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死亡 輕如鴻毛

關燈
第43章 死亡 輕如鴻毛

等葉五清到達浮月樓的時候, 天已全黑。

而浮月樓與她白日才路過時,所給予人的感覺也全然不同了。

一座燈火輝煌著的樓卻給人一種壓抑無比的感覺,人站在樓下仿若被它的巨影籠罩, 怎麽也走不出去。

而事實上,若不是她身上這身捕快的制服,她甚至不能靠近這座樓。

“啊, 是。浮月樓今天算是被兩位貴人包場了。”江玉回答著葉五清的問題, 快言快語道:“劉千千真吐成那樣了?那她肯定是被分到在裏邊守的那批了。”說罷,她眸光一縮,隨後轉眸觀察著葉五清臉上的神情。

“哪兩位貴人?”葉五清問她道。

浮月樓整座樓雖鬧騰, 卻很容易能發現, 其實真正熱鬧著的只有最底下的一層。

而樓外面更是叫來了所有捕快地將樓整個包圍, 就連路過的平民百姓多駐足瞧一會都要被喝走。

能有這樣排面的, 至少那個胖頭魚府尹是達不到的。

被這樣直白的問, 江玉將葉五清拉近,壓低聲音地道:“我說你……第一日捕頭和你說的那些話,你能不能聽進去些?沒叫你來的任務別往裏瞎湊!”

說著江玉朝後看了看, 又給葉五清拉到更隱蔽處後便說了:“今日據說是佩氏那位的嫡孫, 佩英組的局。按照慣例,她每逢在外與友人聚會,府尹都會指派我們捕快將整個地方守住,是擔心有閑雜人等沖撞了貴人。不過今日突生了異常, 從來沒進過浮月樓來玩的丞相之女,突然帶著一大幫人為了捉一個在她桌子上出老千的人直闖進了樓。本來兩邊就是玩不到一起的人,互相打個招呼把人捉走了就行。可不知這楚世女怎這麽好哄,她發現那出老千的人手法確實了得,又牙尖嘴利一身江湖氣, 她看著新鮮好玩,被哄開心了就直接召來了好友,在浮月樓一樓大堂坐了下來直接開賭,嚷嚷著要同那出老千的學一手,便沒走了。”

邊聽著,葉五清探出頭朝大開著門的一樓正堂裏望去。

還真是……繁華滿眼,處處皆是富貴的一番場景。明明也只是聚眾度濫賭而已,卻是讓這些上層人玩出了既雅又奢靡到令人想象不到的地步來。

珍饈美味成了那大堂內最低等的底色;金銀堆滿桌上,浮金躍光,卻依舊引不起那些沈迷於聲色犬馬之人的絲毫註目。

只見一群人簇擁著那個世女。而那世女居於視線交集中心,坦然地接受、甚至是享受著所有人對她投來的飽含各種欲望的目光……不管是對她金玉之貌的幻想,還是對她身居位置的仰視,亦或是對她血液裏流淌著代表權勢血液的渴望。

這一刻,她就成為了那堂內所有人的心中最深處的欲望本身。

“佩英那邊的人知曉之後據說很是惱火,卻又不敢與丞相之女交惡,便只好將浮月樓的一樓給讓了出來,只得要我們捕快將二樓往上去的樓梯嚴格把守起來。”

江玉最後似笑非笑著:“所以二樓往上沒人能上去,這些人真是……總神神秘秘,卻又其實很是囂張。”

“佩英……?”葉五清輕喃著擡頭,看了看二樓外廊徐月明常站過的位置。那兒現在卻是黑漆漆著一片,成為了滿樓紅燈籠照不亮的地方。

……不過是權勢之間的碰撞?

還是說,這就是謝念白想要她來看的所謂京城規則?

徐月明會在裏面嗎?

“可是什麽聚會讓劉千千看了吐成那樣呢?”

夜幕下的京城仿佛換了一副面孔,白日裏被鎖在陽光之下的詭譎暗流,此刻正順著樓宇間的燈火悄然湧動的暗流從四面八方匯集在這座盛大的樓宇裏。

葉五清心中泛起朦朧的不知是興奮還是害怕的戰栗,她隨意扯了個借口道:“這等場面,這我得去見見世面!”

卻被一把拉住。

“佩氏那邊被打擾了興致本就不開心,你萬一又觸怒了她們……”江玉忽而拔高的聲音驟然一滯。

她望著葉五清盯著她靜幽幽的眼眸,默了默,忽而想到什麽般,又重新道:“小葉,真的……聽勸行不行?我知道你是被晏氏塞進衙門的,但你現在終究只是個捕快!你不是權勢本身,這樓裏連府尹進去了都要在地上爬著走!……有些事看了只會徒添煩惱,你就聽我一句勸,不要進那裏面去,徒沾濁氣。”

“我就只是想去偷摸瞧一眼……”意識到江玉情緒的異常,葉五清咧起嘴試圖緩和氣氛。

越是如此,她倒是想進去看看所謂的京城規則。

這時,又有兩捕快從樓上下來,目光閃爍地穿過繁鬧的一樓,徑直朝浮月樓外走。

“欸!有人出來了,怎麽樣了?幾個被幾個人啊?”出來的兩人立即被在外面守得無聊的好事同僚給拉住地問道。

她們壓低著聲音,卻仍是隱隱約約傳進了葉五清的耳中。

“可她們這種身份的人怎麽還要這麽……趴在她們腳邊求憐男子難道還少?”

有人回答:“欲望啊……送上門的玩多了,就膩了唄,這次那群小倌裏頭碰上個貞烈了的,就更興奮了。”

“不是……你等,等……嘔!!!”又一個沒忍住吐的。

那幾個人逐漸走遠,聲音更是模糊起來:“……爹的……開堂。她們,不是人,我是真受不了了,她們甚至全都在那笑。”

葉五清:“堂?”

聞聽,看向別開視線不再看她的江玉,她垂下睫毛想了想,一個模糊不清地字在她猶豫地吐了出來:“膛?”

貞烈?徐月明?!

一道身影不顧阻攔,豁然沖進浮月樓大門。

門內原本喧囂不已的聲音隨著一個擅自闖入、打破了她們長久以來建立起,而始終被默契遵循著的規則而戛然而止。

方才還沈浸在紙醉金迷世界裏的人全都轉頭看向她。

也包括守衛在樓梯口的那些捕快同僚,同僚們互相看一眼,隨後視線嚴肅,用眼神勸退著這個新進府衙的。

”哈,走錯了。”

葉五清立即嘴角扯起地笑,邊往後退著。

正是這大堂忽靜的時刻。忽而一聲淒嚎的男聲傳進一樓每個人的耳中,也或許其實一直有這聲音在響起,不過之前一直被喧囂聲在掩蓋著。

而樓下這些人的規則和樓上那群人的規則顯然並不互通。

一樓其中一人聽了這敗壞她們興致的聲音,轉回身地視線朝樓上打量,就喊問道:“玩什麽啊你們?”

這聲音才落,樓下所有人的視線也都去往上去看,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就升了起來。

“方才不是有人說什麽包場了麽?誰?”

這麽多的人,這麽多雙耳朵,她們懂得都懂,也都圓滑,語氣中卻又透露出一種層級之間的鄙視和排斥:“打聽了,說是佩英。不過沒見著她本人就是了。但她身邊那群狗腿子經常打著她的名號出來玩不是麽,你知道的……”

“嘖!晦氣。”又有人說。

“誰說不是呢,早知道這樓裏有她,我們就不進這樓來了。”

而另一邊,才退出浮月樓的葉五清已經翻上二樓外廊,摸進房間,四下尋找著那道身影。

耳邊傳來來自隔壁好幾個女子的竊竊嬉笑聲,粗聽有七人。

而整個浮月樓,除了一樓和每層樓梯口站著的守衛,其餘沒有隨意走動著的人。

她步伐穩而輕,踩在各個視線盲點之上,神色沈寂著。可每當要摸進下一個房間之前,她開門的手指總要下意識停頓一瞬,似乎在給自己留有一定的心理預期空間。

其實江玉是見過徐月明的,在葉五清和江玉一次一起當值時。

那時候的徐月明還沒能遇見他那位聽懂了他的弦音,肯花銀錢為他買座捧他的貴人。徐月明曾抱著他的古箏站在浮月樓下歡快地朝葉五清揚手打過招呼,和江玉互相點頭地看了個眼熟。

所以江玉方才那般的拉著她不讓她上來這浮月樓的原因是……

葉五清心裏猛然一沈,其實都已經輕輕打開一道門的手卻又一顫地又輕輕關上。

好濃烈的血腥味……

葉五清沈默著,咬了咬牙,那門終於還是被推開。

……

如何看待被死亡呢?

一個人、甚至是一群人的生命有多輕?

在那之前,葉五清從來沒有細想過這樣千人千話的問題,因為她自己也是劊子手。

她此刻正坐在一個醫館院子中擡頭看天。仍是烈陽高照,蟬鳴撓心。

葉五清轉頭朝一旁正在垂首掃著地的醫者問道:“聽說了嗎?浮月樓——”

“一個名聲才起的伎子死了,你是要與我說這個罷?”那醫者說半句話還要轉頭去盯一眼馬上就要沸騰了的正在煎的藥壺,才繼續道:“哎,那種地方不就那樣麽。”

葉五清嗓子被連日裏燙著藥流,此時語音聽起來沙啞無比又氣虛無力。

她就用這聲音反駁道:“不,不是。是一群。”

醫者聽了便改了口,顯然其實並不在意其中細節是如何:“哦,一群是幾個?原來死了那麽多人?難怪說那浮月樓說要拆了……這事這幾天都在傳,聽說查清楚了,是這些伎子偷了貴客的玉佩,又醉了酒,最後驚慌跳了樓。”

“哈……”

葉五清不禁笑出來了,她睡的這兩天,原來事情竟都有了這般荒唐禁不起推敲的定論。

原來,這就是這裏的規則麽……

難以想象那夜她進了那個房間後,裏面那唯一本還半活著的人,躺在血泊中,在看見她身上那身捕快制服時,滿眼裏的希望迅速破滅轉而為驚恐的神情。

“……佩英。”

她不禁念起了這個名字來,其實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可仍是生生被一個靜淡的男聲接住了這句話。

“我認識。”

才進來醫館的南洛水說道。

聞聲,葉五清從椅子裏坐直地轉身看向他,隨後下意識皺了皺眉:“你怎麽又來了?”

“我的車馬撞了你,”等長侍將凳子擺到葉五清的椅側,南洛水霧藍色華服輕動,在葉五清身旁落了座,平靜地黑眸輕側,視線安靜地落在葉五清臉上,繼續道:“我需得負責,照顧至你身體恢覆……你昏迷了兩天,現在感覺如何?”

那夜她進了那個房間卻沒能找到徐月明,便以為他可能是被帶到了一開始上來二樓時,聽見有人竊笑著的那個房間。

沒有人喜歡被人打破,她們自己所制定下來的規則。

等她重新找到位置,房間裏只剩下四人,其她的人已經走了,而這四人裏面沒有佩英也沒有徐月明。

她轉身要撤,卻被隱匿在這四周竟,她們常帶在身邊的影衛給發現留了下來。

那場搏鬥持續了很久,她最後被沒能在亂戰中護住主人的那四人中誰的影衛一路持續追殺,又腹部受了傷,在穿過馬路時正被一輛疾馳的馬車撞飛。

陽光下,葉五清凝著南洛水的眼睛,盡管有些排斥,但還是努力回想起那夜的場景。

在後半夜,天空很是應景的下起了綿綿細雨。而被撞的那瞬間,她渾身五臟都仿佛位移,腦袋發嗡,竟是蜷縮在街邊一下動不了手腳,更別說站起。

追隨在後的影衛正要接近。

“嗷!!!”

撞她的那輛馬車停了下來,裏頭正傳出一陣□□撞上車廂的聲,緊接著一夾帶著濃稠醉意的女聲從車裏傳出:“怎麽了!啊?……嘔!”隨後一陣嘩啦啦的嘔吐聲。

便又沒了聲響,應是陷入了酒後酣睡。

“楚世女!……哎!”

那駕駛馬車的車夫一陣著急,左右難顧著,最後她鞭子一放,向方才被撞飛了之後躺著一動不動的葉五清走來。

那輛車看起來便華貴,而此刻在這道上乘馬車的人必然是才從浮月樓的大貴之人。

影衛一怔,就停了腳步的隱在暗處。

葉五清不能動地聽著雨落地拍打著地面的聲音,看見車夫擡手擋著雨地向她走來。

這時,卻又一陣轆轆聲漸近。她勉力掀了掀眼皮去看,是新一輛馬車要過道,卻被楚氏這輛馬車擋了道而不得不緩緩停住。

於是,雨夜下,兩個車夫互相詢問著情況,護著燈籠,彎腰皆朝她靠近,撩開她濕亂的發,用燈籠照亮她的臉,探看她的鼻息。

這種感覺很討厭……

可此刻的她甚至發不出任何一聲求救或喝退人的聲音。她只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腹間有暖流從身體裏流出,混進雨水。

緊接著身體逐漸開始變得麻木,眼皮也沈重,她便開始貪戀起沈睡來,不再警惕蟄伏在黑暗裏緊盯著她的那個影衛,她開始試探著將眼皮緩緩往下放。

睡一會兒……或許睡一會就……忽而,又一道微光闖入她逐漸要模糊的視線。

後來的那輛馬車車窗輕掀開,車裏暖黃的光乍現出來。

在仿佛靜謐著的雨夜裏,南洛水沈黑的眸子透過車內長侍挑開的車簾,視線安靜地掃向了她。

……是他?

好罷……

他肯定不會救她。

葉五清心裏模糊地意識到:這下……真玩完了。

她不抱希望地緩慢煽動著眼睫。

也果然。

“救不了了……等回去報官罷。”

兩個車夫的聲音透過雨點傳進葉五清的耳中很是迷蒙,不過一會兒,車輪碾地的聲響又起,漸漸遠離……

“不是你的馬車撞的。”葉五清思緒回籠,語氣篤定,對南洛水道:“我可都記得。”

南洛水袖下指尖一縮。

“……你記得?”

他擡眸,凝向葉五清的臉,目光觸及她眼神的剎那,卻不由自主地閃爍開來。

喉結微動,他聽見自己聲音緩緩,在向她試探問道:“你都……記得什麽?”

-----------------------

作者有話說:徐月明不是男配來的

最後還是決定改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