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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媽媽 你竟然也會道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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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媽媽 你竟然也會道歉嗎?

玄關處,柔和的感應燈光自動亮起,均勻噴灑下消毒水。

祝餘局促地跟在祝昭身後,被突然噴出的白霧嚇了一跳,一路上壓下的帽子半遮擋住視線,她這才意識到,她們到家了。

祝昭一直走得很快,祝餘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她的節奏,雖然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明白,為什麽她這麽順其自然的就跟著祝昭走了。

她想回家。可是現在,好像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冷灰色金屬地面一塵不染,而祝餘滿身泥濘,只有被她小心翼翼護在懷裏的白色菊花是幹凈的。她擡起腳又放下,腳尖輕輕點著,害怕踩臟地面。

祝昭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徑自將傘插回傘桶,小機器人迎面高興地撞上來,“回來啦,有客人來啦,姐姐,你好!”

機器人很矮,大概只有六七歲孩子的身高,一對大眼睛充滿好奇的仰望著祝餘。

它沒有做仿生皮膚,保留著機器人最原始、粗糙、冷冰冰的樣子,卻很熱情,比沈默寡言的祝昭更像人類。

它熟練地從消毒櫃裏取出一雙拖鞋,又伸長機械臂,幫祝餘把懷裏的花束撈出來,裝進帶有刻度的細口玻璃瓶。

“姐姐,你淋雨啦,我帶你去洗澡!”祝昭已經轉身消失在了拐角處,小機器人當家做主,領著祝餘往裏走。

這裏的客廳很大,卻幾乎沒有生活氣息。沒有沙發,沒有茶幾,沒有電視。取而代之的是房間中央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工作臺,此刻懸浮著一架新型機甲的覆雜骨架結構圖,幽藍的光線在昏暗的空間中流轉,映照著四面墻壁。

墻壁並非普通的裝飾墻面,而是覆蓋著可觸控的合金板,上面密密麻麻貼滿了設計草圖、演算公式和數據流圖。圖紙用強磁釘固定,邊緣鋒利,一絲不茍,就像祝昭本人。

祝餘一瞬間有些晃神,感覺她們還在祝昭的研究室,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越看越眼熟,等路過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那臺機甲的結構圖,正是她的定制機甲。

好吧,準確來說,已經不是她的了。

但祝昭今天送了她一束花,一束用黑色硬卡紙包著的白色菊花。這是給她的。

祝餘送出過很多花,還在混沌區時,她經常在路邊采野花回去,漂亮的擺在木桌子上,偶爾也會送給赫蘭和幫忙殺魚的大姨。

但收到花,這好像還是第一次。即使是哀悼用的花。

祝餘摩挲著口袋裏被攥得皺巴巴的錢幣,這是那個陌生路人給的,似乎有很多人因為她的‘離開’而傷心。

如果祝餘這時打開星網,就會發現很多人都在自發的紀念她,不僅僅是為了原本的那個「祝餘」。

營養液廠的同事、軍校的學生,人們自發的去推翻那些謬論,想要送給她的花遠比她想象中還要多,多到她兩只手也抱不下、整個宮殿都會被塞滿。

可祝餘已經沒有勇氣再看了。

她害怕看見說她配不上白述舟的言論,害怕‘喪偶’的白述舟會選擇更好的伴侶,更害怕人們緬懷「她」,那些歌功頌德只會讓祝餘感到愧疚。

她自以為聰明的玩了一招金蟬脫殼,完全沒想過會引發這麽大的波動。

接下來要怎麽收場?

白述舟再見她時,會是什麽表情?

她又要怎麽面對她們呢?

肚子餓了……她忘記吃飯了。如果全世界的事情都像咀嚼食物一樣簡單就好了。

祝餘脫下臟兮兮的衣服,臂彎間的內襯已經隱隱粘在傷口處,幸好Alpha的體質異常強悍,原本深可見骨的刀傷已經愈合大半,外層被擰得血肉模糊,也沒有發炎感染,只是看著有些恐怖。

祝餘凝視著手臂上的傷口,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感覺自己恢覆得越來越快了,哪怕她並沒有使用治愈系異能。

水汽氤氳,濺上傷口處刺得祝餘一激靈。她尷尬的呆了一會兒,也不好意思在這種情況下去問祝昭有沒有藥,只能先硬著頭皮清洗一下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姐姐,吃晚飯啦,媽媽煮了餃子。”小機器人甜甜的聲音傳來。

“知道啦,馬上就來。”祝餘也由不得放軟了聲音。

祝昭竟然養了一個這麽可愛的機器人,還會喊媽媽。

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生活,有幾個恍惚的瞬間,就好像她們是一家人。

家人……

祝餘閉上眼睛,任溫熱水流將全身的汙穢和煩惱統統沖刷下去,與冷冰冰的雨水截然不同,她像是被水流擁抱著,將嘈雜世界隔絕在外。

比白述舟的懷抱更溫暖,豐腴水流引導著她滔滔不絕的向前奔湧,祝餘用力的想要握住些什麽,水滴便繞過她的掌心,柔柔將她包裹。

她夢寐以求的擁抱,原來只需要一次熱水澡。

咚。

小機器人圓圓的腦袋撞上磨砂玻璃,在外面擔憂道,“姐姐,你洗了好久,是不是頭暈啊?我來救你好不好?”

祝餘回過神,大聲說,“沒有沒有,我這就出來!”

她匆匆換上寬大的亞麻襯衫,這也是小機器人幫她準備的,上面有著清新的柏木氣息。

機器人像小狗一樣等候在門口,圍著祝餘轉圈圈。

太可愛了。祝餘沒忍住,環顧四周,悄悄摸了摸它圓圓的腦袋。

機器人牽著祝餘走向餐廳,它的機械手上同樣綁著繃帶,小小的一只,和祝昭很像親子款。

明明她們從外表上看一點都不像,小機器人甚至沒有完整的人形,可祝餘感受著它因為繃帶而變得柔軟的機械手,忽然就體會到了一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親昵。

當祝餘垂眸看著她們相握的手時,剛放下餐盤的女人也正在看著她,微楞,利落的動作難得遲鈍。

少女摘掉了耳釘、戒指,濕漉漉的黑發滴著水,她出來得太匆忙,身上還裹挾著浴室裏的氤氳水汽,或許是因為疲倦,眼皮半攏著,忽閃忽閃的,看起來乖得不得了。

如果那個孩子正常長大,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

“媽——!”小機器人撲到祝昭腳邊,抱住她的大腿。

祝餘收斂起多餘的表情,走到另一側,主動幫忙分好碗筷。受傷的右手轉動的幅度更小,只是一點非常細微的偏差,祝昭還是註意到了,生硬的問,“手怎麽了?”

祝餘不動聲色往後藏,“擦破了點皮。”

祝昭沒理她,直接掀起袖子,看見了被水泡得邊緣處泛白蜷起的猙獰傷口,擡眼掃她,“厲害。”

“……”祝餘沒話說了。

“坐下,包紮。”

“噢。”祝餘任由祝昭拉著,從小機器人拎來的醫療險裏取出凝膠,細細敷在上面。

其實血已經止住了,要不了多久就會結痂、長出新的皮膚。她自己都不太在乎,反正恢覆得很快,痛到最後也就麻木了,沒什麽感覺。

可是被女人握在掌心,皮膚下忽然就鉆出了細細的癢,比疼痛更讓人難以忍受。祝餘不適地扭了扭。

起初她以為是牽動了傷口,但不是的,祝昭做什麽都很認真,她的手穩得驚人,這雙泛灰的眼睛全神貫註的註視著她的傷,就好像她也是她的傑作。

長期與金屬零件打交道的人手似乎都偏硬,女人沒有綁繃帶的那只手上同樣有著很淺的傷疤,經歷歲月的沈澱已經變得很淺,如果不是因為靠得很近,大概非常難以發現。

放輕的呼吸,她手上的傷,和祝昭的細紋,仿佛也形成某種聯結,像繃帶一樣柔韌,祝餘腦海中很突兀的冒出一個詞,臍帶。

視線相撞的一瞬,祝餘咬著唇,迅速偏開臉,她終於發現自己為什麽感到不適,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別扭。

上次她們大吵一架,對彼此都不算客氣。祝餘不想在祝昭面前示弱,她心裏還憋著一股莫名其妙的勁。

幸好祝昭什麽都沒有問。

對於祝餘‘死而覆生出現在街頭’,她只是說:“吃吧,要冷了。”

胖乎乎的餃子冒著熱氣,竟然還是手工包的,捏出的花邊歪歪扭扭。

祝餘艱難咽了下口水,鼻尖動了動,她的骨氣就不爭氣的變成了骨湯。

她不好意思吃太多,就小口小口的慢慢嚼。等到快要吃完,祝昭突然開口,“上次的話,是我言重了。”

祝餘鼓起的腮幫子一頓,險些被一口餃子嗆死,劇烈咳嗽著。

小機器人在旁邊踮著腳尖,幫祝餘拍了拍背。

祝餘不知道祝昭經歷了多少覆雜的心理鬥爭,不知道為什麽她能在茫茫大街上一眼就認出她,不知道她在雨中慟哭時,有個人也沈默地看了很久很久。

其實那些難聽的話,並沒有完全說錯,就連白述舟自己都親口承認了。

沒事,我都已經忘記了。祝餘本該這麽雲淡風輕的維持體面,假裝大方,給彼此一個臺階,她向來不喜歡爭端,何況吃人嘴軟。但偷瞄著祝昭的神色,她小聲嘟囔:“確實挺重的。”

女人沈默了一會,生硬的偏移開視線,“抱歉。”

“我同意你駕駛這臺機甲,最初確實是希望你能替代AH-003,那個孩子沒有選擇,後來……我想找你談談,白述舟將你周圍都控制了起來,一直沒找到機會。”

祝餘遲鈍的眨眨眼,一直以來她都希望能夠收到道歉,仿佛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就能代表愧疚和某種重視的證明。

是她贏了。

可當祝昭真的說出口,她分明看見她冷峻的神情也出現一絲裂縫,蔓延成無底的深淵。女人纏著繃帶的拳頭捏得哢哢作響,祝餘毫不懷疑她的力量能夠擊碎一切,可是,這位站在高處永遠不會低頭的孤僻天才,竟然也會道歉嗎?

是因為她曾經罵她是白述舟的玩物、替代品,還是因為她也曾希望她替代AH-003上戰場?

沒有開心,沒有憤怒,只是心底陡然升起一個更加奇怪的念頭——您也老了。

“媽媽。”

祝餘唇瓣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是小機器人脆亮不安的聲音打斷了僵持的二人。

“你們在吵架嗎?”小機器人頂著綠豆眼,來回掃描著她們,惶惑的問,“是因為我嗎?對不起。”

“不,”祝昭從極為短暫的頹唐中抽身,纏著繃帶的那只手撫上機器人的腦袋,輕輕敲了敲,“不是你,小餘,下去吧。”

祝餘有一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等疲倦的大腦意識到小機器人為什麽突然道歉,一陣電流刺過全身,不可置信的擡眸,“這個小機器人,是你自己創造的03?為什麽要叫這個?!”

“是,很巧吧 ,”祝昭並沒有要遮掩的意思,“我把原始模型導入了獨立的智能生命體,為了保持完整性,臟數據沒有清洗幹凈。”

“自從03被白述舟誘騙接替了她的位置,她們叫她小魚,勒令她時刻謹記雙魚玉佩的恩情,而我給她改了同音的字。”

——年年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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