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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陸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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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陸老爺子

假期的最後一天,許邵陽把畫好的繪本初稿整理好,裝進文件袋裏。

小貓蹲在他腳邊,尾巴纏著他的腳踝,像是知道他要結束這段悠閑的日子,喉嚨裏發出不舍的嗚咽。

“乖,等我下班回來給你開罐新的罐頭。”許邵陽彎腰揉了揉貓的頭,指尖劃過它軟乎乎的肚皮,小家夥舒服地瞇起眼,卻還是不肯松開尾巴。

他拎著文件袋出門時,晨光正好,灑在樓道的臺階上,亮得有些晃眼。樓下的花壇裏,幾株月季開得正盛,花瓣上還沾著露水,是他前幾天順手種下的。

剛走到小區門口,就看到閔昭的車停在路邊,閔昭降下車窗,朝他揮了揮手:“正好順路,帶你去公司?”

許邵陽楞了楞:“你怎麽在這兒?”

“剛從酒店出來,想著你今天該上班了,過來碰碰運氣。”閔昭笑了笑,“上車吧,再不走該堵車了。”

許邵陽不是沒有車,出門前看了眼天氣預報,今天天氣不是很熱,公司離得也不遠,所以打算低碳出行。

“別猶豫了,快上車。”閔昭喊道。

許邵陽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裏放著舒緩的輕音樂,閔昭遞給他一瓶溫牛奶:“剛買的,還熱著,早上還是不要喝涼的。”

“謝謝。”

車子平穩地駛在早高峰的車流裏,閔昭偶爾和他聊幾句工作上的事,大多時候是安靜的,只有音樂在車廂裏流淌。

許邵陽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想起陸承霄。

這幾天陸承霄確實沒再來找他,消息也發得少了,偶爾幾條,也只是問問他在忙什麽,語氣客氣得還真像普通朋友。

他知道這樣最好,卻還是忍不住有點悵然。

“在想什麽?”閔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什麽。”許邵陽回過神,笑了笑,“在想今天要交的設計稿。”

閔昭沒再多問,只是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點覆雜的情緒。

到公司樓下時,徐旭已經等在門口了,看到許邵陽從一輛豪車上下來,挑了挑眉:“可以啊許設計師,休個假還勾搭上個富二代?”

“別胡說。”許邵陽拍了他一下,“F城的朋友,你見過的,來這邊出差。”

“上次打視頻見過那個?”徐旭挑眉。

回到熟悉的工作室,同事們都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問他假期過得怎麽樣。

許邵陽笑著一一回應,把繪本初稿交給助理小薛,讓她幫忙送到出版社,自己則打開電腦,開始處理積壓的工作。

小薛是他休假時,徐旭幫他招的助理,J大設計學院畢業的應屆生,一個文文靜靜的小姑娘,不過做事很仔細。

忙碌起來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中午,許邵陽剛想找徐旭一起去樓下吃飯,手機就響了。

歸屬地是本地的陌生號碼。

他皺眉看了幾秒,還是接了。

“餵?”

“許先生嗎?”對面傳來一道男聲,“我是江洪,您還記得我嗎?”

許邵陽楞了幾秒,隨即想起來了,是三年前替陸承霄“傳話”的。

“怎麽。”許邵陽問,“你家夫人又找我?”

“您誤會了,許先生。”江洪說:“是陸老爺子,想見您。”

陸承霄的爺爺,許邵陽記得他和這位陸老爺子沒打過什麽照面,他不知道對方為什麽會找上自己。

“不見!”許邵陽立刻拒絕了。

“許先生,陸老爺子年紀大了,他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您聊聊,一些關於陸少的事。”

“我沒興趣知道。”許邵陽有些煩躁。

江洪語氣放輕了些:“我想,您還是見一面比較好。老爺子說,有些事情,或許您應該知道。”

許邵陽捏著手機,沈默了良久,就在江洪以為他不會答應時,許邵陽開口了:“我下午有個重要會議,走不開,時間定在明天吧。”

“好的,明天下午三點。”江洪立刻說,“老城區的茶館?那裏人少,適合說話。”

“嗯。”

掛了電話,徐旭端著餐盤湊過來:“誰啊?臉色這麽差。”

“沒什麽。”許邵陽勉強笑了笑。

下午的會議開了整整三個小時,許邵陽聽得昏昏欲睡,直到散會時才精神了點,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走出會議室。

回到工位,許邵陽對著電腦屏幕上的設計圖發了會兒呆。

他拿出手機,翻到陸承霄的對話框,最新一條還停留在昨天晚上,對方發來一張夜景照片,配文“這邊的晚風很舒服”,他當時只回了個“嗯”。

指尖懸在屏幕上,想問點什麽,又覺得多餘,他們現在這樣,或許本就不該再有過多牽扯。

正怔忡著,助理小薛抱著一摞文件進來:“許哥,出版社那邊回消息了,說初稿整體沒問題,就是有幾個細節想跟您再聊聊,約了明天上午。”

“知道了。”許邵陽點頭,忽然想起明天下午還要去見陸老爺子,一天的行程被排得滿滿當當。

傍晚下班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許邵陽走出公司大樓,晚風帶著夏末的涼意拂過,吹散了些許疲憊,他沒打車,自己慢慢往地鐵站走,路過一家寵物店時,忍不住進去買了兩罐進口貓罐頭——

早上答應了家裏那只小家夥。

回到家,小貓果然在門口等著,看到他手裏的罐頭,立刻“喵嗚”叫著蹭上來,尾巴翹得高高的。許邵陽笑著把罐頭拆開倒進碗裏,看著它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裏那點煩躁漸漸淡了些。

洗漱完躺到床上,或許是太累了,他剛碰到枕頭就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和出版社對接完細節,已經快到中午,許邵陽簡單吃了點午飯,就往老城區的茶館趕。

那是家很有年代感的茶館,青瓦木窗,門口掛著褪色的幌子,江洪已經等在門口,看到他來,恭敬地引著他往裏走。

二樓的雅間裏,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窗邊喝茶,不過卻是坐在輪椅上,身形清瘦,卻透著一股威嚴。

聽到腳步聲,老人轉過頭,目光落在許邵陽身上,帶著審視,卻並不讓人反感。

“孩子,坐吧。”老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許邵陽坐下,江洪給他們倒上茶,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茶香裊裊,雅間裏一時只有沸水翻騰的聲音。

還是老人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我是陸承霄的爺爺。”

“陸爺爺。”良好的教養,還是讓許邵陽開口尊稱了對方一句。

陸明遠喝了一口茶:“承霄這孩子,從小就犟,他父母對他要求嚴,總把‘繼承人’三個字掛在嘴邊,我知道他累,但我管不了……”

老爺子嘆了口氣:“他十三歲那年,偷偷跑出去學畫畫,被他媽發現,把他的畫具全燒了,還把他鎖在屋裏三天。後來他就再也沒碰過畫筆,一門心思撲在學業上,性子也越來越悶。”

許邵陽握著茶杯的手收緊,滾燙的茶水燙得他指尖發麻,他從不知道陸承霄還學過畫畫。

“當年,你追求那臭小子的時候,我調查過你。”老爺子看著他,眼裏帶著笑意,“當我知道你是美院的學生時,我就已經能預料到你們之後的事情了。”

“我沒有反對。”陸明遠說。

“您不反對?”許邵陽有些詫異。

同性戀。

這個在現在社會上,也只是少數的群體,罵聲永遠多過祝福,更何況像陸家這種龐大的家族,怎麽可能會有人同意讓家族唯一的繼承人和一個男人在一起?

“我是不反對。”陸明遠端起茶杯,用蓋子刮了刮茶葉,喝了一口,“但是,陸家有陸家的規矩。”

“當年,你們分開……”陸明遠的聲音低了下去,“承霄被關在陸家祖宅,受罰三月。”

許邵陽皺起眉:“受罰?”

“是啊,受罰。這是陸家從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誰都不能改,誰也沒權利改。”陸明遠忽而咳嗽兩聲,接著說道,“陸家每任家主,若要做出一件違反族規的行為,就要在祖宅當著歷代家主的牌位,受罰三月,才能去做。”

“是…… 什麽懲罰?”許邵陽聽到自己聲音沙啞。

“電擊。”陸明遠回答。

“電擊?”許邵陽聞言猛地睜大雙眼,聲音有些激動,“你們知不知道,那東西是會死人的!”

“咳咳……”陸明遠又開始咳嗽起來,呼吸都帶著點急促。

“別激動,電擊椅會被控制好等級,不會死人的。”陸明遠擺了擺手,眼裏帶著幾分覆雜,“不過,這小子,也是祖上第一個扛住處罰的人。”

“不會死?電擊可是通過骨頭散布全身,尤其是心臟,稍有不慎就會喪命!就算活下來,精神也可能會出問題!你們怎麽能……”後面的話他說不下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渾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三個月……

他沒法想象陸承霄被綁在冰冷的電擊椅上的樣子,電流穿過身體時,是怎樣的痛苦和絕望。

那個總把一切都扛在肩上,看似無所不能的人,在那無數個瞬間,會不會也有過一絲後悔?

“為什麽……”他的聲音幹澀,“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為什麽要讓他知道這些?

陸明遠放下茶杯,渾濁的眼睛裏映著窗外的樹影,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因為當年,他是為了跟你永遠在一起,才甘願受罰的。”

許邵陽閉上眼,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跪在祠堂三天三夜,甚至說出了要放棄繼承權,跟你遠走高飛。”老人目光落在許邵陽蒼白的臉上,緩緩道,“陸家的規矩,放棄繼承權,等同於叛出家族,必須受罰。”

“我從未見過如此不穩重的他。”

“那時候我就想,這孩子是真的栽了。”陸明遠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他受完罰出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公司裏的實權被收走,身邊連個能用的人都沒留下,他依舊走不掉。之後他拼了命的工作,三年時間把躍界牢牢攥在手裏。”

雅間裏靜得可怕,只有許邵陽粗重的呼吸聲,他想起再次見到陸承霄的樣子,確實快成了個瘋子。

“您今天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許邵陽啞聲問。

陸明遠剛要說話,喉嚨裏卻突然湧上一陣劇烈的癢意,他猛地側過身,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樣,帶著令人心驚的力道。

他慌忙從上衣口袋掏出一方白色的手帕,緊緊捂住嘴,肩膀劇烈顫動著。

許邵陽心頭一緊,立刻皺眉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邊,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背,試圖幫他順順氣。

等到老人的咳嗽聲漸漸平息了一些,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麽,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老人拿開的手帕。

那潔白的手帕上,赫然是點點刺目的紅。

許邵陽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嚇了一跳,聲音都變了調:“陸爺爺,您怎麽了?!我喊江洪進來!”說著就要轉身去叫人。

陸明遠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很涼,帶著病態的溫度,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別擔心,孩子,我的自己的身體我知道。”

許邵陽看著那抹刺目的紅,心揪得緊緊的,哪能不擔心。他掙了掙手腕,想去找江洪,卻被陸明遠抓得更牢了些。

“真沒事,老毛病了。”陸明遠喘著氣,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卻依舊擺了擺手,“讓我把話說完。”

許邵陽停住腳步,心裏像壓了塊石頭,沈甸甸的。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只是目光始終沒離開老人那只還攥著帶血手帕的手。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我活不長了,最大的心願,就是想看承霄那孩子能活得輕松些。”陸明遠緩了緩,聲音又低了些,“當然,我說這些,不是為了勸你什麽,之後怎麽做也是你們自己的事情,只是覺得這些事你應該知道。”

說完這些,陸明遠靠在輪椅背上,閉著眼休息,看起來格外疲憊。

雅間裏又恢覆了安靜,只有茶香還在彌漫。

許邵陽坐著沒動,腦子裏亂糟糟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身,輕聲說:“陸爺爺,您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

陸明遠沒睜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許邵陽轉身走出雅間,江洪立刻迎上來,低聲說:“許先生,我送您回去。”

許邵陽搖了搖頭:“不用了,你先送陸爺爺去醫院吧,他狀態不是很好。”

江洪聞言,顧不得其他,轉身快步走進雅間。

陸老爺子是從醫院偷跑出來的,如果出了什麽事,給他九條命都不夠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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