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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彜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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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彜語

法國巴黎,塞納河畔的暮色漸漸籠罩了城市。

位於第五區拉丁廣場附近的一棟灰白色建築內,國家高等化學研究所的燈光依然明亮。

這是歐洲最負盛名的化學研究機構之一,其歷史可以追溯到拿破侖時代。

許晨光穿著一身藍色無塵服,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額前的碎發,只露出專註的眉眼。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實驗數據像一串不斷跳動的密碼,紅色的異常值像根細針,反覆刺著他的註意力。

“這裏的誤差範圍不應該超過0.3%……”他低聲自語,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投影中分子結構的某個參數始終無法達到理論值,這讓他陷入了困惑。

“晨光,你忽略了溶劑極性的二次效應。”一道溫和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讓·杜邦教授。

這位六十多歲卻依然精神矍鑠的法國學者,正指著數據曲線的一個拐點。他純正的法語帶著普羅旺斯地區特有的輕快節奏,“特別是在低溫區間,分子間作用力會產生非線性變化。”

許晨光順著他的指引看去,大腦像是被瞬間點亮的燈泡,那些之前糾纏不清的數據點突然有了清晰的脈絡。

“謝謝老師!”他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用了中文,趕緊用法語重覆了一遍,“是我太粗心了。”

兩個月前,他還是首都頂級科研機構化學系最優秀的學生,而現在,在這座擁有十三位諾貝爾獎得主的殿堂裏,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局限。

“不客氣。”杜邦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笑出細紋,“你進步很快。上周那篇關於金屬有機框架的綜述寫得很好。”

老教授轉身時,無塵服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對了,明天馬普研究所的團隊要來交流,你可以準備一下你的課題。”

許晨光目送教授離開,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輸入新的參數,屏幕上的曲線漸漸變得平滑,像一條終於找到流向的河流。

他長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這才註意到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

實驗室的智能溫控系統感知到他的體溫變化,自動調低了溫度。

許晨光望著這個能實時監測研究員生理狀態的系統,想起兩個月前初來乍到的震撼。

第一天踏入這個實驗室時,他就發現這裏的操作臺不僅能實時聯動雲端數據庫,還能通過手腕上的智能手環同步實驗者的心率、體溫等數據。

當他的註意力因疲勞下降時,系統會自動調整照明亮度和氧氣濃度,當心率超過閾值時,系統會自動發出預警,避免因情緒波動影響操作精度。

更讓他驚訝的是,這裏的文獻庫能自動關聯全球最新發表的論文,甚至能智能推送可能相關的跨學科研究。

甚至,每周的學術沙龍上,來自各國的研究員們用多國語言自由切換著討論前沿課題,實驗室裏隨便一個助理都可能在某本頂級期刊上發表過論文。

許晨光此刻想起當時國內的教授把推薦信交到他手裏時說的話:“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不是為了證明我們不夠好,而是為了知道,原來還能這樣做。”

他盯著屏幕上終於吻合的曲線,指尖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行指令,長舒的氣息在無塵服面罩上凝成一層薄霧。

桌角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是國內同門發來的消息,附帶著實驗室新到的超導核磁設備照片。

許晨光指尖摩挲著屏幕,忽然想起在首都實驗室熬夜的日子,那時他們要抱著筆記本跑三個辦公室,才能把分散的數據庫拼湊完整,而現在,這裏的操作臺能在3秒內完成跨庫運算。

“許,還在忙?”門口傳來腳步聲,是來自意大利的博士後莉娜,她手裏捧著兩杯咖啡走進來。

“杜邦教授說,你解決了那個‘頑固分子’?”她將其中一杯咖啡遞給許晨光,眼睛瞟向他的電腦屏幕。

許晨光摘下無塵面罩,接過咖啡,笑了下:“算是吧,多虧他提醒。”他看向莉娜電腦上正運行的模擬程序,“你們的催化劑模型有新進展?”

“一點點。”莉娜眨眨眼,調出一組三維分子模型,“不過遇到點麻煩,介孔結構的穩定性總達不到預期,你上次那篇綜述裏提到的表面修飾方法,或許能給我們點靈感?”

兩人湊在屏幕前討論起來,法語和英語不時交替,偶爾夾雜著幾個專業術語的中文發音。

許晨光忽然註意到莉娜手腕上的智能手環和自己的款式相同,只是她的表帶印著普羅旺斯的薰衣草圖案。

“這個預警功能,剛開始總覺得像被監視。”他忍不住笑了下,“現在倒離不開了,上次合成高活性試劑時,心率飆到120,系統直接鎖了反應釜。”

“可不是嘛。”莉娜晃了晃手腕。

“不過最神奇的是文獻推送,上周我查烯聽覆分解反應,它居然推送了篇古生物研究的論文,說某種琥珀裏的樹脂成分能穩定金屬卡賓。”

許晨光點點頭,目光落回自己電腦上的一組特殊分子結構上,這是他將國內導師江教授的方法和杜邦教授的技術結合後設計的全新模型。

“對了。”莉娜突然想起什麽,說:“明天馬普研究所的人帶了新的同步輻射數據,據說能精確到分子振動頻率,你肯定感興趣。”

許晨光眼睛亮了起來,他正要回答,電腦屏幕邊緣跳出一條新消息,是國內江教授發來的:

“聽說你要在交流會上發言?放輕松,我們當年能從無到有做出第一臺單晶衍射儀,現在的你,更該讓他們看看中國學生的思路。”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回覆:“放心,我帶了我們新設計的配體模型,想試試和他們的算法結合。”

窗外傳來塞納河游船的鳴笛聲,悠長而悠遠。

許晨光看著屏幕上那組融合了東西方研究思路的分子結構模型,忽然明白了江教授那句話的深意。

所謂更大的世界,從來不是單方面的仰望,而是當不同的星光交匯時,能碰撞出更亮的光芒。

“我得去準備明天的報告了。”許晨光關掉電腦,對莉娜說。

莉娜點點頭:“加油,讓那些德國人看看我們的實力。”

許晨光將明天要用的資料傳輸到平板裏,最後環顧了一圈這個充滿頂尖設備的實驗室。

兩個月前,他第一次站在這裏時,曾因震撼而幾乎窒息,現在,他已經能自如地運用這些設備,甚至開始為它們編寫新的算法。

江教授說得對,他不是來單純學習的,而是來交流的。

走廊的燈光自動感應到他的移動而漸次亮起,許晨光走向自己的辦公室,腦海中已經開始構思明天的演講。

他要讓馬普研究所的人看到,中國學者不僅能吸收國際前沿技術,更能帶來獨特的科研視角。

……

許邵陽跟著閔昭在這家山腳下的民宿住了兩天,日子過得簡單又平和。

清晨被鳥鳴喚醒,午後搬把藤椅在院子裏曬太陽,看遠處雲霧漫過群山,傍晚跟著閔昭去附近的小溪邊散步。

那兩天裏,手機被他調成了靜音,心裏積壓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霾,像是被山間的清風和草木香一點點吹散了。

第三天,天不亮就下起了小雨,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後來漸漸大了些,淅淅瀝瀝的雨聲在寂靜的清晨裏格外清晰。

許邵陽是被這雨聲吵醒的,他沒立刻起身,就這麽躺著,眼睛閉著,任由思緒放空。

整個小鎮都被浸在一片濕潤的靜謐裏,讓人懶怠動彈。

突然手機響了,許邵陽摸索著拿起手機,是徐旭打來的,問他在哪,今天能不能去趟公司,有個緊急項目需要他處理。

許邵陽應了聲,他先給閔昭發了個微信,簡單說了下情況,就迅速從床上爬了起來,去洗漱。

洗漱好後,他換好衣服,輕輕拉開房門。沒想到,閔昭正好站在門外,手裏還拿著個紙袋。

許邵陽楞了一下,他原本沒打算麻煩閔昭的,但是這裏離市區遠,他沒開車,對周邊的路況也完全不熟悉,而據徐旭的語氣來看,應該是個很重要的項目。

“好了?”閔昭看到他出來,把手裏的紙袋遞了過來,“剛去廚房拿的,裏面是熱乎的早飯,路上墊墊肚子。”

許邵陽接過來,他打開看了看,是兩個白白胖胖的包子:“謝了。”

“客氣什麽。”閔昭說,“你等我一下,我去跟朋友打個招呼,咱們馬上走。”

閔昭轉身下樓,許邵陽站在樓梯口,能聽到他和評優低聲交談著,那人說著一口帶著口音的話,語調抑揚頓挫,和平時聽慣的普通話截然不同。

許邵陽一句也沒聽懂,只覺得那語言裏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沒一會兒,閔昭就回來了,沖他比了個“走”的手勢。

車子駛出小鎮,雨還沒停,車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許邵陽望著窗外,看著後視鏡裏那個漸漸縮小,最終模糊在雨幕裏的小鎮,忍不住開口:“我竟還不知道,首都周邊還有這樣一個地方,像藏在山裏的世外桃源似的。”

他轉過頭,看向正在開車的閔昭,好奇地問:“對了,你剛才和你那個朋友,說的是什麽語言?”

“彜語。”

“彜語?”許邵陽有些驚訝,“你還會說彜語?”

“嗯。”閔昭輕輕點頭,解釋道,“我母親生前特別喜歡彜族的服飾,覺得那些刺繡和銀飾特別美。我小時候跟著她在彜族聚居的地方住過挺長一段時間,耳濡目染,就學會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家民宿的主人,就是我那時候認識的朋友,多少年了,一直有聯系。這次帶你來,也是想著這裏清凈,適合散心。”

“原來是這樣。”許邵陽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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