸家軍的軍長,去面對等著他的士兵。

***

冬天的雪再一次覆蓋了大別山時,新一輪的更猛烈的攻勢也再一次開始,陸定遠指揮著陸家軍,與新四軍聯合作戰,配合軍事委員會在以第五戰區為主發起的冬季攻勢,如同山間的精靈一般,輪番攻擊,將游擊戰術運用得更加純熟。

所有作戰所需的情報,皆經沈初霽之手譯出。燈下,電文堆積,那些帶著“井陘”前綴的代號最多,間或夾雜著“白陘”、“滏口”字樣。

無數個雪落無聲的夜,她守著這一盞孤燈,將那些破碎的代號反覆拼湊、咀嚼。

“井陘、白陘、滏口……”

她無意識地輕念,總覺得這幾個詞背後牽著一條看不見的線。直到某個剎那,靈光劈開混沌——她想起曾在古籍中讀到的“太行八陘”:軹關、太行、白陘、滏口、井陘、飛狐、蒲陰、軍都。

那是穿越太行天險的八條咽喉孔道,是兵家必爭的生死之門。

“井陘”最險也最重要,一如武漢之於華中,是眼下戰局的心臟;“白陘”南延,正指向江西;而“滏口”,扼守並川省上黨縣,所謂“天下之脊”,送來的是最堅實的物資補給,是陸家軍紮根不倒的根基。

沈初霽在地圖上將這些地方圈畫出來,怔然望著臺燈折射出來的昏黃的光暈,她不知陸定遠究竟憶起了多少前塵,單看這布局——武漢、江西、並州,每一個關乎陸家軍命運的節點,都已布下天羅地網。這已非未雨綢繆,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逆天改命。

直到接收到“軍都劍”所傳來的密電: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已批準駐武漢第十一軍之請求,擬從關東軍序列秘密調撥一個重炮聯隊,經津浦線南下,加強其對大別山之攻堅能力,沈初霽才不寒而栗,如撥雲見日般看到了陸定遠的整盤棋局。

軍都陘是並川省出燕入晉,北通塞外的咽喉,如此推測,“軍都劍”應是潛伏在北平的高級情報員。

陸定遠居然將自己的利刃插入了敵人的心臟。此等手段,縱是軍統之流,亦難企及。

但這樣的預警並非孤證。幾日後,“白陘影“”報告,在平漢線觀察到日軍番號為27師團的部隊。與此同時,“井陘星”監聽到日軍第十一軍正在為接收新部隊準備營房。

從戰略預警到沿途驗證,再到目的地確認,日軍南下的這支重炮聯隊始終在陸定遠的監視之下。這樣各司其職又相互印證的情報系統,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建成。

望向窗外,一片黑暗,一盞孤燈所照亮的地方是如此微弱。她不由得想起老常前日曾告訴她,對羅夕宸的考察,已有眉目。

羅夕宸返並州不過月餘,上海便悄然立起一家"蒙莫朗西洋行"。明面上,它由法國古老的蒙莫朗西家族出資,主營醫療器械;暗地裏,卻通過特蕾西婭家族在法租界的關系,將無線電元件、精密鋼材以"礦山設備"名義進口。青幫控制的碼頭上,貼著洋行標志的木箱總是在深夜裝卸。

而羅夕宸手下流淌的灰色江河,又何止這一條。地下錢莊的賬本上,那些以"慈善捐款"名義流轉的巨款,最終流向了哪裏,沒有人知道。

水面之下,羅夕宸聯合了四太太的上海青幫、特蕾西亞的蒙莫朗西家族所建立的游走於黑與白之間的黑金帝國,不用深思也可猜出,便是陸家軍在這亂世中的生存之基。

***

陸定遠的大哥陸定邦終於在並州城的城防之戰中走向了他的人生巔峰。

陸定邦從美國回到並州城,率領一半的陸家軍出發江西“剿匪”,本以為是年輕的統帥揮斥方遒的第一仗,沒想到卻是他此生摔得最重的一個跟頭,夭折了滿腔的意氣,摔斷了挺直的脊梁。

第一次收到西安剿總訓斥的電文時,陸定邦剛剛從一場大手術中蘇醒,麻醉的餘威尚未散盡,骨頭斷裂的劇痛卻已清晰地啃噬著他的神經。

“聞爾部剿匪逡巡,坐失戰機,致匪竄逸,良深浩嘆。似此畏敵不前,豈我革命軍官所為?著即戴罪圖功,嚴督所部限日進剿。倘再玩忽,決不姑寬。中正。”

電文不長,卻比骨頭斷裂的劇痛更甚。西點軍校最看重榮譽,如今,他卻被斥責逡巡畏敵。

也是從那一刻開始,他最引以為傲的母校成了他最不可觸碰的逆鱗。

當陸定遠在大別山化整為零,一次又一次地跳出敵人的包圍圈時,陸定邦堅守的並州城卻被三倍於守軍的敵人圍困數日。

最危險的一次,突破並州城墻的先頭部隊與陸定邦的指揮部僅隔著一條北大街。

收到重慶的嘉獎令時,陸定邦剛率領警衛排擊退敵軍的一輪攻擊。

“陸司令定邦:並州孤懸華北,屹立經年,予寇重創,揚我國威,至堪嘉慰。近日守城諸役,指揮若定,將士用命,浴血阻敵,確保名城,厥功尤偉。茲著銓敘廳記大功一次,並犒賞銀元五萬,仰即分發。盼繼續激勵所部,固守待援,發揚我軍革命精神,爭取最後勝利。中正。”

通訊兵讀出此電文,指揮部所有軍官掛滿硝煙和塵土的臉上都露出了格外白的牙齒,唯有陸定邦仍然緊繃著。

他接過電文,重新看了一眼後又還給通訊兵,然後走到一個存放重要文件的保險櫃前,取出一副字畫,徐徐展開,掛在指揮室的墻上。

“責任,榮譽,國家”,這是西點軍校的校訓,也是他回國時他的老師留給他的。

“回電:職部謹遵鈞令,誓與並州共存亡。”

然而,陸督軍留守並州城的兩個兒子,名校出身的陸定邦,學貫中西的陸定軒,最鄙夷他們的父親毫無章法的用兵之道和利益至上的為政之道,大概不會想到他們的第一道和最後一道防線,竟是父親當年為了省錢修建的窄軌鐵路。

比標準鐵軌窄了四百多毫米的窄軌鐵路,讓日軍運兵的列車剛抵達並川省的省界就戛然而止,日軍快速占領全省的計劃就此泡湯。

陸定邦不虧是西點軍校的畢業生,他在陸定遠離開時候就立即著手修建他籌劃了三年之久的並州城防禦工事。

其實,在陸定遠從長城戰場撤出後去往巴黎時,他就已經在修建了,為此,他不惜把他母親在省內最大的一個煤廠讓給老三陸定軒。

但是再堅固再縱深的防禦也抵擋不住日軍的航空炸彈和山呼海嘯般的重炮轟炸。陸定邦耗時數年在並州城外修建的防線很快成為一片焦土。

他指揮著保安部隊和城內的所有警察,將僅有的四門山炮拆解,固定在經過加固的平板車上。日軍主力進攻東門時,窄軌火車載著火炮悄然駛至北門預設陣地,突然發動急襲,打垮了正在集結的日軍預備隊。

南城墻一段告急時,他又命羅副參謀長親自率領的獨立團尖刀連乘火車,沿著環城支線在十分鐘內抵達缺口,將突入的日軍敢死隊硬生生頂了回去。

陸定邦在並州城被圍時實行“堅壁清野”,若不是從並州城到丹城山還有一段鐵軌沒被炸毀,城內百姓及時退往丹城山,本就不多的兵力還要分出一部分來保護他們,並州城怕早已淪陷。

被圍第五日,東城墻的缺口再次被打開,敵軍蜂蛹而入,城墻上的守軍拼死抵抗,卻也只能邊打邊退,最終,所有的彈藥、人員都集中在司令部。

“引爆所有機車,堵塞所有主要道口。”

這是陸定邦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而後,他率領指揮部所有還能行動的人——參謀、文書、通訊兵、輕傷員,靜靜等待著敵軍的到來。

當敵軍的主力以為他們已經占領並州城,最高指揮官將要入駐並州城防司令部時,整個司令部卻在一聲轟響中陷入一片火海。

陸定軒在大火熄滅以後只找到了陸定邦懸掛在指揮部的,被燒得只剩下半幅卷軸的西點軍校校訓。

陸定邦大概到死也不知道,日軍的航空炸彈和重炮之所以那麽精準,都是他的三弟在給敵軍充當眼睛。

只是這個文人終究低估了一個常年臥在煙榻上的煙鬼的最後一絲尊嚴,才讓陸定邦守了並州城五日。

浩浩蕩蕩的土黃色日軍從洞開的城門昂首進入並州城時,陸定軒把自己的腰折成了九十度以示歡迎。望著他們進入城門,進而邁著整齊的步伐分散到城內各個角落,陸定軒才直起自己已經挺不直的脊背,滿眼憧憬,“這才是秩序。”

陸定遠從大別山派去馳援的部隊和四太太為陸定邦爭取到的援軍趕到時,並州城的淪陷已成定局。

沈初霽將“滏口鋒”傳來的電報交給陸定遠,他看到電文兩眼一黑,重重地摔坐在椅子上,“我們,沒有家了。”

電文是沈初霽親自譯的,並州城淪陷,陸定軒卻依舊穩坐省長之位,但這個省長,已經是日本天皇的偽省長了。他恢覆工作的第一件事,就是率領偽軍把撤退到丹城山的百姓重新驅趕回並州城內。

並州城淪陷的第三天,殘垣斷壁中已經重新升起炊煙,只是這炊煙重而緩,像是停留在空中一般,久久不願散去。

陸督軍的遺孀、陸定邦的妻兒重新回了到督軍府,門口永遠站著荷槍實彈的日本衛兵。

重慶秘密派人潛入並州城,把委員長頒發給陸定邦的三等雲麾勳章送到他那位棕色頭發的美國妻子手上後,她甚至沒看一眼,就扔給了自己的小兒子當玩具,然後拿著她的美國護照跑到陸定軒的辦公室,帶著威脅的語氣說:“我是美國的公民,我要帶著我的孩子回美國去。”

可陸定軒卻只是推了推自己的眼鏡,語氣輕蔑,“如果你能告訴我陸定遠的太太羅夕宸和羅翰宸的太太去了哪裏,我會替你說情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