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8章 平靜(修) 即使她是石頭,也會被人小心捧起

關燈
第168章 平靜(修) 即使她是石頭,也會被人小心捧起

“小魚,我愛你……”

白述舟說得很輕,又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她還沒從失去愛人的恐懼中回過神,隨即就被失而覆得的喜悅淹沒,清冷語調裹著未散的泣音,顫抖得不成章法。

一遍遍,冰冷指節摩挲著少女的脊骨,每一寸凸起都像是一座小小的山。

隔著衣服,祝餘先是感覺到癢意,像是雪花落到她的背上,很快就融化了。

白述舟想要捧起祝餘的臉,確認她現在的狀態,剛稍稍松開手,少女沙啞的聲音就低低響起:

“就這樣,別動,再抱一會兒。”

祝餘主動伸出手,慢慢環住白述舟纖細柔軟的腰肢,溫熱手掌觸碰上泛著冷意的肌膚,一直向上,用力抱緊。

記憶中白述舟的懷抱溫暖而安全,但也很輕,總是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小祝餘被她輕輕抱著,僵硬得不敢亂動,只能偷偷擡起漆黑的眼睛,註視著幾縷垂下的發絲,或是白述舟漂亮的下巴,連眼睛也舍不得眨。

每當那只手降下,輕輕拍著她的身體,疼痛就會神奇地減輕,連心臟也跟著變得酥酥軟軟。

那時她還太小,不清楚白述舟是怎麽做到的,向著其他孩子炫耀,一起眼巴巴地跑去找白述舟,用亮晶晶的眼神看著她,像小蘑菇一樣越冒越多。

姐姐只是無聲輕嘆,板起臉說一句“下不為例。”依次摸摸她們的腦袋,就像是撫摸一群排隊的貓咪那樣,輕松抽走她們多餘、躁動的力量。

這就是白述舟最初「吞噬」的真相。

最初只是為了幫她……減輕疼痛。

“治愈系是將生命的力量輸出,而吞噬是將這種能量通道逆轉,這就是你當眾承認的惡劣行徑嗎?”祝餘啞聲問。

她甚至還以此攻擊過白述舟,明知道是最傷人的話,卻還故意碾壓著彼此的傷口。

白述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你本來就是精神力最強的那一個,那時你也才十幾歲吧,你可以消化那些力量嗎?你也會在夜深人靜時,疼得睡不著覺嗎?”祝餘的指尖摩挲著白述舟身上已經消失的淡粉色傷疤,她還記得第一次看見她衣衫下的傷,是那麽觸目驚心。

白述舟擅自將雙魚玉佩給了她,在那之後,白述舟又是怎麽度過的?在久久不見的時間裏,在她每一次被迫揮刀、掙紮著站起來時,白述舟又忍受著怎樣的痛苦?

祝餘不知道。

她一廂情願的恨了太久,白述舟總是什麽都不說,像個獨裁者一般決定好一切。

她們從出生起就站在不同的高度,白述舟所面對的是更廣闊的世界,祝餘盡力去理解,卻也只能像當年那樣,趴在玻璃上向外張望,窺見小小的一角。

曾經刻骨銘心的委屈和失落,回頭再看竟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白述舟真的已經盡力了,任何人站在那個位置都未必能夠比她更無私。

祝餘的餘,本該是魚,沒有任何多餘的含義,僅僅代表雙魚玉佩。

——屬於白述舟的雙魚玉佩。

她那麽驕傲,渴望力量,渴望徹底龍化,卻還是將這個機會讓給了她。

女人沈默了很久,久到休息室裏只剩兩人交纏的呼吸,祝餘以為她不會再回答了。

“……會疼。”白述舟終於開口,難得坦誠,但也僅僅是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我想,我們所感受到的痛苦是一樣……這些都不重要。”

“那什麽重要?”

“重要的是,你活下來了。”白述舟的聲音裏染著細碎的溫柔,淺藍色眼眸裏盛著滿得快溢出來的珍視,“我很高興。”

“……”

這太奇怪了。祝餘咬著唇。

堂堂龍族皇女,站在權利頂端的政客,她明明教導過她很多次,不論在什麽情況下都要保持理智,做出最正確的判斷,保護好自己。

人們總是理所當然的認為,做出某件事,一定有著相應的目的,人情往來也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利益交換。

實驗室裏總是習慣用價值衡量一切,祝餘的異能出現得太晚,晚到足以讓所有人失望,才像是命運的補償般姍姍來遲。

她也看過白述舟的病歷報告,那些擺在明面上的數值,這麽多年一直是靠著吃藥壓制力量,才沒有像AH-001那樣痛苦地分崩離析。

為什麽不給AH-001吃藥?因為人類還需要她的預言。而白述舟是帝國公主,唯一的龍族Omega,白千澤在生命樹基因庫裏無法匹配,綿延子嗣的任務就落在了白述舟的肩膀上,很多人反反覆覆的提,仿佛那才是她最大的價值所在。

那她呢?

她的價值,又是什麽?

祝餘沈默著將臉埋得更深,放慢呼吸,輕嗅著白述舟身上淡淡的香氣。

不論外界發生著什麽天翻地覆的變化,昏暗的休息室裏,此刻只有她們兩個人,靜靜擁抱著彼此。

她們無數次爭吵,相愛,在歡愉時流下疼痛的淚水,每一次都那麽激烈,仿佛只有刻骨銘心才算是愛情。

從混沌區小出租開始,只是按摩時刻意放輕的手。在蒼宮和科學家間輾轉,她們在壓得喘不過氣的沈悶間隙,在彼此身上找到一束光,頂著壓力親吻。

然後是小公寓,在寂寞又熱烈的日夜,那個會吱嘎作響的小床,她總喜歡過分一點、再過分一點,從白述舟一退再退的縱容中,用一種不安的渴望去試探……

疼痛能夠幫助她保持清醒,愛似乎也是。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祝餘就喜歡靠著掐手腕的方式來確定自己活著,掐到極限,骨頭發出細微的響,脈搏也會變得很清晰,它像是一條河流,在自己的身體裏奔湧。

愛欲比情-欲更為濃烈,她總是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癢,在皮膚下湧動,像是恐懼,又或者是寂寞。

她的身體好像空缺了一塊拼圖,總是漏著風,竭盡全力想要討得一點愛來填滿自己,卻永遠無法滿足。

直到此時此刻。

她抱著白述舟,白述舟也擁抱著她。

沒有撕心裂肺的爭吵,沒有抵死纏綿的欲望,言語太蒼白,便聆聽彼此的心跳。

好安靜。安靜得像是世界誕生之前。

那些躁動不安,卻在此刻神奇的止息。

祝餘輕輕地蹭了蹭,這本該是非常親昵、依賴的舉動,白述舟心底深處卻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仿佛是某種告別。

“你哭了嗎,小魚?”白述舟指尖落下,順著少女的眉骨、眼瞼,滑到挺立的鼻尖,指腹細膩地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情緒變化。祝餘的眼睫毛刮蹭著指尖,帶著淡淡的癢意,她的皮膚有些幹燥,沒有淚水。

“沒。”祝餘回答得短促利落,按住女人的手,避開過於灼熱的觸碰,“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麽辦?要一直吃藥壓制嗎,即使有了聯邦的武器援助,前線的磨合也需要時間,如果聯邦不答應……”

“她們會答應的。”白述舟被她突如其來的疏離刺得一怔,卻還是溫聲解釋,指尖不自覺蜷起,“聯邦不可能看著帝國覆滅,只要蟲族對帝國的決心有所忌憚,它們就會做出新的選擇,一整棵生命樹的誘惑對蟲母來說是致命的,同樣,如果蟲族率先攻擊的是聯邦,帝國也不可能坐視不理。人類必須聯合,我們並非毫無希望。”

“別擔心,我已經有對策了,世界上不可能有沒有弱點的生物,凡事都是一體雙面,蟲母既然非常龐大,行動就定然遲緩,只要殺了蟲母,失去指揮的蟲族便是一盤散沙,它剛脫殼還很虛弱,一定亟需補充力量……”

白述舟說得溫和而堅定,祝餘眼前浮現出的卻是預言中的畫面。

無窮無盡的死亡蔓延,焦黑的土地上屍橫遍野,蟲族殘暴地咬死堅毅的戰士,一口一口啃咬著血肉和能量,它們將Omega和能源掠奪回巢穴,那裏幽暗潮濕,滿是斷肢與腥臭……然後是,她的死亡。

一眨眼的時間,平行線中千百種死亡的可能性。爆炸、轟鳴,她看見黑暗中驟然升起的、最後的光芒。

“找到蟲母的本體,從內部攻破嗎?”

“小魚好聰明,”女人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

“所以不要擔心,我們一定會贏的。預言中,代替太陽的渾濁眼球,已經暴露了蟲母的方位,很快一切就都會結束了……”

白述舟像哄孩子那樣,不斷安撫著祝餘,一如之前撫摸著那顆小小的琉璃蛋,用最溫柔的嗓音低語。

那是非常令人安心的觸感,一下下拍在少女清瘦的脊背,竟讓她寧折不彎的腰桿也軟下去。

末日將至,她們都很清楚將要面對的是什麽,可白述舟依然說得那麽篤定,游刃有餘得仿佛一切盡在掌控,穩穩托舉著過去和未來。

“謝謝。”祝餘突然說。

“為什麽突然道謝?這都是我應該做的,”白述舟撫摸她的指節一頓,“小魚?”

她想要把祝餘的臉捧起來,看看她眼底的情緒,少女卻把臉埋得更深了。

“我不知道,謝謝你愛我。”

“你是個好公主,好領袖。你做了所有能做的,所有該做的,我相信帝國一定會在你的帶領下越來越好的……”

這些話疏離到有些奇怪,非常公事公辦的口吻,像一根細密銀針緩緩刺入皮膚。

白述舟的手僵在半空。她捧起祝餘的臉,這一次祝餘沒有躲,任由她捧著,可那雙漆黑眼眸什麽都無法解讀。

“小魚,那你呢,你是怎麽想的?”

“我就是這麽想的,沒有別的了。”

“我想聽你說關於你自己。”白述舟的指尖輕撫過她的脖頸,每一次觸碰都激起細微的顫栗,“你還好嗎?”

祝餘看見了未來,看見了整個宇宙,一步踏出,她將要背負的是人類的命運。

白述舟卻獨獨看見一個祝餘。

孤獨的、沈默的,她如此平靜地出現在她的世界,閃爍著將要熄滅的回光。

我的小魚,你還好嗎?

祝餘:“我很好,至少我不再一無所知,這麽長時間以來,我也只是想要一個答案而已,現在我已經得到了。”

異常冷靜的回答,少女漆黑的眼眸像是一汪深淵,白述舟站在岸邊,明明她的那麽平靜,她卻覺得她在不斷向下墜落。

“小魚,對不起,難過的話就哭出來吧,不要憋在心裏,好不好?”白述舟俯身,湊近祝餘的臉,淺藍色眼眸滿是擔憂,近乎虔誠地啄吻她的發頂。

祝餘慢慢搖搖頭,掙脫開來。

缺失的記憶被填補,她手上沾染的鮮血並不比白述舟少,她躲在神識海深處逃避了那麽多年,竟然如此平靜地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真可怕啊……

她並不是聖人,她膽小且怕死,她從第一天握住刀的時候就知道,她想要活下去。

所以當那個憤怒、絕望的她,想要將一切都'還給'白述舟時,她還是醒來,強行在最後打斷。

她不想死,她還貪戀著這個世界,她不想死在白述舟懷中,小小的AH-003或許會希望如此,幻想著死在姐姐懷中,就能夠讓對方永遠記住自己。

很自私的想法吧?她一直是個很自私的人,不論是和AH-001,還是白述舟相比。

胃部翻湧著,祝餘已經可以理解一切了,她清晰地看見了命運。

“我知道,你只是為我好。”壓下心底酸脹的鈍痛,祝餘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拋棄我的,哪怕是關在籠子裏的笨貓看見門開了也應該知道要跑了。”

“我只是……只是以為我們會一起走,我以為你也和我一樣,卻忘了你的家就在這裏。”

她從小就在實驗室長大,這個不知道能不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如果沒有實驗室的救治,她根本就見不到白述舟,如果當時白述舟回頭,她可能永遠也不會逃出實驗室,就此成為帝國的一柄利劍,沒有自我思想……她絞盡腦汁地想了又想,竟然沒有任何可以怪罪的人。

放歸野獸的時候,也需要在它們屁股上踹一腳,大喊一聲“永遠也別再回來了!”

而白述舟僅僅是沒有回頭罷了。

白述舟也挺倒黴的,只是好心餵了一下路邊的流浪狗,就這麽被死纏爛打地賴上了。

祝餘甚至有點想笑,抿著唇,先一步嘗到了鹹鹹的味道。

“我也會做好我該做的,現在我們真的兩清了。”她很冷靜地開口。

白發女人猛地僵住。

“什麽……?”白述舟倉皇握住她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什麽意思?小魚,我不明白……我愛你呀,我們很快就可以開啟新的生活了,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祝餘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白述舟的手指很涼,她的掌心卻很燙。

曾經她確實很期待能夠被白述舟握住、堅定選擇,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可是我不愛你了,”祝餘輕聲說,“愛一個人好累啊,我沒辦法再做到那麽毫無保留地付出了。我留在這裏,也僅僅是為了孩子,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等孵完蛋,我還是會離開的。”

房間裏寂靜無聲。

白述舟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她看著祝餘,看著那張平靜說出這些話的臉,大腦一片空白。

她從未想象過,某一天會聽見祝餘這麽冷靜的說出“我不愛你”,這一天竟然比世界末日來得更早。

心臟在劇痛中抽搐,每一次跳動都帶著痛徹心扉的撕裂感。腦海中掀起驚濤駭浪,所有冷靜、克制、身為皇女的驕傲,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她緊緊握著祝餘的手,眼底抑制不住地翻湧出近乎瘋狂的占有欲,恨不得將祝餘融入血脈、將她永遠禁錮在自己懷中。

可目光觸及祝餘因吃痛微微皺起的眉毛,她又像被火燙到一般,立刻松開了力道,指尖顫抖著,連碰都不敢再碰,唯恐會弄傷她。

剛剛祝餘無力癱軟在她懷中的樣子還歷歷在目,白述舟再也無法承受那樣的場景了。

所有瘋狂的念頭都被壓制在淚光深處,女人單薄的聲線抖得不成樣子,帶著破碎、卑微的祈求,一遍遍追問:

“那你為什麽哭呢?小魚。”

她擡手,指尖懸在祝餘的臉頰旁,不敢落下。

“如果你真的……不再愛我了,” 清冷嗓音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在淩遲自己,“為什麽你的眼淚,還會因為我而落下?”

祝餘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睫毛滾落,在蒼白的臉上留下濕亮的痕跡。

“最後一次了。”她啞聲說。

然後她睜開眼,看著白述舟,看著那雙盛滿朦朧淚光的藍眼睛。

“然後就到此為止吧。”

她說得很輕,很平靜,仿佛是在宣布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可這句話落在白述舟耳中,卻伴隨著整個世界坍塌的轟鳴。

“我不信……祝餘,我不相信。”

淩亂銀發拂過蒼白臉頰,白述舟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滿是瀕死的慌亂氣音。

“你是在生我的氣,對不對?我知道,之前都是我的錯,讓你受了那麽多委屈……對不起,但請不要說這種話……求你,不要用這種話來懲罰我……”

“看看我,小魚……看看我的眼睛。” 淚水終於決堤,與堂堂皇女殿下平常的冰冷克制截然相反,此刻的崩潰洶湧而徹底,“告訴我,你在說謊……告訴我,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但不要說不愛了……求你……”

那雙曾執掌帝國權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此刻卻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與顫抖,仿佛輕輕一用力,少女就會在她掌心破碎。

即使堅韌如祝餘,更像是一塊沈默的石頭,她遍體鱗傷,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卻也會被某人小心捧起。

心臟又酸又澀,垂眸是錯過的幸福,擡眸是漆黑無垠的未來。

少女順從地掀起眼簾,深邃目光落入那片曾經視若珍寶的藍色汪洋,輕輕的,一字一頓,平靜得近乎殘忍:

“為什麽命運要讓我們相遇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